落凤坡外三十里。
杨无敌带着残兵撤退。八百人。出门的时候八万，回来八百。
身后追来五十骑，陇西的哨骑，想捡便宜。
杨无敌拨转马头。
他没有喊话。他提枪，一枪刺穿当先骑兵的咽喉。第二枪从眼眶进、后脑出。第三枪，第四枪，第五枪。
五十骑，他一个人杀干净了。
枪尖滴血，他勒马站住。
他说。
副将跟上来，没接话。
杨无敌在马上走了整整一个时辰，没开过口。
他在想一件事。
火药是什么。
不是妖法。他确定。妖法没有声音，是鬼火，是咒语，是术士手指划出来的光。可落凤坡炸的时候，他听见的是闷响。炸完了，地上有铁片、铜片、烧焦的布。
那是器物。人做出来的东西。
他把三轮爆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轮，铁皮罐子从山顶滚下来，落地之后三息才炸。三息，不是一落地就炸。为什么等三息？要点火。点火要时间。
第二轮，罐子从坡顶飞出来，几十个，划着弧线落进谷里。人手扔不了那么远。坡顶有抛射的家什，一架抛几十个。
第三轮，他趴在地上，看见罐子爆开，铁皮不是均匀裂开的，是朝一个方向飞。罐子里塞了铁钉碎铁，全往人堆里扎。
铁皮罐子，绳子引火，架子抛射，罐里塞铁。每一件都是手艺。铁匠的，铜匠的，火药匠的。
他打了三十年仗，见过最强的家伙是重弩。重弩一箭，穿两层盾。火药一罐，炸死一片人。
差距不是一倍两倍。
他想了很久，得出一个结论。这不是妖法，是手艺。可手艺比妖法可怕。
妖法只有术士会，术士就那么几个。手艺能教，能学，能传。铁匠死了，换一个铁匠，照样打铁。火药也一样，这个匠人死了，下一个匠人照方子接着造。
杀几个术士，妖法就绝了。杀铁匠，绝不了。那不是法术，是活的手艺。
这个念头压在他心里，比输仗还重。
输仗可以打回来。手艺这东西，不是打回来能解决的。不是多练一万骑兵能改的。是你这边的人还在练弓，那边已经换了一批家什，下回又换一批。
他想起铁剑换铜剑那阵子。不是铜剑铸得不好，是铜不如铁。不是人的事，是家伙的事。
他的家伙，弓箭长枪骑兵。李云天的家伙，铁皮罐子抛射架子铁钉。差了一整代。
杨无敌在马上走完这一个时辰，只说了一句话。
我要见大王。
副将策马赶上：将军，咱们，回大营？
没有大营了。杨无敌说，八万人没了。大王手里还有十万。我要当面跟他说清楚。
说什么？
火药不是妖法。杨无敌说，是一种能教、能学、能传的手艺。比妖法可怕。
西凉王大营。
杨无敌走进帅帐的时候，西凉王正站在案前看地图。
他没有跪。他站在门口，盔甲破了几处，头发散着，左臂的绷带往外渗血，但腰是直的。
末将杨无敌，回营。他说，八万兵，带回八百。末将知罪。有一件事，必须先说。
西凉王的声音压得很平。
火药不是妖法。杨无敌说，是武器。人做的武器。铁皮罐子，绳子点火，落地三息才炸，架子抛射，罐里塞铁钉。这些我亲眼看见的。每一样都是人手做的。
西凉王看着他：手艺能学？
能学。杨无敌说，可学不快。李云天手里那批东西，少说磨了几年。咱们三年之内，造不出一样的。
三年。西凉王的手按在案上，慢慢收紧，三年之后，他会造出更强的。
杨无敌说，铁匠打刀，打了一把就想打第二把，越打越顺手，越打越精。火药也一样。头一批是圆罐，下一批就换方罐，再下一批，射得还远，装得还多。一年比一年强。
你怎么知道他会有下一批？
因为手艺是活的。杨无敌说，妖术是一锤子买卖。手艺不是，它会长。
西凉王走到案边，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低下去，你说。
人海。杨无敌说。
人海？
十万兵，堆上去。杨无敌说，火药罐一轮炸两千人，炸完要重新装，中间有空档。空档里，步兵往前冲。冲到近身，火药就没用了。炸自己人比炸敌人多。
十万兵冲上去，头一轮就炸掉几千。
头一轮炸两千，隔三息再炸两千。杨无敌说，三轮六千。第四轮之前，四万人已经冲到近身。四万步兵对三千陇西兵，近身战，火药没用，弓箭没用，只有刀枪。那是咱们的强项。
你用六千条命，换一个近身的机会？西凉王看着他。
八千。杨无敌说，三轮六千，冲锋路上再折两千。八千条命，换一个近身战。没有这个近身战，十万兵全得死在火药的弧线里。有了，至少四万人能活。
西凉王看了他很久。
他说，杨无敌，本王再给你十万。你必须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人。
末将第一个冲。
杨无敌转身走出帅帐。
副将迎上来：将军，大王答应了？
答应了。杨无敌说，十万兵，人海。
他停下来，低头看手里的枪。枪杆上还有血，没擦。他伸手，在枪头上抹了一下。枪头锋利，没崩。
我第一轮就冲。他说。
副将没接上话。
八万人的命已经丢过一回了。杨无敌说，这回我再躲在后面，十万人的命也白丢。
他把枪往地上一顿，土里砸出个坑。
走。练兵去。
落凤坡内，军器坊外。
王德发拎着个食盒进来，里头是两碗热粥，脚步放得轻。他本想说王爷趁热，看见李云天盯着地图的脸色，把话咽了，只把粥搁在案角，退到门边蹲着，眼睛却往沙盘上瞟。
王爷。赵云策走进帐，探子回报。杨无敌收拢残兵回了大营，向大王请战。大王把剩下的十万都给了他，他放话，这回要第一个冲。
十万。李云天说，上次八万，这次十万。他学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不怕死。李云天说，不怕死的人最难打。他不怕死，就不会被我诈到。接下来只能硬碰硬。
赵云策没接话。他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手指落在一个地方。
要是我是杨无敌，这十万，不走落凤坡。他说，落凤坡是窄谷，火药在窄谷里威力翻倍。他上回就是死在这上头，不会走第二回。
你从哪走？
赵云策的手指停在渭水渡口：水路。骑兵过不了河，步兵能。十万步兵扎筏渡河，过来直接压城。咱们在渭水没有防线。
李云天盯着那个渡口看了很久。
给我三天。他说，把渡口的石滩炸掉，水变急，筏子过不来。
石滩炸了，水势要变。赵云策说。
变了就变。李云天说，渡口炸了还能修。城丢了，没处修。
赵云策点头，转身出去了。帐外传来点兵的号声。
李云天独自站在地图前。
门外一阵脚步声，探子几乎是滚进来的。
王爷，西凉大营动了！十万大军拔营，往落凤坡方向来了！杨无敌也在军中，伤没好，枪没离手！
李云天没回头，看着地图上那条河。
十万大军，十天之内就能到落凤坡外。
渭水的石滩，三天要炸完。军器坊里的铁车，七天要改完。
他要跟十万大军，抢这十天。
帐外，王德发把空食盒抱在怀里，听见里头没声了，才敢轻轻舒口气。他盯着案上那碗凉透的粥，心想这十天，怕是连粥都喝不踏实。
杨无敌带着残兵撤退。八百人。出门的时候八万，回来八百。
身后追来五十骑，陇西的哨骑，想捡便宜。
杨无敌拨转马头。
他没有喊话。他提枪，一枪刺穿当先骑兵的咽喉。第二枪从眼眶进、后脑出。第三枪，第四枪，第五枪。
五十骑，他一个人杀干净了。
枪尖滴血，他勒马站住。
他说。
副将跟上来，没接话。
杨无敌在马上走了整整一个时辰，没开过口。
他在想一件事。
火药是什么。
不是妖法。他确定。妖法没有声音，是鬼火，是咒语，是术士手指划出来的光。可落凤坡炸的时候，他听见的是闷响。炸完了，地上有铁片、铜片、烧焦的布。
那是器物。人做出来的东西。
他把三轮爆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轮，铁皮罐子从山顶滚下来，落地之后三息才炸。三息，不是一落地就炸。为什么等三息？要点火。点火要时间。
第二轮，罐子从坡顶飞出来，几十个，划着弧线落进谷里。人手扔不了那么远。坡顶有抛射的家什，一架抛几十个。
第三轮，他趴在地上，看见罐子爆开，铁皮不是均匀裂开的，是朝一个方向飞。罐子里塞了铁钉碎铁，全往人堆里扎。
铁皮罐子，绳子引火，架子抛射，罐里塞铁。每一件都是手艺。铁匠的，铜匠的，火药匠的。
他打了三十年仗，见过最强的家伙是重弩。重弩一箭，穿两层盾。火药一罐，炸死一片人。
差距不是一倍两倍。
他想了很久，得出一个结论。这不是妖法，是手艺。可手艺比妖法可怕。
妖法只有术士会，术士就那么几个。手艺能教，能学，能传。铁匠死了，换一个铁匠，照样打铁。火药也一样，这个匠人死了，下一个匠人照方子接着造。
杀几个术士，妖法就绝了。杀铁匠，绝不了。那不是法术，是活的手艺。
这个念头压在他心里，比输仗还重。
输仗可以打回来。手艺这东西，不是打回来能解决的。不是多练一万骑兵能改的。是你这边的人还在练弓，那边已经换了一批家什，下回又换一批。
他想起铁剑换铜剑那阵子。不是铜剑铸得不好，是铜不如铁。不是人的事，是家伙的事。
他的家伙，弓箭长枪骑兵。李云天的家伙，铁皮罐子抛射架子铁钉。差了一整代。
杨无敌在马上走完这一个时辰，只说了一句话。
我要见大王。
副将策马赶上：将军，咱们，回大营？
没有大营了。杨无敌说，八万人没了。大王手里还有十万。我要当面跟他说清楚。
说什么？
火药不是妖法。杨无敌说，是一种能教、能学、能传的手艺。比妖法可怕。
西凉王大营。
杨无敌走进帅帐的时候，西凉王正站在案前看地图。
他没有跪。他站在门口，盔甲破了几处，头发散着，左臂的绷带往外渗血，但腰是直的。
末将杨无敌，回营。他说，八万兵，带回八百。末将知罪。有一件事，必须先说。
西凉王的声音压得很平。
火药不是妖法。杨无敌说，是武器。人做的武器。铁皮罐子，绳子点火，落地三息才炸，架子抛射，罐里塞铁钉。这些我亲眼看见的。每一样都是人手做的。
西凉王看着他：手艺能学？
能学。杨无敌说，可学不快。李云天手里那批东西，少说磨了几年。咱们三年之内，造不出一样的。
三年。西凉王的手按在案上，慢慢收紧，三年之后，他会造出更强的。
杨无敌说，铁匠打刀，打了一把就想打第二把，越打越顺手，越打越精。火药也一样。头一批是圆罐，下一批就换方罐，再下一批，射得还远，装得还多。一年比一年强。
你怎么知道他会有下一批？
因为手艺是活的。杨无敌说，妖术是一锤子买卖。手艺不是，它会长。
西凉王走到案边，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低下去，你说。
人海。杨无敌说。
人海？
十万兵，堆上去。杨无敌说，火药罐一轮炸两千人，炸完要重新装，中间有空档。空档里，步兵往前冲。冲到近身，火药就没用了。炸自己人比炸敌人多。
十万兵冲上去，头一轮就炸掉几千。
头一轮炸两千，隔三息再炸两千。杨无敌说，三轮六千。第四轮之前，四万人已经冲到近身。四万步兵对三千陇西兵，近身战，火药没用，弓箭没用，只有刀枪。那是咱们的强项。
你用六千条命，换一个近身的机会？西凉王看着他。
八千。杨无敌说，三轮六千，冲锋路上再折两千。八千条命，换一个近身战。没有这个近身战，十万兵全得死在火药的弧线里。有了，至少四万人能活。
西凉王看了他很久。
他说，杨无敌，本王再给你十万。你必须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人。
末将第一个冲。
杨无敌转身走出帅帐。
副将迎上来：将军，大王答应了？
答应了。杨无敌说，十万兵，人海。
他停下来，低头看手里的枪。枪杆上还有血，没擦。他伸手，在枪头上抹了一下。枪头锋利，没崩。
我第一轮就冲。他说。
副将没接上话。
八万人的命已经丢过一回了。杨无敌说，这回我再躲在后面，十万人的命也白丢。
他把枪往地上一顿，土里砸出个坑。
走。练兵去。
落凤坡内，军器坊外。
王德发拎着个食盒进来，里头是两碗热粥，脚步放得轻。他本想说王爷趁热，看见李云天盯着地图的脸色，把话咽了，只把粥搁在案角，退到门边蹲着，眼睛却往沙盘上瞟。
王爷。赵云策走进帐，探子回报。杨无敌收拢残兵回了大营，向大王请战。大王把剩下的十万都给了他，他放话，这回要第一个冲。
十万。李云天说，上次八万，这次十万。他学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不怕死。李云天说，不怕死的人最难打。他不怕死，就不会被我诈到。接下来只能硬碰硬。
赵云策没接话。他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手指落在一个地方。
要是我是杨无敌，这十万，不走落凤坡。他说，落凤坡是窄谷，火药在窄谷里威力翻倍。他上回就是死在这上头，不会走第二回。
你从哪走？
赵云策的手指停在渭水渡口：水路。骑兵过不了河，步兵能。十万步兵扎筏渡河，过来直接压城。咱们在渭水没有防线。
李云天盯着那个渡口看了很久。
给我三天。他说，把渡口的石滩炸掉，水变急，筏子过不来。
石滩炸了，水势要变。赵云策说。
变了就变。李云天说，渡口炸了还能修。城丢了，没处修。
赵云策点头，转身出去了。帐外传来点兵的号声。
李云天独自站在地图前。
门外一阵脚步声，探子几乎是滚进来的。
王爷，西凉大营动了！十万大军拔营，往落凤坡方向来了！杨无敌也在军中，伤没好，枪没离手！
李云天没回头，看着地图上那条河。
十万大军，十天之内就能到落凤坡外。
渭水的石滩，三天要炸完。军器坊里的铁车，七天要改完。
他要跟十万大军，抢这十天。
帐外，王德发把空食盒抱在怀里，听见里头没声了，才敢轻轻舒口气。他盯着案上那碗凉透的粥，心想这十天，怕是连粥都喝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