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李云天就去了地牢。

    肩膀上的纱布昨晚刚换过,还有些硌。他没管,披了件外衣出了门。

    黑三郎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单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

    赵四别着刀站在门口。

    赵四一夜没合眼,他怕的不是黑三郎嘴硬,是线索在天亮前断掉。

    赵四看见李云天过来,退到一边。

    他昨晚没说话。送进去的饭只吃了一半。

    李云天摆了下手,随即推门进去。

    黑三郎坐在墙角,双手被铁链绑着,靠在墙上。他眼睛是睁着的,但不像是在看什么东西。更像是在想。

    黑三郎。

    黑三郎抬头。

    来了。他说,我还以为你要过两天才来。

    没那个必要。李云天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我问你几个问题。答了,你死得痛快。不答——

    不答怎么样?

    我让人把你吊在城门口,晒三天。

    黑三郎看着李云天,笑了。

    你比陆嘉湖聪明多了。

    我不是陆嘉湖。问第一个问题。三个月前,你的人突然从二三十变成三四百。这些人和钱,从哪来的?

    黑三郎没说话。

    李云天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在黑三郎面前晃了晃。

    黑三郎的目光在信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

    这封信是在你房间里找到的。京城的信纸,练过书法的字迹。你一个被赶出军营的什长,用不起这种纸,也不认识写字这么好看的人。

    黑三郎还是没说话。

    但我觉得你不是不知道。李云天把信收回袖子里,你只是不想说。

    地牢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的火焰在微微跳动。

    你不怕死?李云天问。

    黑三郎说,但有些东西比死更可怕。

    比如?

    黑三郎没回答。

    李云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从悬崖爬上来打你吗?

    黑三郎看着他。

    因为我知道你的打法。我猜到你会堵窄道、伏击宽道。但我不知道你背后的人是谁。如果我知道,也许我就不用亲自爬那个悬崖了。

    你想知道谁在我背后?

    我想知道。李云天说,但我不需要你告诉我。

    黑三郎愣了一下。

    因为我会自己查出来。李云天转身走向门口,赵四,给他换一副重的脚镣。不许任何人跟他说话。

    李云天走出地牢。

    黑三郎不说话没关系。

    信已经在手里了。他需要的是时间去查这封信的来源。

    信纸是京城买的那种,上面有一个很淡的水印——是一家叫瑞文堂的纸铺的标记。这个好查。

    但写信的人是谁,才是关键。

    他回到后堂的时候,郭玉郎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大人,审出什么了?

    他不开口。但不要紧。李云天坐下,另外两件事呢?

    都查了。郭玉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第一,陆嘉湖的驻军。昨天战斗结束之后,他的两千人确实堵在四条出路上。但属下让人盯着了——他的士兵在东面和南面的封锁线松得很,有不少人中间溜走了。

    溜走了多少?

    不完全确定。但至少有二三十个。

    二三十个。黑三郎说跑出去七八十人,其中二三十个是从陆嘉湖的封锁线溜走的。要么是陆嘉湖故意放人,要么是他的兵太烂。不管哪一种,都说明陆嘉湖没有全力配合。

    第二件事呢?

    张百万。郭玉郎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属下去清水港找了张百万。他没在家。药铺的伙计说他三天前出远门了,说是去京城进货。

    去京城?

    对。但属下打听到了另一件事。张百万走之前,把他药铺里的一个学徒叫到后院,说了很久的话。那个学徒出来之后脸色发白,当天下午就请了假,回老家去了。

    学徒回老家了?

    对。属下让人去那个学徒的老家查了一下。学徒叫小六子,清水港本地人,家里只有个老娘。属下的人去了他家,他老娘说小六子回来之后一直躲在屋里不出来,问什么也不说。

    叫赵云策派个人盯着小六子。别逼他,就是看着。等他自己憋不住了,会露马脚。

    还有。李云天说,黑三郎寨子里投降的那些人,你让赵云策一个一个审。不用动刑,就问三件事——你从哪来的、谁介绍你上山的、上山之前见过什么人。

    这要审多久?

    不急。慢慢来。

    郭玉郎走了之后,李云天一个人坐在后堂里。

    黑风山的问题解决了。

    但黑三郎背后有人。

    张百万去京城了。那封信的字迹和信纸都指向京城。

    这些线连在一起,指向一个方向——有人从京城在操控陇西的局面。

    是谁?

    他想不出来。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这个人的目的不只是对付他。

    如果只是对付他,犯不着用这么复杂的手段。白砂矿、商队、土匪,三条线同时动,说明这个人在下一盘大棋。

    而他,可能只是这盘棋里的一个小卒子。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四冲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李云天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表情——激动。

    大人!

    怎么了?

    王德发回来了!

    李云天站了起来。

    王德发走了半个多月,终于回来了。

    他是在城门口被赵四拦住的。赵四本来在城里巡逻,看见一个骑驴的胖子从官道上晃过来,身上全是土,脸晒得黑了一圈,但还是那张胖脸。

    王德发!

    王德发从驴上跳下来,差点摔了一跤。

    赵四哥!

    你怎么这个样子?

    别提了。王德发拍了拍身上的土,路上碰到大雨,驴差点淹死。在临洮府住了三天等路干了才继续走。

    赵四把他领进县衙的时候,王德发一直东张西望。

    县城怎么多了这么多兵?

    剿匪的事。大人带人打了黑风山。

    打了?打赢了?

    当然赢了。大人什么时候输过?

    王德发听了这话,咧嘴笑了。

    进了后堂,李云天正在喝茶。

    王德发一进门就扑了上去。

    大人!您可算让我回来了!

    行了行了。李云天躲开他的拥抱,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坐。

    王德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

    东西我都办好了。

    他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两封信。一封信封上写着沈大人亲启,另一封信封上写着永宁侯府。

    沈洛那边——王德发喝了口水,我把信和银子都送到了。沈洛收了银子,但脸色不太好。他说永宁侯最近在京城里闹得挺凶,说有人用假货骗他。沈洛的意思是,他可以帮忙压一压永宁侯的火,但不能压太狠。

    为什么不能压太狠?

    因为永宁侯背后有人。沈洛没明说是谁,但他提了一嘴——说永宁侯最近跟户部的周主事走得很近。

    李云天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周敏。户部盐税司主事。正月里来陇西查盐税的那个。

    周敏跟永宁侯有什么关系?

    沈洛说,周敏帮永宁侯在户部运作了一笔盐引的调拨。永宁侯手里有一批私盐的渠道,需要盐引来洗白。周敏帮他批了盐引,永宁侯给他好处费。两个人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李云天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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