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周敏跟永宁侯有来往,那周敏之前来定盐税的时候对李云天的态度——先是压价、后来又松口——就很好解释了。不是他心善,是有人在他背后打了招呼。

    沈洛有没有说,那笔盐引的事跟我们的细盐有没有关系?

    沈洛说没有直接关系。永宁侯的私盐渠道走的是海盐,不是细盐。但他说了一句话——永宁侯最近对陇西很感兴趣

    感兴趣?

    对。沈洛原话是:永宁侯不只是想要你的玻璃。他对你在陇西做的所有生意都感兴趣。细盐也好,水泥也好,白糖也好。他想分一杯羹。

    李云天靠在椅背上。

    永宁侯想分一杯羹。不是针对某一样产品,而是针对他在陇西的整个商业版图。

    玻璃的矿已经被封了。李云天说,细盐的分成已经给了朝廷七成。水泥是卖给官府的,利润本来就薄。白糖还没做成大批量。他还想分什么?

    王德发想了想。

    沈洛说,永宁侯的意思是——他想要陇西的商路控制权。

    商路控制权?

    对。沈洛说,永宁侯在京城有一批做运输的商队,专门跑长线。他想把陇西的货物运输也揽过去。您自己不用养商队、不用养护卫队,把货交给他的商队运,他抽一成运费。

    李云天笑了。

    永宁侯不只想要钱。他想要商路。谁控制了商路,谁就掐住了陇西经济的咽喉。

    这跟黑三郎劫商队的事连上了。

    黑三郎背后的人是不是永宁侯,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永宁侯确实有动机让陇西的商路出问题——商路越乱,李云天就越需要外部的运输力量,永宁侯的条件就越好谈。

    沈洛那边还有别的事吗?

    王德发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沈洛给大人写了一封回信。他说了一些京城的近况,但大部分都是官面上的话。不过最后有一段——

    王德发指着纸上的字念道:云天老弟,京中风云暗涌,近日户部有异动。盐税司周敏频繁出入侯府,不止为永宁侯一人办事。其背后似有更大的靠山。弟在陇西万事小心。

    户部盐税司。周敏。永宁侯。背后有更大的靠山。

    李云天把这张纸看了三遍。

    更大的靠山是谁?

    周敏是户部盐税司主事,六品官。他的靠山,至少是五品以上的。能让一个六品官敢频繁出入侯府办事的靠山——

    他想到了一个人。

    但他没有说出来。

    王德发。

    你这次去京城,有没有被人跟踪?

    王德发愣了一下。

    跟踪?

    有没有人在路上跟着你,或者在你住的客栈里问过你的事?

    王德发回忆了一下。

    他的脸色变了,我在京城住客栈的时候,第三天晚上有个穿灰衣服的人来问掌柜,问我是哪里来的、来京城干什么。掌柜跟我说了,我当天就换了客栈。

    后来呢?

    换了客栈之后没人再来了。但出京城的时候,我总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骑马的那种,一直保持一百步左右的距离。我故意绕了两条路才甩掉。

    一百步左右。骑马。李云天重复了一遍。

    这不是普通的小偷小摸。有人在监视他的人。

    你甩掉那个人之后,有没有看到他的脸?

    没有。戴着斗笠。

    骑什么马?

    黑马。马蹄上包了布。

    马蹄上包了布——为了不让马蹄声太响。这是有组织、有经验的跟踪。

    以后你进城办事,多注意身后。李云天说,不是小事。

    王德发点头。

    李云天把沈洛的信和王德发带回来的消息都收好。

    他走到墙边,把那张之前画的黑风山、清水港、白砂矿、张百万、陆嘉湖的关系图拿了出来,在上面又加了几个名字。

    永宁侯、周敏、京城的更大的靠山。

    线条越来越多了。

    王德发走了之后,李云天一个人在后堂里坐了很久。

    赵云策来了。

    大人,俘虏审完了。

    结果呢?

    一百三十七个俘虏,审了一整天。大部分都是陇西和临洮本地的流民、逃兵、破产农民。真正有问题的,是十二个人。

    哪十二个?

    这十二个人都是外地来的。口音不一,有河东的、有河北的、还有两个说话带京腔。他们统一口径,都说自己是路过黑风山被黑三郎裹挟入伙的。但他们的手上没有老茧,不像干过农活的人。其中两个人的脚上穿的是官靴——虽然很旧了,但能看出来是官靴。

    穿官靴的土匪。

    有没有人认识他们?

    有一个俘虏交代,这十二个人是三个月前同时上山的。他们来的时候带了不少银子,还带了十几把好刀。黑三郎对他们很客气,单独给他们在寨子后面的山洞里安排了住处。其他土匪不许靠近那个山洞。

    单独住的山洞。不许别人靠近。

    那个山洞我去看了。赵云策说,洞已经被清空了。但洞壁上有钉过东西的痕迹,地面上有烧过纸张的灰烬。有人在你打山寨之前就把洞里的东西清理了。

    清理了。

    那封信大概就是在那个洞里写的。李云天说。

    赵云策点头。

    大人,这十二个人怎么处理?

    单独关。跟黑三郎分开。不要让他们互相接触。

    赵云策走后,李云天拿出一本新的账册。这本账册不是记银子的,是他从今天开始记的——暗线账。

    第一行写的是:永宁侯。想要陇西商路控制权。

    第二行写的是:周敏。户部盐税司主事,跟永宁侯有利益往来,背后有更大的靠山。

    第三行写的是:张百万。三天前去京城,行前跟学徒说了秘密话。学徒回老家后闭门不出。清水港方向。

    第四行写的是:黑三郎的十二个外地手下。其中两人穿官靴。有人战前清理了山洞里的证据。

    第五行写的是:京城来的信。瑞文堂信纸。字迹待查。

    五条线。有的连上了,有的还没连上。

    他把账册锁进抽屉里。

    外面传来李雪的声音。

    哥,吃饭了。

    李云天站起来。

    来了。

    他走出后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只有李雪在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粥。

    今天的粥里我加了药材。你肩上的伤不能只包扎,得内服。

    什么药材?

    黄芪、当归、红花。活血化瘀的。

    你从哪学的?

    书上看的。李雪说,哥,你什么时候教我认药?你答应过的。

    等这段时间忙完。

    你每次都说等忙完。

    李云天接过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有一股淡淡的药味。不难喝。

    雪儿。

    你那两百两药材钱,到底哪来的?

    李雪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我……我攒的。

    你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哪来的两百两?

    我帮药铺抄方子赚的。

    抄方子?抄一个方子多少钱?

    李雪。

    她低下头。

    是王四海给的。他每个月给我二十两,让我帮他管药铺的账。

    李云天把粥碗放下。

    王四海为什么给你钱?

    因为他信任我。李雪说,我帮他算过两次账,比他自己的人算得清楚。他说既然我能帮他算账,不如每个月给我固定报酬。

    你帮他算了什么账?

    就是药铺的进货、出货、人工、损耗那些。

    细盐和白糖的账呢?

    李雪没说话。

    李雪。

    ……帮他也算过。

    细盐和白糖的账是核心机密。你帮王四海算,等于把我们的成本、利润、渠道全部告诉了一个外人。

    李雪咬着嘴唇。

    我不知道这是机密……我以为……

    你以为他只是个运货的?

    他确实帮我们运了那么久的货。李雪的声音变小了,我觉得他不是坏人。

    李云天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不许再帮王四海算账。

    可是——

    不许了。

    李雪看着哥哥的脸色,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她端着空碗走了。

    李云天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

    王四海每个月给李雪二十两。表面上是管账报酬,实际上是什么?收买他的妹妹?还是借李雪的手掌握他的核心商业数据?

    他不相信王四海是坏人。但两百两银子、三个月,这些数字加在一起,让他不舒服。

    他回到后堂,把暗线账册重新打开,在第六行写上:

    第六行:王四海。每月给李雪二十两管账费。细盐白糖账目可能有泄露。待查。

    合上账册。

    六条暗线。没有一条是清楚的。

    李云天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忽然开口:赵云策,明天开始,李雪身边的人也换一轮。

    门外静了一瞬,才传来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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