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府门口换上了新匾。

    陇西王府四个字,金漆还没干透,日光一照,亮得晃眼。

    挂匾的时候围了一圈人。没人磕头,没人喊万岁,就仰着头看那四个字。一个老汉看了半天,问边上的后生:往后缴税,还按朝廷的规矩?后生答:王爷说了,按陇西的规矩。老汉又看了一眼那匾,转身挑担走了。

    郭玉郎把文书放在案上,没有说话。文书上的字他认得:册封陇西王,领陇西之地,岁贡另行商议,不纳兵马。

    岁贡另行商议。郭玉郎说,朝廷的算盘,千两白银买陇西不造反。可千两买不到火药坊,买不到铁牛,买不到书院。

    这不是买。李云天说,这是试探。朝廷想知道我是接旨还是拒旨。接了,说明我认朝廷为上。拒了,说明我有野心。

    那您接不接?

    李云天说,但不按他们的意思接。

    他拿起文书,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站满了人,士兵、百姓、工匠、商人,人山人海。

    李云天没有站高台,站在人群中间。

    朝廷送来一道旨意,册封我为陇西王。他声音很稳,我接了。但从今天起,陇西的规矩不按朝廷的来,按陇西的来。

    人群没喊万岁。有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握紧了手里的东西。

    朝廷的规矩是什么?贵贱有别,尊卑有序,三百年不变。

    李云天又开口。

    陇西的规矩是什么?人人有饭吃,人人有书读,犯法的人不管是谁都受罚。这两套规矩不一样。朝廷的旨意认了陇西王这个名,没认陇西这套规矩。名是朝廷给的,规矩是我们自己定的。

    一个卖菜的老妇人从人群里走出来:王爷,那以前朝廷收的税还收不收?

    不收。李云天说,陇西的税按陇西律法来。三亩地九斗税,多收的一斗还给你。

    老妇人点头,没喊英明,转身回了人群。旁边有人低声说:去年多收的一斗是真的退了。我亲眼看过粮仓的退粮单。

    李雪。李云天喊了妹妹的名字。

    李雪走上前,没哭,没说。

    从今天起,你是陇西长公主。李云天说,但长公主不是头衔,是责任。你查出来的那三笔异常盐票,后续追查你继续做。长公主的第一件事不是庆贺,是盯账。

    明白。李雪点头干脆,转身去拿账本。

    赵云策。

    赵云策出列,抱拳,没喊末将在。

    陇西大将军。李云天说,大将军的第一件事不是庆贺,是去渭水渡口确认炸石滩的方案。西凉人的铁骑下次进攻,渡口是退路,也是死路。

    赵云策点头,转身去牵马。

    王猛。

    王猛出列。

    陇西先锋大将。第一件事,带一千兵去城外清理昨天的战壕。战壕里三具没收的尸体,先埋了再说庆贺。

    王猛没犹豫,转身带人去了。

    出城路上,王猛走在最前头。战壕里三具尸体横了一夜,甲上的血冻成了黑壳。他蹲下去,手在尸体旁停了一瞬,像跟昨天的自己照了个面,才把三张脸用布盖了,起身时膝盖压得地面的碎石咯吱响。抬尸的兵回头看他,没说话。

    郭玉郎。

    郭玉郎出列,攥着折扇的手紧了紧。

    陇西宰相。李云天说,宰相的第一件事,把今天的文书抄三份。一份送朝廷,一份留陇西府,一份贴在城墙上,让所有人看见。

    三份?郭玉郎问,贴城墙上的那份,抄什么?

    全文。李云天说,不加不减。朝廷说岁贡另行商议、不纳兵马,百姓也要看见这句话。看见了才知道朝廷认了陇西的规矩,也看见了银子买不到兵马。

    郭玉郎点头转身。走出五步,他摸了一下折扇,扇骨在手里咯吱响了一声,他攥紧,继续走。

    人群散了。

    没人跪拜磕头,没人喊万岁。有人回去卖菜,有人回去打铁,有人回去翻账本。

    人群散了之后,司马清雪没有走。

    她站在人群边缘,白衣在风里摆了一下。

    李云天走过去。

    你留下。他没问你愿不愿意留下,他从郭玉郎的汇报里知道了她最近做的事:审周管事,查崔维桢的来路,写旧线不通的信。

    清雪。他说,你审周管事,查硫磺来路,这些事做的时候没问我,做得对。在陇西,做事不需要问我。做对了,告诉我结果就行。

    司马清雪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王爷。她说,清雪还有一件事要报。崔维桢的来路里,出现了一个新的圆章印记。出现的时间,跟硫磺采买来路变更的时间对得上。这个圆章是谁的,我还在查。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纸上压着一个朱印。

    我拓了一份。印泥是京城大内用的那种红,陇西市面上买不到。

    李云天接过来,看了两息,收进怀里。

    药铺开了?

    开了。司马清雪说,头三天,抓药的人排到街口。

    刘记呢?

    刘记的掌柜托人带话,想谈进货的事。

    李云天点头:继续查圆章,查到了直接告诉我,不用绕道李雪。

    明白。司马清雪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她停了一下。远处铁匠铺传来一阵打铁声,一声一声,砸在晚风里。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没再停,走了。

    李云天站在空旷的院子里。

    陇西王。他念了一声,声音落进空院子,没人应。

    大人。郭玉郎走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文书,不是朝廷的,是西凉王的。

    西凉王遣使,国书已经到了城门口。郭玉郎压低声音,限三日之内称臣纳贡,献白银十万两、粮草万石、美女十人。否则,亲率十万铁骑踏平陇西。

    李云天接过国书,展开,看了一眼。

    他没烧,也没扔。他把国书折好,收进袖子里。

    使者呢?

    在城门馆驿候着。

    让他候着。李云天说,三天期限,从今天算起。他候到第三天,再来见我。

    郭玉郎追问:大人不见他?

    不见。李云天往屋里走,通牒是拿来吓人的。我接过来就烧,显得我怕。我接过来就回话,显得我急。都不对。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烧通牒的火,要等使者当面点。那才叫回话。

    那这三天,怎么准备?郭玉郎问。

    照打来准备。李云天说,让赵云策把渭水渡口的水位记下来,每天报一次。让王猛把黑风岭一带的路探一遍。让李雪把粮仓的账翻出来。西凉真要打,头一个断的就是粮道。

    郭玉郎应声去办。

    李云天一个人进了屋,袖子里那封国书,隔着布料,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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