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最后一天。李云天在书房，案上摊着西凉王的国书。郭玉郎站在旁边，等他说话。
十万两白银。李云天说，西凉一年的岁入才三十万两。他要十万，是要陇西三年的岁入。这不是试探，是榨干。
万石粮草。西凉在打什么仗，要万石粮草？
还有十个美女。李云天把国书放下，这是羞辱。他明知我不会送，写出来就是要告诉我，他把我当可以买的东西。
西凉去年秋跟北边的部落打过一仗。郭玉郎说，赢了，抢回来一些牲口。可打完那仗，西凉的盐价涨了三成。
李云天抬眼看他。
盐价涨，是官盐断了。李云天说，他打仗，耗的是自己的家底。如今要陇西的银子去填，说明家底见底了。
那王爷怎么回？
先见使者。李云天说，三天期限到了，他在馆驿候了三天，该进来领回话了。
大厅里，西凉使者不是个普通的差役。
中年文士，衣裳不贵，干净。进来先扫了一眼大厅的梁柱和门窗朝向。
是探子。
李王爷。文士行了个不咸不淡的礼。不算跪，不算揖，卡在表示尊重但不承认你的王号的缝上。
西凉王的国书，你看了？
看了。李云天坐在主位，没让他坐。
那你的回话？
我有一个问题。李云天说，西凉王要十万两白银，图什么？
文士反问：王爷觉得呢？
我觉得，他的国库也空了。李云天说，十万两不是小数。西凉真要是兵强马壮，不会在国书里提钱。提钱的人，是急着用钱的人。
文士没接话。
还有。李云天继续说，国书写亲率十万铁骑。西凉真正的兵力十二万，他只说十万。剩两万不能动，要么守老巢，要么守另一条线。两万不能动，十万来打我。我刚打完朝廷二十万，他敢拿十万打一个刚赢了二十万的对手，说明他另有把握。
文士终于开口：把握？
他跟鲜卑搭上线了。李云天说，鲜卑被我打退过一回，不会死心。西凉王许他打下陇西分一半地，鲜卑就会再来。
文士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只是看着李云天。进来时他看的是梁柱，这会儿他看的是人。
李王爷。文士说，我不是来跟你论战局的。我是来讨一个回话。
回话就一句。李云天拿起国书，两指捏着纸边，眼皮都没抬，白银没有。粮草没有。美女更没有。
字刚出口，李云天把国书放到了烛台上。
西凉王真要想打，我接着。打完了，西凉的代价会比陇西大。
烛火舔上纸角。
文士看着纸角变黑、卷曲、冒烟，没去抢。
你不看完就烧？
后面写的是鸡犬不留四个字，不看也知道。李云天说，但你带一句话回去。
他俯下身，在文士耳边说了一句。
文士的笑僵在脸上，耳根先白了。他听完，手里的马鞭没攥住，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拿起来。
告辞的时候，他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王爷，那句话到底是什么？郭玉郎问。
不告诉你。李云天说，知道的人越少，钉子越安全。
那我问别的。西凉王什么时候来？
李云天走到沙盘前，指着落凤坡。
他说三日是吓唬。真正的时间，二十天到一个月。
为什么？
十万大军调动，粮草集结，至少要二十天。他递国书的时候，粮草还没集结完。国书是催降的，不是宣战书。真要一个月内打过来，他的粮道先断。
郭玉郎听明白了：所以王爷当众烧了国书……
当众烧，是烧给西凉自己人看的。李云天说，他要让将领和贵族看见，他们的王对陇西很强硬。可国书烧了，他的将领会问：李云天到底说了什么？他答不上来，答了就是泄底。
底就是，他也怕。
郭玉郎又问：二十天到一个月，够做什么？
够把落凤坡的工事修完，够把火药配齐，够把黑风岭那条道探明白。李云天说，他把日子定得清楚，是逼我在二十天里练出兵来。
练得出来吗？
练得出来，他在落凤坡输。练不出来，他在城墙下输。李云天说，横竖都是他输。就看陇西多搭几条命。
司马清雪进来的时候，郭玉郎正好出去。她袖口上沾着一块墨渍，是下午在药铺记账蹭的，没换衣裳就来了。
王爷。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西凉的兵力部署，我从一支走西凉商道的商队手里买的。他们在每个驿站都住了至少一晚，记了驻军的数量和旗帜。
李云天接过纸看了一遍。
这份部署，你确定是真的？
不确定。司马清雪说，但有个细节能验。纸上写着赤旗为先锋，黑旗为中军。西凉的旗色，朝廷档案里没有记载。要是假货，造假的人得先知道西凉的旗色，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十个。
你从十个里挑出来的？
我没挑。司马清雪说，我让商队头领画了旗色，他画了赤和黑。造假的人不会在旗色这种细节上下功夫，因为看的人不会注意。
李云天把纸折起来，看了她一眼。
这纸，你花了多少钱？
三百两。当铺的掌柜跟我有交情，给了个不错的价。
以后这种事，找郭玉郎批。你当东西的钱，陇西给你报。
不用。
不是给你的，是给陇西买情报的。李云天说，你用私钱办公事，往后别人也学。规矩破一次，就破一百次。
司马清雪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点了头，走了。
当天夜里，李云天一个人在沙盘前坐了很久。
落凤坡是最近的战场，他摆了三天。可国书上写的是踏平陇西。踏平，可以走大路，也可以走小路。
他从抽屉里翻出司马清雪那份部署图，对着沙盘比。
比到右翼，他停住了。
右翼标着黑水河方向。
黑水河在落凤坡东面二十里。顺着河进山，有一条旧商道，能过骑兵。
他今天白天才让人去探那条道，还没探完。
李云天把沙盘上的小旗全部推倒，重新摆。
这一次，他摆的不是西凉王走进落凤坡。
他摆的是西凉王绕开落凤坡。
摆完，他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那个剧本的结局很清楚：西凉王绕开落凤坡，陇西的城墙还没全线完工，正面挡不住十万铁骑。
他拿起笔，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落凤坡主战场，赵云策、王猛、拓跋宏。
第二行：城墙防守，郭玉郎、李雪、司马清雪。
写完了，他把纸折好，压在烛台下面。
推开门，门外是夜色。
北边的天际线上，有一点火光，一闪，灭了。
不是流星。那是西凉方向点的狼烟，距离陇西，最多三天的路程。
他关上门，把那张纸从烛台底下取出来，贴身收好。
纸是热的。烛台烧了一夜。
十万两白银。李云天说，西凉一年的岁入才三十万两。他要十万，是要陇西三年的岁入。这不是试探，是榨干。
万石粮草。西凉在打什么仗，要万石粮草？
还有十个美女。李云天把国书放下，这是羞辱。他明知我不会送，写出来就是要告诉我，他把我当可以买的东西。
西凉去年秋跟北边的部落打过一仗。郭玉郎说，赢了，抢回来一些牲口。可打完那仗，西凉的盐价涨了三成。
李云天抬眼看他。
盐价涨，是官盐断了。李云天说，他打仗，耗的是自己的家底。如今要陇西的银子去填，说明家底见底了。
那王爷怎么回？
先见使者。李云天说，三天期限到了，他在馆驿候了三天，该进来领回话了。
大厅里，西凉使者不是个普通的差役。
中年文士，衣裳不贵，干净。进来先扫了一眼大厅的梁柱和门窗朝向。
是探子。
李王爷。文士行了个不咸不淡的礼。不算跪，不算揖，卡在表示尊重但不承认你的王号的缝上。
西凉王的国书，你看了？
看了。李云天坐在主位，没让他坐。
那你的回话？
我有一个问题。李云天说，西凉王要十万两白银，图什么？
文士反问：王爷觉得呢？
我觉得，他的国库也空了。李云天说，十万两不是小数。西凉真要是兵强马壮，不会在国书里提钱。提钱的人，是急着用钱的人。
文士没接话。
还有。李云天继续说，国书写亲率十万铁骑。西凉真正的兵力十二万，他只说十万。剩两万不能动，要么守老巢，要么守另一条线。两万不能动，十万来打我。我刚打完朝廷二十万，他敢拿十万打一个刚赢了二十万的对手，说明他另有把握。
文士终于开口：把握？
他跟鲜卑搭上线了。李云天说，鲜卑被我打退过一回，不会死心。西凉王许他打下陇西分一半地，鲜卑就会再来。
文士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只是看着李云天。进来时他看的是梁柱，这会儿他看的是人。
李王爷。文士说，我不是来跟你论战局的。我是来讨一个回话。
回话就一句。李云天拿起国书，两指捏着纸边，眼皮都没抬，白银没有。粮草没有。美女更没有。
字刚出口，李云天把国书放到了烛台上。
西凉王真要想打，我接着。打完了，西凉的代价会比陇西大。
烛火舔上纸角。
文士看着纸角变黑、卷曲、冒烟，没去抢。
你不看完就烧？
后面写的是鸡犬不留四个字，不看也知道。李云天说，但你带一句话回去。
他俯下身，在文士耳边说了一句。
文士的笑僵在脸上，耳根先白了。他听完，手里的马鞭没攥住，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拿起来。
告辞的时候，他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王爷，那句话到底是什么？郭玉郎问。
不告诉你。李云天说，知道的人越少，钉子越安全。
那我问别的。西凉王什么时候来？
李云天走到沙盘前，指着落凤坡。
他说三日是吓唬。真正的时间，二十天到一个月。
为什么？
十万大军调动，粮草集结，至少要二十天。他递国书的时候，粮草还没集结完。国书是催降的，不是宣战书。真要一个月内打过来，他的粮道先断。
郭玉郎听明白了：所以王爷当众烧了国书……
当众烧，是烧给西凉自己人看的。李云天说，他要让将领和贵族看见，他们的王对陇西很强硬。可国书烧了，他的将领会问：李云天到底说了什么？他答不上来，答了就是泄底。
底就是，他也怕。
郭玉郎又问：二十天到一个月，够做什么？
够把落凤坡的工事修完，够把火药配齐，够把黑风岭那条道探明白。李云天说，他把日子定得清楚，是逼我在二十天里练出兵来。
练得出来吗？
练得出来，他在落凤坡输。练不出来，他在城墙下输。李云天说，横竖都是他输。就看陇西多搭几条命。
司马清雪进来的时候，郭玉郎正好出去。她袖口上沾着一块墨渍，是下午在药铺记账蹭的，没换衣裳就来了。
王爷。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西凉的兵力部署，我从一支走西凉商道的商队手里买的。他们在每个驿站都住了至少一晚，记了驻军的数量和旗帜。
李云天接过纸看了一遍。
这份部署，你确定是真的？
不确定。司马清雪说，但有个细节能验。纸上写着赤旗为先锋，黑旗为中军。西凉的旗色，朝廷档案里没有记载。要是假货，造假的人得先知道西凉的旗色，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十个。
你从十个里挑出来的？
我没挑。司马清雪说，我让商队头领画了旗色，他画了赤和黑。造假的人不会在旗色这种细节上下功夫，因为看的人不会注意。
李云天把纸折起来，看了她一眼。
这纸，你花了多少钱？
三百两。当铺的掌柜跟我有交情，给了个不错的价。
以后这种事，找郭玉郎批。你当东西的钱，陇西给你报。
不用。
不是给你的，是给陇西买情报的。李云天说，你用私钱办公事，往后别人也学。规矩破一次，就破一百次。
司马清雪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点了头，走了。
当天夜里，李云天一个人在沙盘前坐了很久。
落凤坡是最近的战场，他摆了三天。可国书上写的是踏平陇西。踏平，可以走大路，也可以走小路。
他从抽屉里翻出司马清雪那份部署图，对着沙盘比。
比到右翼，他停住了。
右翼标着黑水河方向。
黑水河在落凤坡东面二十里。顺着河进山，有一条旧商道，能过骑兵。
他今天白天才让人去探那条道，还没探完。
李云天把沙盘上的小旗全部推倒，重新摆。
这一次，他摆的不是西凉王走进落凤坡。
他摆的是西凉王绕开落凤坡。
摆完，他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那个剧本的结局很清楚：西凉王绕开落凤坡，陇西的城墙还没全线完工，正面挡不住十万铁骑。
他拿起笔，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落凤坡主战场，赵云策、王猛、拓跋宏。
第二行：城墙防守，郭玉郎、李雪、司马清雪。
写完了，他把纸折好，压在烛台下面。
推开门，门外是夜色。
北边的天际线上，有一点火光，一闪，灭了。
不是流星。那是西凉方向点的狼烟，距离陇西，最多三天的路程。
他关上门，把那张纸从烛台底下取出来，贴身收好。
纸是热的。烛台烧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