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陆嘉湖就砸了三只茶碗。

    再说一遍。

    副将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钦差文书已经送到县衙。李云天的护卫队,改编为陇西县防卫队,额定五百人,粮饷走官账,军械可自行置办。

    够了!

    陆嘉湖一脚踹翻案几,茶水泼得满地都是。

    一个九品县令,手里也配握兵?朝廷那帮人是不是昏了头!

    副将喉头动了动,硬着头皮又补了一句。

    郡守府那边也收到了抄录。还有,营里昨晚就传开了。

    陆嘉湖猛地抬头。

    传什么?

    说防卫队月饷足,跟着李云天能吃饱,还能立功。

    这话像根针,正扎在陆嘉湖心口。

    他守着陇西驻军这么多年,靠的就是手里这点兵权。现在倒好,李云天打一仗,转头就从他嘴里硬生生撕下一块肉。

    更恶心的是,这块肉还是朝廷亲手塞过去的。

    谁再乱嚼舌头,先打二十军棍。陆嘉湖咬着牙开口,本统领倒要看看,谁敢动这个心思。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统领,郡守府来人了,请您过去议事。

    陆嘉湖冷笑一声。

    陈威也坐不住了。备马。

    郡守府里,陈威正在厅中来回打转。

    一见陆嘉湖进门,他立刻屏退下人,连茶都顾不上让。

    陆统领,这次真麻烦了。

    陆嘉湖甩袍坐下,脸黑得像锅底。

    你把我叫来,就是说这句废话?

    陈威被顶得一噎,压着火气道:李云天现在不光有白糖,还有朝廷给的防卫队编制。人、钱、名分,全让他占了。再这么下去,陇西谁还把你我放在眼里?

    陆嘉湖抬眼看他。

    你怕了?

    陈威干笑一声,我是不想养虎为患。

    陆嘉湖冷哼:前些日子你还说,他不过是个会做买卖的小县令。现在知道疼了?

    陈威脸色有点挂不住,索性把话挑明。

    今天必须去一趟县衙。

    去干什么?

    看他的防卫队。陈威压低声音,要是练得稀松,咱们就说他越制扩军。要是账目不清,就说他私养兵丁。反正,先把他的底摸出来。

    陆嘉湖眼皮一跳,终于点了头。

    行。那我就亲眼看看,他李云天到底有几根骨头。

    县衙校场上,号角声已经响了两轮。

    赵云策赤着半截胳膊,站在点兵台下,正带着士兵操练。

    前排刀盾蹲下,后排长枪平推,口令一落,百来号人像一堵墙似的往前压。地上尘土被踏得腾起一层,连校场边的木桩都跟着发颤。

    郭玉郎站在李云天身边,手里拿着名册,眉头皱得不轻。

    大人,陈威和陆嘉湖真来了。

    我知道。

    他们八成不是来看热闹的。郭玉郎把名册一合,语气难得利索,不是挑人数,就是挑军械,再不然就挑您越权练兵。

    李云天看着校场,神色很淡。

    所以我昨晚让你准备的文书、账册、花名册,都摆好了没有?

    全摆好了。钦差批文在最上头,军械领用、粮饷去向、入队名册都在后面。郭玉郎顿了顿,只是陆嘉湖那个脾气,文书未必压得住。

    李云天笑了笑。

    压不住文书,就让他看看人。人也压不住,就让他当众丢脸。

    郭玉郎一怔,随即咧嘴笑了。

    这才像您。

    李云天偏头看他。

    你今天少喊两句虚的,多盯着他们说什么。谁想挖坑,记清楚。

    明白。郭玉郎扇子一收,立刻去安排人手。

    没过多久,陈威和陆嘉湖就带着十几个亲兵进了县衙。

    两人还没走到校场边,先被那股喊杀声震了一下。

    一列士兵刚练完冲阵,盾牌落地,长枪齐举,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陈威脸色微变。

    陆嘉湖没吭声,只是下意识握紧了腰间佩刀。

    李云天慢悠悠走下点兵台,隔着老远便拱手。

    郡守大人,陆统领,什么风把二位吹来了?

    陈威挤出一丝笑。

    本官听说防卫队改编了,特地过来看看。

    看看?李云天点点头,行啊。朝廷给的编制,咱们陇西总得知道不是。

    他这话听着客气,落在陈威耳朵里却有点扎。

    陆嘉湖盯着校场,冷声开口。

    站得整齐,未必能打仗。花架子练得再漂亮,上了阵一样得散。

    李云天像是早在等这句话,立刻转头。

    云策。

    赵云策快步上前。

    大人。

    陆统领说你们练的是花架子。李云天抬手一指校场中央那面黑旗,挑五十个人守旗。

    说完,他又看向陆嘉湖。

    陆统领既然看不上,不如借我十个亲兵?三十息内,只要他们能夺旗,我当着全校场的人给你赔罪。

    陈威心里一跳,连忙道:这就不必了吧。

    陆嘉湖被顶到脸上,哪还退得下来,当场冷笑。

    有何不敢。你们几个,去。

    十名亲兵提刀下场,个个都是营里老手,脸上带着不屑。

    赵云策把手一挥,五十名防卫队士兵迅速散开。前排蹲盾,中排挺枪,左右两翼各分出一队,像一张网一样收了过去。

    一开始,那十名亲兵还想硬闯。

    结果刚冲进三步,前路就被盾墙堵死,左右两边的木杆同时压上来,刀还没抡圆,腕子先被敲麻了。

    有人刚想翻过去,后排长枪已经抵住胸口。

    赵云策一声喝令:

    五十人齐齐向前,阵形瞬间合拢。

    不过二十息,十名亲兵的刀就掉了一地,人也被逼得连连后退,最后全被圈在旗外,进都进不去。

    校场四周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陆嘉湖脸都绿了。

    李云天却像没看见,慢条斯理问了一句:陆统领,还要再试吗?我这边人手够。

    李云天!陆嘉湖额角青筋直跳,不过是借着人多罢了。

    李云天抬了抬眉。

    防卫队本来就是军队。打仗不靠人多,难道靠喊得响?

    校场上又是一阵压不住的笑声。

    陈威赶紧咳了一声,硬把话拽回来。

    李县令,本官不是来跟你斗气的。防卫队既然给了五百编制,花销从哪儿来?军械怎么配?若是账目不清,朝廷问下来,你也不好交代。

    郡守大人说得对。李云天一摆手。

    郭玉郎立刻带人抬上来三摞账册和一封盖着红印的文书。

    李云天拿起最上头那份,直接递到陈威面前。

    钦差批文。扩编人数、粮饷名目、节制范围,写得清清楚楚。后面这些,是本县补贴的账册和军械领用单。二位若有空,不妨慢慢看。

    陈威翻了两页,脸色越来越僵。

    陆嘉湖也伸手去拿,结果越看越憋气。

    人名、数目、时间,全对得上,连一处能下嘴的地方都没有。

    李云天看着两人,语气还挺平和。

    二位要是还不放心,我可以让人把库房也打开。盔甲多少副,长枪多少杆,白纸黑字,全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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