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审设在城东校场。
四门全开，没有拦人。
百姓从早上就来了，把校场围了三圈，里三层外三层，连墙头都坐了人。
赵公子站在中间，还是那身绸袍，腰间的刀早被收了，绸袍被风掀起来，露出里头空荡荡的裤腰。
他身后站着一排兵，面前站着木匠。木匠怀里抱着他儿子的牌位，牌位的红漆被手心的汗浸糊了一块。
李云天坐在台上，面前摆着一本新抄的律书，墨迹还没干透。
赵公子。他说，声浪压过了三圈人的嗡嗡声，有人告你强抢民女，打死人命。可有此事？
那是旧年的规矩。赵公子说，下巴抬着，旧王在的时候，贵族打死平民，赔钱了事。
本王不问旧王的规矩。李云天说，只问你，人是不是你打死的。
赵公子没答。他垂下眼，喉头动了动，把那点慌硬压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木匠上前一步，把牌位举过头顶，声音抖得厉害，像秋风里的一片干叶子：我儿子，十六岁。那年秋，他去赵府送木活，再没回来。我找到他的时候，人在柴房后头，身上七道棍伤。
李云天等了一会儿，赵公子始终没开口，只是把袖口攥得更紧。
你不说，本王替你说。李云天说，城东木匠之子，三年前秋，死在赵家仆人的棍棒底下。木匠告官，旧王不受理，说赵家是贵族，惹不起。今天，本王受理。
他把律书翻到一页，指节敲在杀人者死四个字上：打死人命，偿命。
判斩。李云天说，三日后行刑。
校场里静了一瞬，落针可闻。然后人群炸开了，欢呼声像一锅滚开的水，前排的人往前涌，又被兵拦住。赵家的家仆当场瘫了两个，膝盖一软，顺着赵公子的袍角滑坐在地上。
王爷！赵公子猛地抬头，脸白了，我赵家在西凉三代百年，三代人交租纳税，没有亏欠！
三代百年。李云天说，目光平平静静地落在他脸上，不是免死金牌。你祖上纳税，抵不了你今日的人命。律书面前，贵族和平民，是一个字。
赵公子被拖下去了，绸袍拖在地上，蹭出一道灰印。校场边上，司马清雪站在人群后头，手里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着没落。李云天判完，起身往那边扫了一眼，她没上前，也没走，只把本子合上，收进袖子里，眼底有一层很淡的、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李云天没过去，转身往营地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明天的操练，照旧。
校场东边扎了一片新营，是西凉降兵。
西凉降兵三千人，跟陇西老兵混编，两两一队，同吃同住。混编的令下了三天，营里起了三场架。第四天，李云天亲自去了校场。
他换了灰布衣，扎了裤腿，站在点将台上。台下，陇西兵和西凉兵分列两边，中间空出一块地，地上浮着一层薄灰。
本王听说，营里有人不服。他说，声音撞在土墙上弹回来，说西凉人跟陇西人编一处，是拿降兵填刀口。有这话没有？
没人应声，也没人低头。降兵那边，有个黑脸兵头梗着脖子，腮帮子咬得鼓起来，眼睛直勾勾盯着台上的灰布衣。
李云天指他：你，出来。
兵头站出来了，步子带风，靴底砸得地面咚咚响。
叫什么？
巴图尔。
巴图尔，你是西凉兵里最能打的？
最能打的不好说。巴图尔说，嘴角撇了一下，比王爷您，应该能打。
校场上一片抽气声，陇西兵的刀把子都攥紧了。李云天没恼，把外袍脱了，随手扔给郭玉郎。郭玉郎接住袍子，手在袖口蹭了蹭，喉头动了动，没敢出声。
试试就试试。李云天说，步子往场中挪了半步。
巴图尔没料到他真会下场，愣了一瞬，随即咧嘴，啐了一口唾沫在掌心。他比李云天高出半头，膀子像裹了层铁，扑上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第一拳，奔面门。李云天偏头让过，拳风刮过耳廓。巴图尔变招极快，肘尖跟着撞向肋下，李云天侧身一错，反手扣住他手腕，借他前冲的力往侧下一带。巴图尔胳膊被拧到背后，膝盖一弯，跪了半边，土溅起来糊了半张脸。
服不服？
不服！巴图尔吼一声，腰一拧挣脱了，翻滚着跳开两步，揉着被拧红的手腕，这回眼神里多了点认真。
李云天不退，抬手勾了勾指头：再来。
巴图尔低吼一声，这回不莽了，脚底下踩着碎步绕着李云天转了半圈，忽然一个扫堂腿撩过来。李云天跃起半步，落地的瞬间一记鞭腿扫在巴图尔支撑腿的膝弯。巴图尔身子一晃，趁他晃的空档，猛地抢步上前，拦腰要抱。李云天没躲，等他近了，抬膝顶住他小腹，趁他弯腰，一把揪住后领，腰胯一沉，把人砸进土里。
巴图尔被按在土里，脸埋进灰里，挣了两下，没挣动。台下静得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
服不服？
巴图尔趴在地上，半晌，闷声说：服了。他抬起头，吐出一口混着土的唾沫，王爷不是花架子。
李云天松开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灰雾在阳光下飘。他环顾校场，两边士兵都看直了眼，连方才梗脖子的几个西凉兵，肩膀也塌了下来。
还有谁？！他喊了一声，声音像鞭子抽在所有人耳根上。
没人应。
没有就听令。李云天说，混编不是搭伙过日子。从今天起，没有陇西兵、西凉兵，只有本王手下的兵。陇西人学西凉人的骑术，西凉人学陇西人的队形。十天之后，本王要看到一队兵，不是两拨人。
下午，负重跑圈。
每人背三十斤沙袋，绕校场十圈。李云天带头跑，跑在第一，灰布衣后背洇出一片汗。跑到第六圈，有西凉兵开始掉队，脚步越来越沉，沙袋撞在腰上咚咚响。李云天没回头，喊了一句：掉队的，明天加练。今天走完的，明天才许加练。
跑到最后一圈，巴图尔追上来，跟李云天并排跑，咬着牙，腮帮子鼓着，一句话没说，就是跟着。汗水顺着他黑脸淌进脖子，他瞥了李云天一眼，把步子又钉实了几分。李云天没看他，只把步子又放快了一点，逼得巴图尔也跟着提速。
跑完，李云天站在点将台上，灌了口水，指着一排掉队的：你们几个，明天跟着本王跑。本王跑多快，你们跑多快。
当天夜里，混编营里传开了一句话：王爷亲手把巴图尔按进了土里，按得那黑脸大汉吐了满嘴泥。
第二天出操，陇西兵和西凉兵抢着往一队里站，没有人再问凭什么。巴图尔站在队首，把西凉兵的骑术口诀，一字一句教给身边的陇西老兵。
第五天早上，北境前哨的快马进了西凉城，马蹄声把晨雾踏碎。
报信的斥候跳下马，喘着气：王爷，北境界河，鲜卑一队骑兵过了界河！三十骑！
赵云策的刀鞘敲了一下地，声音沉得像石头落水：越界？多少人？
三十骑。没旗号，皮甲不齐，不像王庭派的兵，像各部落自己凑的人。他们过河之后，在北岸草场杀了三个牧民，抢了八匹马，又退回去了。没深入。
李云天看了赵云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
试探。赵云策说，手指在案上画了条线，不是打，是试咱们的反应。三天没动静，下次就是五十骑。咱们追出去，他们就摸清了巡逻的半径。
那怎么打？
不追。赵云策说，摇头，三十骑不值当追。追出去十里，暴露咱们骑兵的出动速度。人家杀三个牧民，换咱们露一手，划算的是他们。
那怎么办？
赵云策说，眼里亮了一下，界河有三个浅滩能过马，我把三个浅滩全堵上。他们下次要越界，得绕二十里。绕二十里的路上没草场、没牧民，抢不到东西，越界就没意思了。
多少人够？
一百人。赵云策说，不是去打，是去拆路。
去吧。李云天说，明天出发。活着回来，一个不许少。
三天后，赵云策回来。一百人出发，一百人回来，零伤亡。他下马的时候，甲叶上沾着草屑，脸上却不见疲色。
三个浅滩堵了两个，用原木和石块垒了矮坝，水位涨了一尺，马过不去。第三个浅滩留了口子，口子两边埋了火药罐，地面复原，看不出痕迹。下次鲜卑人从那过，第一匹马踩上去，就是引信。
赵云策把做法画在纸上给李云天看。画的是浅滩的剖面，火药罐的位置，精确到步数，连水流的走向都标了箭头。
李云天看了那张纸，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云策。他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画里头的门道了？
王爷教过。赵云策说，嘴角动了动，像憋着笑，上个月您在工坊画铁车的图，说画图不是画样子，是画里面的东西。我记住了。
李云天没接话，把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眼底浮起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第七天夜里，混编营巡夜的兵抓住一个人。
新兵，陇西口音，说是来投军的。被抓住的时候，他正蹲在营外铁车棚的阴影里，往铁车底下钻，袖口蹭了一手黑油。
说是迷路。巡夜的兵说，往那边走，路直得很，怎么迷也迷不到铁车棚。
李云天没说话，看了一眼那个新兵的手。
虎口有一层厚茧，是常年握刀磨的。掌心是光的，没有种地人该有的粗糙。
种地的，掌心全是茧。李云天说，捏了捏新兵的虎口，你这双手，虎口有茧，掌心没茧。种地的人，不长这样。握刀的手，才这样。
新兵低着头，没吭声，额角却沁出一层细汗。
李云天蹲下来，把新兵的鞋脱了。鞋底夹层里，掉出一块铜牌，落在地
四门全开，没有拦人。
百姓从早上就来了，把校场围了三圈，里三层外三层，连墙头都坐了人。
赵公子站在中间，还是那身绸袍，腰间的刀早被收了，绸袍被风掀起来，露出里头空荡荡的裤腰。
他身后站着一排兵，面前站着木匠。木匠怀里抱着他儿子的牌位，牌位的红漆被手心的汗浸糊了一块。
李云天坐在台上，面前摆着一本新抄的律书，墨迹还没干透。
赵公子。他说，声浪压过了三圈人的嗡嗡声，有人告你强抢民女，打死人命。可有此事？
那是旧年的规矩。赵公子说，下巴抬着，旧王在的时候，贵族打死平民，赔钱了事。
本王不问旧王的规矩。李云天说，只问你，人是不是你打死的。
赵公子没答。他垂下眼，喉头动了动，把那点慌硬压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木匠上前一步，把牌位举过头顶，声音抖得厉害，像秋风里的一片干叶子：我儿子，十六岁。那年秋，他去赵府送木活，再没回来。我找到他的时候，人在柴房后头，身上七道棍伤。
李云天等了一会儿，赵公子始终没开口，只是把袖口攥得更紧。
你不说，本王替你说。李云天说，城东木匠之子，三年前秋，死在赵家仆人的棍棒底下。木匠告官，旧王不受理，说赵家是贵族，惹不起。今天，本王受理。
他把律书翻到一页，指节敲在杀人者死四个字上：打死人命，偿命。
判斩。李云天说，三日后行刑。
校场里静了一瞬，落针可闻。然后人群炸开了，欢呼声像一锅滚开的水，前排的人往前涌，又被兵拦住。赵家的家仆当场瘫了两个，膝盖一软，顺着赵公子的袍角滑坐在地上。
王爷！赵公子猛地抬头，脸白了，我赵家在西凉三代百年，三代人交租纳税，没有亏欠！
三代百年。李云天说，目光平平静静地落在他脸上，不是免死金牌。你祖上纳税，抵不了你今日的人命。律书面前，贵族和平民，是一个字。
赵公子被拖下去了，绸袍拖在地上，蹭出一道灰印。校场边上，司马清雪站在人群后头，手里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着没落。李云天判完，起身往那边扫了一眼，她没上前，也没走，只把本子合上，收进袖子里，眼底有一层很淡的、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李云天没过去，转身往营地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明天的操练，照旧。
校场东边扎了一片新营，是西凉降兵。
西凉降兵三千人，跟陇西老兵混编，两两一队，同吃同住。混编的令下了三天，营里起了三场架。第四天，李云天亲自去了校场。
他换了灰布衣，扎了裤腿，站在点将台上。台下，陇西兵和西凉兵分列两边，中间空出一块地，地上浮着一层薄灰。
本王听说，营里有人不服。他说，声音撞在土墙上弹回来，说西凉人跟陇西人编一处，是拿降兵填刀口。有这话没有？
没人应声，也没人低头。降兵那边，有个黑脸兵头梗着脖子，腮帮子咬得鼓起来，眼睛直勾勾盯着台上的灰布衣。
李云天指他：你，出来。
兵头站出来了，步子带风，靴底砸得地面咚咚响。
叫什么？
巴图尔。
巴图尔，你是西凉兵里最能打的？
最能打的不好说。巴图尔说，嘴角撇了一下，比王爷您，应该能打。
校场上一片抽气声，陇西兵的刀把子都攥紧了。李云天没恼，把外袍脱了，随手扔给郭玉郎。郭玉郎接住袍子，手在袖口蹭了蹭，喉头动了动，没敢出声。
试试就试试。李云天说，步子往场中挪了半步。
巴图尔没料到他真会下场，愣了一瞬，随即咧嘴，啐了一口唾沫在掌心。他比李云天高出半头，膀子像裹了层铁，扑上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第一拳，奔面门。李云天偏头让过，拳风刮过耳廓。巴图尔变招极快，肘尖跟着撞向肋下，李云天侧身一错，反手扣住他手腕，借他前冲的力往侧下一带。巴图尔胳膊被拧到背后，膝盖一弯，跪了半边，土溅起来糊了半张脸。
服不服？
不服！巴图尔吼一声，腰一拧挣脱了，翻滚着跳开两步，揉着被拧红的手腕，这回眼神里多了点认真。
李云天不退，抬手勾了勾指头：再来。
巴图尔低吼一声，这回不莽了，脚底下踩着碎步绕着李云天转了半圈，忽然一个扫堂腿撩过来。李云天跃起半步，落地的瞬间一记鞭腿扫在巴图尔支撑腿的膝弯。巴图尔身子一晃，趁他晃的空档，猛地抢步上前，拦腰要抱。李云天没躲，等他近了，抬膝顶住他小腹，趁他弯腰，一把揪住后领，腰胯一沉，把人砸进土里。
巴图尔被按在土里，脸埋进灰里，挣了两下，没挣动。台下静得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
服不服？
巴图尔趴在地上，半晌，闷声说：服了。他抬起头，吐出一口混着土的唾沫，王爷不是花架子。
李云天松开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灰雾在阳光下飘。他环顾校场，两边士兵都看直了眼，连方才梗脖子的几个西凉兵，肩膀也塌了下来。
还有谁？！他喊了一声，声音像鞭子抽在所有人耳根上。
没人应。
没有就听令。李云天说，混编不是搭伙过日子。从今天起，没有陇西兵、西凉兵，只有本王手下的兵。陇西人学西凉人的骑术，西凉人学陇西人的队形。十天之后，本王要看到一队兵，不是两拨人。
下午，负重跑圈。
每人背三十斤沙袋，绕校场十圈。李云天带头跑，跑在第一，灰布衣后背洇出一片汗。跑到第六圈，有西凉兵开始掉队，脚步越来越沉，沙袋撞在腰上咚咚响。李云天没回头，喊了一句：掉队的，明天加练。今天走完的，明天才许加练。
跑到最后一圈，巴图尔追上来，跟李云天并排跑，咬着牙，腮帮子鼓着，一句话没说，就是跟着。汗水顺着他黑脸淌进脖子，他瞥了李云天一眼，把步子又钉实了几分。李云天没看他，只把步子又放快了一点，逼得巴图尔也跟着提速。
跑完，李云天站在点将台上，灌了口水，指着一排掉队的：你们几个，明天跟着本王跑。本王跑多快，你们跑多快。
当天夜里，混编营里传开了一句话：王爷亲手把巴图尔按进了土里，按得那黑脸大汉吐了满嘴泥。
第二天出操，陇西兵和西凉兵抢着往一队里站，没有人再问凭什么。巴图尔站在队首，把西凉兵的骑术口诀，一字一句教给身边的陇西老兵。
第五天早上，北境前哨的快马进了西凉城，马蹄声把晨雾踏碎。
报信的斥候跳下马，喘着气：王爷，北境界河，鲜卑一队骑兵过了界河！三十骑！
赵云策的刀鞘敲了一下地，声音沉得像石头落水：越界？多少人？
三十骑。没旗号，皮甲不齐，不像王庭派的兵，像各部落自己凑的人。他们过河之后，在北岸草场杀了三个牧民，抢了八匹马，又退回去了。没深入。
李云天看了赵云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
试探。赵云策说，手指在案上画了条线，不是打，是试咱们的反应。三天没动静，下次就是五十骑。咱们追出去，他们就摸清了巡逻的半径。
那怎么打？
不追。赵云策说，摇头，三十骑不值当追。追出去十里，暴露咱们骑兵的出动速度。人家杀三个牧民，换咱们露一手，划算的是他们。
那怎么办？
赵云策说，眼里亮了一下，界河有三个浅滩能过马，我把三个浅滩全堵上。他们下次要越界，得绕二十里。绕二十里的路上没草场、没牧民，抢不到东西，越界就没意思了。
多少人够？
一百人。赵云策说，不是去打，是去拆路。
去吧。李云天说，明天出发。活着回来，一个不许少。
三天后，赵云策回来。一百人出发，一百人回来，零伤亡。他下马的时候，甲叶上沾着草屑，脸上却不见疲色。
三个浅滩堵了两个，用原木和石块垒了矮坝，水位涨了一尺，马过不去。第三个浅滩留了口子，口子两边埋了火药罐，地面复原，看不出痕迹。下次鲜卑人从那过，第一匹马踩上去，就是引信。
赵云策把做法画在纸上给李云天看。画的是浅滩的剖面，火药罐的位置，精确到步数，连水流的走向都标了箭头。
李云天看了那张纸，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云策。他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画里头的门道了？
王爷教过。赵云策说，嘴角动了动，像憋着笑，上个月您在工坊画铁车的图，说画图不是画样子，是画里面的东西。我记住了。
李云天没接话，把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眼底浮起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第七天夜里，混编营巡夜的兵抓住一个人。
新兵，陇西口音，说是来投军的。被抓住的时候，他正蹲在营外铁车棚的阴影里，往铁车底下钻，袖口蹭了一手黑油。
说是迷路。巡夜的兵说，往那边走，路直得很，怎么迷也迷不到铁车棚。
李云天没说话，看了一眼那个新兵的手。
虎口有一层厚茧，是常年握刀磨的。掌心是光的，没有种地人该有的粗糙。
种地的，掌心全是茧。李云天说，捏了捏新兵的虎口，你这双手，虎口有茧，掌心没茧。种地的人，不长这样。握刀的手，才这样。
新兵低着头，没吭声，额角却沁出一层细汗。
李云天蹲下来，把新兵的鞋脱了。鞋底夹层里，掉出一块铜牌，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