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凤坡外，十里。
地平线先是一道灰线，灰线变厚，变成一面墙。墙在动。
十万骑兵。
阳光被烟尘挡在头顶，草原上一片昏黄。马嘶连成一片，听不出头尾，只觉得脚底下的地皮在颤。
西凉王骑在银鬃马上，没看落凤坡，看的是杨无敌。
杨无敌左手提枪，枪尖朝下，也没看落凤坡，看的是土，是草，是山坡上树冠摇晃的方向。
大王。杨无敌策马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这谷口向东南收窄，两壁山高过三十丈，入口宽不过半里。十万骑兵排成长蛇过谷，少说要两个时辰。
你到底想说什么？
前队进谷的时候，后队还在谷外。要是两翼山壁上架了炮，中间一截被截断，前队退不出，后队进不来。十万骑兵在谷里互相踩踏，比战死还快。
西凉王回头看了他一眼。
十万骑兵是他的命根子，杨无敌是他最信得过的人。这两样撞在一起，他得想清楚。
想了一会儿，他说：你说得对。可我停不下来。十万骑兵压到这里，粮草只够十天。不打，十天粮尽，退回去路上还要再吃十天。二十天不动刀兵，军心就散了。李云天在谷里等着，就是等我耗。
末将明白。杨无敌把枪尖抬起来，末将请命，前队由末将领着先进谷，先占两翼高地。确认没有伏兵，后队再跟进。
你要拿前队试深浅？
总比全军闷头进去强。前队五千人，就算踩了埋伏，五千的损折我们担得起。十万人担不起。
西凉王半天没说话。
准了。他说。
杨无敌率五千骑兵进谷。马蹄声在两壁之间荡回来，一声接一声，撞得人耳朵发闷。谷底的风是凉的，带着一股火药烧过的味道。
杨无敌勒马，抬手让前队停住。
他做了两件事。一件是分出一百骑，从两侧攀上山壁看架位；一件是自己骑马走到谷口正中，横枪朝谷深处喊：
陇西军！杨无敌在此！谷口已占，两翼正在查看！你们要真有胆子，现在开炮！
没人应。山谷里只有风声。
左边一队爬了三十丈到顶。没有炮，没有人，只有砍断的树枝和几根踩弯的草。
右边一队爬到二十丈，有人踩到一块石头。石头下面是空的，一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里一根铁管，管子朝着谷底。
将军！右翼山壁有铁管！
杨无敌在谷口听见了。一千骑兵掉头冲上右翼斜坡，去砸那根铁管。
冲到半坡，山顶响起号角。
撤退号。
陇西军撤了。铁管拆了，炮架推走了，只留下那块假石头和几根踩弯的草。
杨无敌站在半坡，看着撤走的陇西军，枪握得很紧。
他明白李云天在干什么。把伏兵撤走，谷口就了。他回报一句两翼无伏兵，后队就可以放心进谷。
他没报这句。
他想了一会儿，让人传回去的话是：右翼有痕迹，已撤。末将以为，对方是故意撤的，引我们全军进谷。真正的伏兵不在两翼，在谷深处。
西凉王接到回报，沉默了一阵：你的意思是，谷口安全是假的？
末将不敢断定。可陇西军不会白白丢一个高地。撤了，要么是我们撞破了，要么是他们想让我们以为安全。
西凉王咬了咬牙。
十万骑兵。粮草十天。不打就散。
全军进谷。他说，前队后队相隔一里。前队有变，后队立刻退。
杨无敌领命。这是他能争到的最好的结果。不是全军盲进，是留了退路。
十万骑兵开始进谷。前队五千，后队相隔一里，慢慢往里压。
谷深处的风越来越凉，火药味越来越浓。杨无敌骑在前队正中，眼睛扫过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每一处阴影。
谷深处，一块大石后面。
李云天把千里镜递给赵云策：看见了？前队和后队之间，隔着一截空当。
赵云策看完，低声说：比我想的聪明。他留了退路。
留了退路就不好打。李云天说，炮架在两翼，打前队，后队会缩回去；打后队，前队已经过了炮区。
那怎么打？
李云天把千里镜收起来，从石头后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
不打前队，不打后队。打中间那截空当。
中间？
前队五千进来了，后队九万五还吊在后面。中间那截空当，就是十万骑兵最软的肚子。把空当两头一封，前队退不出去，后队进不来。十万骑兵不是两截，是被一刀切成两段。前段关在谷里打，后段关在谷外看。
炮架在空当两头？
一头封前队的退路，一头封后队的进路。中间那条道，铁车走。
赵云策领命去了。
杨无敌也不是傻子。
前队过了谷深处三分之一，杨无敌忽然勒马。后队的旗号还在一里外，正常跟进。可他看出一个地方不对：两翼山壁上的灌木，长得太齐了。一丛一丛的间隔几乎一样，像有人照着尺子栽的。
他下令前队再停，派五十骑上两翼查看。
这一回，骑兵在灌木后面翻出铁管。不是一根，是二十根，口径比谷口的粗三倍，排布刚好罩住前队站着的位置。
杨无敌握枪的手紧了。
五千骑兵开始掉头。谷底路窄，掉头只能一批一批来。第一批一千骑刚挪到空当位置，山顶的号角响了。
攻击号。
轰！
二十门炮同时开火。炮弹从两翼砸下来，落在谷底碎石和骑兵之间，炸开，碎石铁片横飞，十丈之内没活物。
第一批退出的一千骑被截在空当上。后路封死了。
封住了！郭玉郎在山顶喊。
王德发趴在郭玉郎身后的草丛里，手里的千里镜抖得对不准，却硬是看见了谷底那截空当被炮火堵死。他喉咙发干，憋出一句：郭、郭大人，前头……前头那几千骑，出不来了。
后队呢？李云天问。
还在跟进，离空当还有半里！
第二组炮备着。等后队到空当，封进路。
半里，骑兵跑半盏茶的工夫。
半盏茶里，前队五千骑在谷底挨炮。杨无敌没有乱。他把剩下的四千骑编成锥形，枪尖朝外，朝炮火最稀的方向冲。
不是朝谷口冲，是朝谷深处冲。
他往深处扎？赵云策在山顶看见，他不往外退？
李云天举着千里镜也在看。杨无敌的锥形阵正朝谷深处炮火最薄的地方冲，那里是铁车要进的通道。
他知道铁车会从深处进来。李云天说，他想抢在铁车前头冲过去，从谷那一头出去。
冲得过去吗？
四千人冲二十门炮，冲不过去。李云天放下千里镜，但他会试。
杨无敌确实在试。
锥形阵冲过第一轮炮区，折了八百骑。第二轮炮落下来，杨无敌把长枪插在地上，给后头的人标个记号：枪在哪儿，就跟着枪冲。
第三轮。杨无敌左臂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淌，枪握得更紧。锥形阵只剩两千骑。
空当那头，半里到了。第二组炮开火。
谷外，后队九万五千骑被炮火钉在谷口外。西凉王在谷外听见两翼的炮声，听见谷里的马嘶，然后，听见谷里安静下来。
不是打完的安静。是前队被切碎了，只剩杨无敌那两千骑还在往深处扎。
西凉王勒着马，半天没说话。
十万骑兵，被一刀切成两段。他手里还攥着九万五千骑，可进不去。
大王。一个副将低声说，杨将军……
别说了。西凉王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压着冰，后队退三里，谷外列阵。等杨无敌自己冲出来。
副将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谁都明白，杨无敌冲不出来。
可西凉王不进谷。他不拿后队去填前队。
这是杨无敌用前队换来的最后一点清醒。前队探了路，争了间隔，给后队留了退。现在前队被切了，后队至少还能退出去。
谷深处，铁车进来了。
两辆。铁皮是新加的一层，接缝铆得发黑，烟囱突突冒着黑烟。铁轮碾过碎石，声音低而沉，一直压到地底下。
杨无敌的两千骑对这两辆铁车，没有退。
没地方退了。后头是炮，前头是车，两壁是山。两千骑被圈在不到半里的盒子里。
杨无敌把插在地上的长枪拔起来，血从左臂往下淌。他没有喊冲锋，只是把枪举起来，枪尖对准最近那辆铁车。
两千骑跟着举枪。
没人喊杀。两千根枪对着两辆铁车，谁也没把枪放下。
铁车先动手。火药罐从抛口飞出来，落进骑阵里炸开，两百骑倒下。第二轮，又是两百。
杨无敌策马冲向最近那辆铁车。枪尖扎向车上的望孔，铛一声火星四溅，枪尖被弹开，手臂震得发麻。
他没停。第二枪扎烟囱根，铛，弹开。
第三枪扎铁轮缝。枪尖进去了，铁轮还在转，枪杆被卷着拽走，杨无敌整个人被枪带离马背，摔在地上。
铁轮碾过他摔落的地方。
他没被碾到。摔在轮子外侧半尺，左腿被溅起的碎石划了一片血口。
他从地上爬起来。枪没了，马没了，左臂淌血，左腿站不住。
他站在铁车和骑兵之间，面对铁轮，赤手空拳。
两千骑剩一千六百。看见他站起来，也都站住了。
铁车
地平线先是一道灰线，灰线变厚，变成一面墙。墙在动。
十万骑兵。
阳光被烟尘挡在头顶，草原上一片昏黄。马嘶连成一片，听不出头尾，只觉得脚底下的地皮在颤。
西凉王骑在银鬃马上，没看落凤坡，看的是杨无敌。
杨无敌左手提枪，枪尖朝下，也没看落凤坡，看的是土，是草，是山坡上树冠摇晃的方向。
大王。杨无敌策马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这谷口向东南收窄，两壁山高过三十丈，入口宽不过半里。十万骑兵排成长蛇过谷，少说要两个时辰。
你到底想说什么？
前队进谷的时候，后队还在谷外。要是两翼山壁上架了炮，中间一截被截断，前队退不出，后队进不来。十万骑兵在谷里互相踩踏，比战死还快。
西凉王回头看了他一眼。
十万骑兵是他的命根子，杨无敌是他最信得过的人。这两样撞在一起，他得想清楚。
想了一会儿，他说：你说得对。可我停不下来。十万骑兵压到这里，粮草只够十天。不打，十天粮尽，退回去路上还要再吃十天。二十天不动刀兵，军心就散了。李云天在谷里等着，就是等我耗。
末将明白。杨无敌把枪尖抬起来，末将请命，前队由末将领着先进谷，先占两翼高地。确认没有伏兵，后队再跟进。
你要拿前队试深浅？
总比全军闷头进去强。前队五千人，就算踩了埋伏，五千的损折我们担得起。十万人担不起。
西凉王半天没说话。
准了。他说。
杨无敌率五千骑兵进谷。马蹄声在两壁之间荡回来，一声接一声，撞得人耳朵发闷。谷底的风是凉的，带着一股火药烧过的味道。
杨无敌勒马，抬手让前队停住。
他做了两件事。一件是分出一百骑，从两侧攀上山壁看架位；一件是自己骑马走到谷口正中，横枪朝谷深处喊：
陇西军！杨无敌在此！谷口已占，两翼正在查看！你们要真有胆子，现在开炮！
没人应。山谷里只有风声。
左边一队爬了三十丈到顶。没有炮，没有人，只有砍断的树枝和几根踩弯的草。
右边一队爬到二十丈，有人踩到一块石头。石头下面是空的，一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里一根铁管，管子朝着谷底。
将军！右翼山壁有铁管！
杨无敌在谷口听见了。一千骑兵掉头冲上右翼斜坡，去砸那根铁管。
冲到半坡，山顶响起号角。
撤退号。
陇西军撤了。铁管拆了，炮架推走了，只留下那块假石头和几根踩弯的草。
杨无敌站在半坡，看着撤走的陇西军，枪握得很紧。
他明白李云天在干什么。把伏兵撤走，谷口就了。他回报一句两翼无伏兵，后队就可以放心进谷。
他没报这句。
他想了一会儿，让人传回去的话是：右翼有痕迹，已撤。末将以为，对方是故意撤的，引我们全军进谷。真正的伏兵不在两翼，在谷深处。
西凉王接到回报，沉默了一阵：你的意思是，谷口安全是假的？
末将不敢断定。可陇西军不会白白丢一个高地。撤了，要么是我们撞破了，要么是他们想让我们以为安全。
西凉王咬了咬牙。
十万骑兵。粮草十天。不打就散。
全军进谷。他说，前队后队相隔一里。前队有变，后队立刻退。
杨无敌领命。这是他能争到的最好的结果。不是全军盲进，是留了退路。
十万骑兵开始进谷。前队五千，后队相隔一里，慢慢往里压。
谷深处的风越来越凉，火药味越来越浓。杨无敌骑在前队正中，眼睛扫过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每一处阴影。
谷深处，一块大石后面。
李云天把千里镜递给赵云策：看见了？前队和后队之间，隔着一截空当。
赵云策看完，低声说：比我想的聪明。他留了退路。
留了退路就不好打。李云天说，炮架在两翼，打前队，后队会缩回去；打后队，前队已经过了炮区。
那怎么打？
李云天把千里镜收起来，从石头后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
不打前队，不打后队。打中间那截空当。
中间？
前队五千进来了，后队九万五还吊在后面。中间那截空当，就是十万骑兵最软的肚子。把空当两头一封，前队退不出去，后队进不来。十万骑兵不是两截，是被一刀切成两段。前段关在谷里打，后段关在谷外看。
炮架在空当两头？
一头封前队的退路，一头封后队的进路。中间那条道，铁车走。
赵云策领命去了。
杨无敌也不是傻子。
前队过了谷深处三分之一，杨无敌忽然勒马。后队的旗号还在一里外，正常跟进。可他看出一个地方不对：两翼山壁上的灌木，长得太齐了。一丛一丛的间隔几乎一样，像有人照着尺子栽的。
他下令前队再停，派五十骑上两翼查看。
这一回，骑兵在灌木后面翻出铁管。不是一根，是二十根，口径比谷口的粗三倍，排布刚好罩住前队站着的位置。
杨无敌握枪的手紧了。
五千骑兵开始掉头。谷底路窄，掉头只能一批一批来。第一批一千骑刚挪到空当位置，山顶的号角响了。
攻击号。
轰！
二十门炮同时开火。炮弹从两翼砸下来，落在谷底碎石和骑兵之间，炸开，碎石铁片横飞，十丈之内没活物。
第一批退出的一千骑被截在空当上。后路封死了。
封住了！郭玉郎在山顶喊。
王德发趴在郭玉郎身后的草丛里，手里的千里镜抖得对不准，却硬是看见了谷底那截空当被炮火堵死。他喉咙发干，憋出一句：郭、郭大人，前头……前头那几千骑，出不来了。
后队呢？李云天问。
还在跟进，离空当还有半里！
第二组炮备着。等后队到空当，封进路。
半里，骑兵跑半盏茶的工夫。
半盏茶里，前队五千骑在谷底挨炮。杨无敌没有乱。他把剩下的四千骑编成锥形，枪尖朝外，朝炮火最稀的方向冲。
不是朝谷口冲，是朝谷深处冲。
他往深处扎？赵云策在山顶看见，他不往外退？
李云天举着千里镜也在看。杨无敌的锥形阵正朝谷深处炮火最薄的地方冲，那里是铁车要进的通道。
他知道铁车会从深处进来。李云天说，他想抢在铁车前头冲过去，从谷那一头出去。
冲得过去吗？
四千人冲二十门炮，冲不过去。李云天放下千里镜，但他会试。
杨无敌确实在试。
锥形阵冲过第一轮炮区，折了八百骑。第二轮炮落下来，杨无敌把长枪插在地上，给后头的人标个记号：枪在哪儿，就跟着枪冲。
第三轮。杨无敌左臂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淌，枪握得更紧。锥形阵只剩两千骑。
空当那头，半里到了。第二组炮开火。
谷外，后队九万五千骑被炮火钉在谷口外。西凉王在谷外听见两翼的炮声，听见谷里的马嘶，然后，听见谷里安静下来。
不是打完的安静。是前队被切碎了，只剩杨无敌那两千骑还在往深处扎。
西凉王勒着马，半天没说话。
十万骑兵，被一刀切成两段。他手里还攥着九万五千骑，可进不去。
大王。一个副将低声说，杨将军……
别说了。西凉王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压着冰，后队退三里，谷外列阵。等杨无敌自己冲出来。
副将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谁都明白，杨无敌冲不出来。
可西凉王不进谷。他不拿后队去填前队。
这是杨无敌用前队换来的最后一点清醒。前队探了路，争了间隔，给后队留了退。现在前队被切了，后队至少还能退出去。
谷深处，铁车进来了。
两辆。铁皮是新加的一层，接缝铆得发黑，烟囱突突冒着黑烟。铁轮碾过碎石，声音低而沉，一直压到地底下。
杨无敌的两千骑对这两辆铁车，没有退。
没地方退了。后头是炮，前头是车，两壁是山。两千骑被圈在不到半里的盒子里。
杨无敌把插在地上的长枪拔起来，血从左臂往下淌。他没有喊冲锋，只是把枪举起来，枪尖对准最近那辆铁车。
两千骑跟着举枪。
没人喊杀。两千根枪对着两辆铁车，谁也没把枪放下。
铁车先动手。火药罐从抛口飞出来，落进骑阵里炸开，两百骑倒下。第二轮，又是两百。
杨无敌策马冲向最近那辆铁车。枪尖扎向车上的望孔，铛一声火星四溅，枪尖被弹开，手臂震得发麻。
他没停。第二枪扎烟囱根，铛，弹开。
第三枪扎铁轮缝。枪尖进去了，铁轮还在转，枪杆被卷着拽走，杨无敌整个人被枪带离马背，摔在地上。
铁轮碾过他摔落的地方。
他没被碾到。摔在轮子外侧半尺，左腿被溅起的碎石划了一片血口。
他从地上爬起来。枪没了，马没了，左臂淌血，左腿站不住。
他站在铁车和骑兵之间，面对铁轮，赤手空拳。
两千骑剩一千六百。看见他站起来，也都站住了。
铁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