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员令下达后的第十天，王猛的先锋到了。
陇西边境，官道东侧三里，一处废弃的猎户棚子成了临时指挥部。
李云天蹲在棚子里看地图，赵云策在旁边磨刀。郭玉郎站在门口，手在袖子里攥着。
大人，探子回来了。
赵四从林子里钻出来，裤腿全是泥，脸上有一道划痕。
王猛先锋到了？
到了。赵四喘了口气，离这儿十五里，在松岭坡扎了营。营地挺大，篝火两百多堆。
多少人？
目测三万。前军一万五，中军一万，后军五千押粮草。粮草营在最北边，挨着河滩。
李云天在地图上点了一下：松岭坡北面的河滩。那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郭玉郎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更紧：大人，三万人，我们只有一万。
一万够了。李云天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怕什么？
我不怕。郭玉郎说，我就是……算了，我怕。
怕就对了。李云天站起来，把地图折好塞进袖子里，不怕的人打不了这种仗。走，去看看铁车。
一片被灌木围起来的空地上，铁车停在正中间。
黑乎乎的车身，蒸汽管道从锅炉侧面伸出来，绕一个弯接进气缸。车身两侧挂了五个铁箱子，每个箱子用铁链锁着，外面裹了一层油布。
老铁匠站在车旁，手里攥着一把扳手，脸上黑了一片，是煤灰。
大人。他声音发紧，车能跑，但我得说实底：轮子上的皮子磨得厉害。上次试车跑了两里，齿印浅了一半。
还能跑多远？
十里之内没问题。超过十里，我不敢保。
今晚跑多少里？
从营地到河滩，来回八里。
够了。李云天走到车旁，拍了拍铁箱，里面是什么？
火药。每箱一百斤，共五百斤。油布防火，可一旦点着……老铁匠把扳手往腰带上一插，大人，五百斤火药同时炸，方圆五十丈，站不住人。
李云天转过身，轮子只有这一副，这趟只用一次。烧了粮草就回，不恋战。
老铁匠蹲下去，伸手摸了摸车轴的轴承：大人，您亲自开？
这车只有我能开。
那……老铁匠的手在扳手上握了一下，大人保重。
放心。去把火药箱的引信查一遍。
老铁匠走了。
李云天站在铁车旁，伸手摸了一下锅炉外壁。温的，还没热起来。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天色很暗。
李云天站在棚子前的空地上，面前是五千精锐，分成三队。
他没站上高台，就站在人群中间，声音不高，每个人都听得见。
今晚，我们去烧掉王猛三万先锋的粮草。
人群安静了片刻。
不是打他们三万人，是烧他们三万人的饭。没饭吃的兵，打不了仗。这个道理谁都懂。
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赵云策。
赵云策从左翼走出来。
你带一千骑兵，走东面山脊，到松岭坡南端就停。不要冲，敲锣、放箭、点火。让王猛以为我们要从南面正面打。他一定会把人往南调。
赵云策点头。
郭玉郎。
郭玉郎的声音发紧。
你带两千步兵，埋伏在官道西侧的树林里。铁车冲进粮草营、火药炸了以后，王猛的人会往北跑，那是你的方向。拦住他们，不用歼灭，堵住路就够。
郭玉郎把长刀握紧：明白。
其他人，跟我走。
两千人跟着他，往后方的空地走去。铁车在那里等着。
铁车启动的时候，声音比李云天预想的大。
蒸汽阀门打开，气缸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嗤。锅炉里的煤炭开始燃烧，橘红色的光从炉门缝里透出来。压力表的指针慢慢爬上去：十、二十、三十……
车身震了一下。
李云天松开刹车，挂上档。
铁车往前蹿了一下，轮子碾过泥土，压出两道深痕。速度不快，比人走路快一点，比马跑慢很多。但它不在乎地形，不在乎黑暗，不在乎路面上那些碎石和坑洼。它往前走。
身后两千人跟着铁车，脚步压得很低。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脚步声。
李云天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八里路，月亮被云遮着，地面几乎看不见。他靠方向感认路。上辈子他开了二十年车，最后一次是在高速上，车流很密，他打了个转向灯，准备变道。然后泡面都没吃上，就到了这里。
现在他开着一辆烧煤的铁车，载着五百斤火药，往三万人的营地冲。
赵云策带着一千骑兵到了指定位置。他在山脊上点了三堆火，然后下令：敲锣。
锣声炸开。一千个人同时敲，各敲各的，闷响震得林子的鸟全飞了。紧接着一轮箭雨射进南端空地，箭钉在地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然后第二轮、第三轮。
王猛的先锋营地立刻有了动静。
篝火旁的人影猛地多起来。有人喊叫，有人跑动，有人开始往南面集结。刀枪在火光里闪亮，脚步声急促而混乱。
先锋副将冲出营帐，看了一眼南面的火光。王猛出征前留过将令：遇不明铁兽，火油车预备，弓弩集火，骑兵绝不正面冲。可火油车在二里外的主营，此刻调不过来。
南面！全部压到南面！他只能先压南面，火油车快调！弓弩手到营门列队！
三千人开始往南面移动。
粮草营的守卫只有五百人。他们听见了南面的锣声和箭雨，有几个人的目光往南面飘了一下，没人离开岗位。
粮草营扎在河滩上，三面是帐篷，一面是河。帐篷里堆着粮袋、草料、木柴和辎重车。篝火七八堆，守卫们围着火堆坐，有的在打盹。
远处，黑暗里，有一个声音。
不是人声，不是马蹄声，不是风声。
是铁轮碾过泥地的声音。沉闷，持续，越来越近。
什么声音？一个守卫站起来，往黑暗里看。
他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他闻到一股味：煤炭燃烧的味。这片战场上，没人烧煤炭。
有东西过来了！
另一个守卫也站起来，举着火把往前照。火光只照到十丈远，十丈之外全是黑。
黑暗里，那辆铁车正在靠近。
它没有灯，没有旗帜，没有号角。只有铁轮碾地的声音和锅炉的气味，从黑暗里一步步逼过来。
那是什么？！
守卫们开始慌了。他们从没见过这种东西：黑乎乎的，不像是马也不像是车，没有缰绳没有辕杆，自己就在走，而且走的方向正对着粮草营。
放箭！
守卫队长下令。二十支箭同时射出。
箭钉在车身上，叮叮当当响了一串。有几支弹飞了，有几支插在铁皮缝里，没有一支射穿。
铁车继续走。
速度不快，但不停。
妖……妖物！
一个守卫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抖。
妖物来了！
五百守卫，有三十个人直接扔了武器往河滩方向跑，二十个人蹲在地上不敢看，剩下的人往粮草帐篷后面退。
守卫队长拔刀：顶住！泼火油！弓弩集火！
这是王猛刻在将令上的话。可火药箱就在脚下，火油车在半里外的主营，传令兵跑出去就没回来。
没人听他的了。
铁车冲进了粮草营。
李云天踩下刹车。铁轮碾过一截木桩，车身猛地一顿。
停车！
吱！
车停在第三排帐篷正中间。左边是粮袋，右边是草料垛，前面是辎重车。
点火！
李云天从驾驶座跳下来，身后跟着两百名精锐，每人手里一根缠了油布的引信棍。王德发抱着引信棍跟在人群里，腿肚子发颤，还是跟到了车边。
大人，我点哪根？
最外边那根。李云天说，点完就往回跑，别回头。
王德发点头，手抖着点着了引信，转身就跑。
五个铁箱子的引信同时点燃。
嗤嗤嗤嗤嗤！
引信沿着油布往箱子里钻。
李云天转身跑向铁车，跳上驾驶座，松开刹车，挂倒档。
所有人退！退到五十丈外！
轰！！！
第一个箱子爆了。
地面像被人从底下掀了一下，第三排帐篷连同里面的粮袋、草料、辎重车一起弹起来。木片、布匹、粮粒混在火光里飞出去。
轰！！！
第二个箱子。第二排帐篷没了。
轰！！！
轰！！！
轰！！！
五声连续巨响，粮草营变成一片火海。火柱五丈高，照亮了整个松岭坡北面。河滩上的水被震得起浪，三十丈外的树叶被气浪掀飞。
粮草营里活着的守卫开始跑。
有人往河里跳，有人往树林里钻，有人往南面跑，跑向主力营地。
跑啊！
粮草没了！
妖物！妖物来了！
恐慌从粮草营往主力营地蔓延。王猛的先锋正把主力往南面调，北面忽然五声巨响，火光冲天。
先锋副将把令旗攥紧：粮草营怎么了？！
粮草……粮草被烧了！
谁烧的？！
一个铁……铁的东西。一个自己会跑的铁车！
陇西边境，官道东侧三里，一处废弃的猎户棚子成了临时指挥部。
李云天蹲在棚子里看地图，赵云策在旁边磨刀。郭玉郎站在门口，手在袖子里攥着。
大人，探子回来了。
赵四从林子里钻出来，裤腿全是泥，脸上有一道划痕。
王猛先锋到了？
到了。赵四喘了口气，离这儿十五里，在松岭坡扎了营。营地挺大，篝火两百多堆。
多少人？
目测三万。前军一万五，中军一万，后军五千押粮草。粮草营在最北边，挨着河滩。
李云天在地图上点了一下：松岭坡北面的河滩。那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郭玉郎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更紧：大人，三万人，我们只有一万。
一万够了。李云天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怕什么？
我不怕。郭玉郎说，我就是……算了，我怕。
怕就对了。李云天站起来，把地图折好塞进袖子里，不怕的人打不了这种仗。走，去看看铁车。
一片被灌木围起来的空地上，铁车停在正中间。
黑乎乎的车身，蒸汽管道从锅炉侧面伸出来，绕一个弯接进气缸。车身两侧挂了五个铁箱子，每个箱子用铁链锁着，外面裹了一层油布。
老铁匠站在车旁，手里攥着一把扳手，脸上黑了一片，是煤灰。
大人。他声音发紧，车能跑，但我得说实底：轮子上的皮子磨得厉害。上次试车跑了两里，齿印浅了一半。
还能跑多远？
十里之内没问题。超过十里，我不敢保。
今晚跑多少里？
从营地到河滩，来回八里。
够了。李云天走到车旁，拍了拍铁箱，里面是什么？
火药。每箱一百斤，共五百斤。油布防火，可一旦点着……老铁匠把扳手往腰带上一插，大人，五百斤火药同时炸，方圆五十丈，站不住人。
李云天转过身，轮子只有这一副，这趟只用一次。烧了粮草就回，不恋战。
老铁匠蹲下去，伸手摸了摸车轴的轴承：大人，您亲自开？
这车只有我能开。
那……老铁匠的手在扳手上握了一下，大人保重。
放心。去把火药箱的引信查一遍。
老铁匠走了。
李云天站在铁车旁，伸手摸了一下锅炉外壁。温的，还没热起来。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天色很暗。
李云天站在棚子前的空地上，面前是五千精锐，分成三队。
他没站上高台，就站在人群中间，声音不高，每个人都听得见。
今晚，我们去烧掉王猛三万先锋的粮草。
人群安静了片刻。
不是打他们三万人，是烧他们三万人的饭。没饭吃的兵，打不了仗。这个道理谁都懂。
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赵云策。
赵云策从左翼走出来。
你带一千骑兵，走东面山脊，到松岭坡南端就停。不要冲，敲锣、放箭、点火。让王猛以为我们要从南面正面打。他一定会把人往南调。
赵云策点头。
郭玉郎。
郭玉郎的声音发紧。
你带两千步兵，埋伏在官道西侧的树林里。铁车冲进粮草营、火药炸了以后，王猛的人会往北跑，那是你的方向。拦住他们，不用歼灭，堵住路就够。
郭玉郎把长刀握紧：明白。
其他人，跟我走。
两千人跟着他，往后方的空地走去。铁车在那里等着。
铁车启动的时候，声音比李云天预想的大。
蒸汽阀门打开，气缸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嗤。锅炉里的煤炭开始燃烧，橘红色的光从炉门缝里透出来。压力表的指针慢慢爬上去：十、二十、三十……
车身震了一下。
李云天松开刹车，挂上档。
铁车往前蹿了一下，轮子碾过泥土，压出两道深痕。速度不快，比人走路快一点，比马跑慢很多。但它不在乎地形，不在乎黑暗，不在乎路面上那些碎石和坑洼。它往前走。
身后两千人跟着铁车，脚步压得很低。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脚步声。
李云天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八里路，月亮被云遮着，地面几乎看不见。他靠方向感认路。上辈子他开了二十年车，最后一次是在高速上，车流很密，他打了个转向灯，准备变道。然后泡面都没吃上，就到了这里。
现在他开着一辆烧煤的铁车，载着五百斤火药，往三万人的营地冲。
赵云策带着一千骑兵到了指定位置。他在山脊上点了三堆火，然后下令：敲锣。
锣声炸开。一千个人同时敲，各敲各的，闷响震得林子的鸟全飞了。紧接着一轮箭雨射进南端空地，箭钉在地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然后第二轮、第三轮。
王猛的先锋营地立刻有了动静。
篝火旁的人影猛地多起来。有人喊叫，有人跑动，有人开始往南面集结。刀枪在火光里闪亮，脚步声急促而混乱。
先锋副将冲出营帐，看了一眼南面的火光。王猛出征前留过将令：遇不明铁兽，火油车预备，弓弩集火，骑兵绝不正面冲。可火油车在二里外的主营，此刻调不过来。
南面！全部压到南面！他只能先压南面，火油车快调！弓弩手到营门列队！
三千人开始往南面移动。
粮草营的守卫只有五百人。他们听见了南面的锣声和箭雨，有几个人的目光往南面飘了一下，没人离开岗位。
粮草营扎在河滩上，三面是帐篷，一面是河。帐篷里堆着粮袋、草料、木柴和辎重车。篝火七八堆，守卫们围着火堆坐，有的在打盹。
远处，黑暗里，有一个声音。
不是人声，不是马蹄声，不是风声。
是铁轮碾过泥地的声音。沉闷，持续，越来越近。
什么声音？一个守卫站起来，往黑暗里看。
他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他闻到一股味：煤炭燃烧的味。这片战场上，没人烧煤炭。
有东西过来了！
另一个守卫也站起来，举着火把往前照。火光只照到十丈远，十丈之外全是黑。
黑暗里，那辆铁车正在靠近。
它没有灯，没有旗帜，没有号角。只有铁轮碾地的声音和锅炉的气味，从黑暗里一步步逼过来。
那是什么？！
守卫们开始慌了。他们从没见过这种东西：黑乎乎的，不像是马也不像是车，没有缰绳没有辕杆，自己就在走，而且走的方向正对着粮草营。
放箭！
守卫队长下令。二十支箭同时射出。
箭钉在车身上，叮叮当当响了一串。有几支弹飞了，有几支插在铁皮缝里，没有一支射穿。
铁车继续走。
速度不快，但不停。
妖……妖物！
一个守卫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抖。
妖物来了！
五百守卫，有三十个人直接扔了武器往河滩方向跑，二十个人蹲在地上不敢看，剩下的人往粮草帐篷后面退。
守卫队长拔刀：顶住！泼火油！弓弩集火！
这是王猛刻在将令上的话。可火药箱就在脚下，火油车在半里外的主营，传令兵跑出去就没回来。
没人听他的了。
铁车冲进了粮草营。
李云天踩下刹车。铁轮碾过一截木桩，车身猛地一顿。
停车！
吱！
车停在第三排帐篷正中间。左边是粮袋，右边是草料垛，前面是辎重车。
点火！
李云天从驾驶座跳下来，身后跟着两百名精锐，每人手里一根缠了油布的引信棍。王德发抱着引信棍跟在人群里，腿肚子发颤，还是跟到了车边。
大人，我点哪根？
最外边那根。李云天说，点完就往回跑，别回头。
王德发点头，手抖着点着了引信，转身就跑。
五个铁箱子的引信同时点燃。
嗤嗤嗤嗤嗤！
引信沿着油布往箱子里钻。
李云天转身跑向铁车，跳上驾驶座，松开刹车，挂倒档。
所有人退！退到五十丈外！
轰！！！
第一个箱子爆了。
地面像被人从底下掀了一下，第三排帐篷连同里面的粮袋、草料、辎重车一起弹起来。木片、布匹、粮粒混在火光里飞出去。
轰！！！
第二个箱子。第二排帐篷没了。
轰！！！
轰！！！
轰！！！
五声连续巨响，粮草营变成一片火海。火柱五丈高，照亮了整个松岭坡北面。河滩上的水被震得起浪，三十丈外的树叶被气浪掀飞。
粮草营里活着的守卫开始跑。
有人往河里跳，有人往树林里钻，有人往南面跑，跑向主力营地。
跑啊！
粮草没了！
妖物！妖物来了！
恐慌从粮草营往主力营地蔓延。王猛的先锋正把主力往南面调，北面忽然五声巨响，火光冲天。
先锋副将把令旗攥紧：粮草营怎么了？！
粮草……粮草被烧了！
谁烧的？！
一个铁……铁的东西。一个自己会跑的铁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