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锋副将逃回京城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陇西的土。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三万先锋，活着逃回来的不到两千，没一个完整的：缺胳膊的、烧了半边脸的、被铁片削掉耳朵的。进了大殿，这些人站都站不稳，只会反复念叨三个词：碾过去。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没说话。
副将跪下去，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纸皱巴巴的，边角烧焦了，是李云天让败兵带回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二十万，你也来试试。
皇帝把信在膝上压了压，手背上青筋浮起来，半晌才放下。他让人把先锋营带回来的一辆残破战车抬进殿。那车右侧厢板整个没了，断口不是刀砍的，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从侧面碾过去的。铁往外翻，车轮印子深深嵌进底板，两指深。
这……皇帝伸手摸了摸那道印子，缩回手时指尖黑了，什么车，能把铁碾成这样？
不用马拉的车。王猛从武将队列里出来，嗓子发哑，喷火，铁片飞出来，人和马拦不住。
殿里安静了很久。
李云天。皇帝坐回去，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他到底从哪学的这些？
臣不知道他从哪学的。王猛跪下，但臣摸清了他的打法。那车只有一辆，烧粮草那夜只用了五箱火药；车跑不远，轮子上裹的皮磨得厉害，离了工坊就跑不动；他的兵，真正的可战之兵，不到两万。
他抬起头，话是冷的：臣请战，不蛮冲。臣要二十万，分四路：一路正面牵制，引他出车；两路夜袭他的火药工坊和车轮作坊，毁了他的根；一路坚壁清野，把陇西周边的粮全迁走，让他五万人自己先饿。车没了火药、没了轮子、没了粮，就是一堆铁。
殿里又安静了。这哪是败将请战，是败了一次就把对手的底摸透了。
皇帝没立刻应，看向户部尚书：二十万大军的粮草，要多少钱？
至少两百万两。户部尚书算盘在手里拨了两下，还得出自京畿，走官道运。若走西线山路，运费翻倍。
皇帝闭上眼。两百万两，够修半座京城了。
他睁开眼，但王猛，朕把话撂这儿：二十万再没了，你也不用回来了。
王猛磕了个头，退出去。
钱若水站在殿角，没吭声。他原本想借这一仗除掉王猛，如今王猛摸透了李云天的底，反倒成了朝廷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可这把刀，不听他的。
陛下。钱若水上前半步，王猛要二十万、要四路分兵，筹粮筹饷非一日之功。不如朝廷只给征西大将军的名分，粮饷让他就地筹措。胜了，朝廷收功；筹不来，也是他自己的事。
皇帝看了他一眼。钱若水这话说得好听，实则是把军权收进丞相府：王猛要跟地方要粮要饷，就得先过丞相府的批文。
依卿所奏。
太监凑过来，压低声音：陛下，听说李云天还有个妹妹，叫李雪……
皇帝打断他，查她在陇西干什么。还有李云天的底，他一个县令，哪来的人会造铁车？查不清，这仗没法打。
太监应声退下。
皇帝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那辆残破战车。
他想起三年前，李云天还是陇西一个被他忘了名字的小县令。
大人，王猛又来了。
探子满头汗：二十万。走东北官道，半月内到。
李云天把地图铺在案上，手指点在东北官道上：上次的教训，他没记住。云策，周把式，跟我走一趟。
三人骑马出了大营，直奔东北官道。
那是一条夹在两山之间的窄道，最宽处不过五丈，地面被车辙压出两道深沟。李云天跳下马，蹲下来用手量了量沟深，又走到山壁前敲了敲石头。
这里。他指给赵云策看，车从北口进来，到这一段最窄。两边同时滚石，再加火药，他们进退不得。
火药埋哪？周把式问。
脚下。李云天用马鞭在地上画了个圈，引信用缓燃绳，点燃后跑出三十步才炸。埋的时候分层，上面盖浮土，踩上去看不出。
周把式蹲下去扒拉那层浮土，看了看：成。我带人连夜挖。
不连夜。李云天说，白天挖，晚上埋。别让探子看出新土。
他转身往回走，赵云策跟在后面，忽然说：大人，王猛改了路线。
昨夜改的。不走东北官道了，走西线山路。
李云天脚步停了一瞬。
他知道东北官道我们布了阵。赵云策说，他有我们这边的眼线。
李云天没说话。他把这句话咽下去，继续走。
回到大营，校场边上停着那辆刚造好的铁车。李云天走过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玉郎。他探头，摆一排旧盾墙，对面谷场。
郭玉郎抬头：大人，您要……
一刻钟后，校场东头立起一排旧盾墙，后面绑了几个草人。五万人被集合过来，不知道要看什么，窃窃私语。
李云天拉下汽杆。车身一声闷吼，车屁股后喷出一股白烟。他把汽门开到最大。
铁车猛地蹿出去，冲向盾墙。
第一排盾墙撞上的瞬间，木板炸开，草人连人带桩被撞飞三丈，落进土里。第二排、第三排，没有一堵墙拦得住。铁车从盾墙堆里碾过去，停在两丈外，烟囱里突突冒着烟。
校场静得能听见风。
一个老兵手里的馍掉在地上，他没去捡。郭玉郎把折扇合上，忽然撸起袖子：大人，这车下次冲阵，算我一个。
李云天看他一眼：你坐副驾，负责喊。
士兵群里有人笑出声，气氛从死寂一下变成了燥热。
这车……郭玉郎嗓子发干，一辆就够了？
一辆够了。李云天推开车门跳下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但得给它装牙。
他蹲到车头前，敲了敲前杠：这里加一道铁犁，倒钩朝外。撞人的时候，犁刃切开马肚子，钩子挂住铠甲。他们越挤，死得越多。
周把式在旁边咂嘴：
李云天站起来，王猛带二十万人来，不狠，死的是我们。
李云天转身对赵云策：传令，所有火药坊三班倒。配比我定：六硝、二磺、二炭。硫磺多了炸膛，少了哑火。每锅都要过我这关，就当质检。
说罢他真去了火药坊。周把式刚出锅一筛硫磺，李云天伸手捏起一撮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炭粉的细度，摇头：这锅炭粗了，返工。过遍细箩再拌。硝也得提纯，里头有土腥味，炸出来劲散。
周把式瞪大眼：大人懂这个？
做过。李云天把那撮硫磺丢回筛里，按我说的配。出岔子，拿我是问。
赵云策领命去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这火药坊里多是去年才放下锄头的新兵，王猛的探子若混进来，炸膛比敌人更狠。他得亲自盯配比，少一口硝都不行。
李云天又对郭玉郎：后勤。粮草藏进山洞，明面上只留三天的量。王猛要是来抢，让他抢个空营。
郭玉郎应了，折扇收起来。
众人散去。李云天独自站在校场边，看那辆还冒着余烟的铁车。
赵云策去而复返：大人，京城线报：御史台有人连夜调走了西北军档。调档的人，和钱若水同路。
李云天把目光从铁车上收回来。
眼线在营里。钱若水在京里。两条线，同一头。
把地图铺开。他说，今晚先查营里这根钉子。查出来之前，火药坊的进出，只认我、云策、周把式三个人的手令。
王德发从门边探进半个脑袋，胖脸在门框上蹭出一道灰：大人，那我呢？
你管粮。李云天说，粮草藏山洞的事归你。粮丢了一粒，我找你。
王德发把脑袋缩回去，又探回来，嘿嘿一笑：成，那我先去数粮袋。数少了您可别怪我眼拙，我这就拿算盘去。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三万先锋，活着逃回来的不到两千，没一个完整的：缺胳膊的、烧了半边脸的、被铁片削掉耳朵的。进了大殿，这些人站都站不稳，只会反复念叨三个词：碾过去。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没说话。
副将跪下去，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纸皱巴巴的，边角烧焦了，是李云天让败兵带回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二十万，你也来试试。
皇帝把信在膝上压了压，手背上青筋浮起来，半晌才放下。他让人把先锋营带回来的一辆残破战车抬进殿。那车右侧厢板整个没了，断口不是刀砍的，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从侧面碾过去的。铁往外翻，车轮印子深深嵌进底板，两指深。
这……皇帝伸手摸了摸那道印子，缩回手时指尖黑了，什么车，能把铁碾成这样？
不用马拉的车。王猛从武将队列里出来，嗓子发哑，喷火，铁片飞出来，人和马拦不住。
殿里安静了很久。
李云天。皇帝坐回去，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他到底从哪学的这些？
臣不知道他从哪学的。王猛跪下，但臣摸清了他的打法。那车只有一辆，烧粮草那夜只用了五箱火药；车跑不远，轮子上裹的皮磨得厉害，离了工坊就跑不动；他的兵，真正的可战之兵，不到两万。
他抬起头，话是冷的：臣请战，不蛮冲。臣要二十万，分四路：一路正面牵制，引他出车；两路夜袭他的火药工坊和车轮作坊，毁了他的根；一路坚壁清野，把陇西周边的粮全迁走，让他五万人自己先饿。车没了火药、没了轮子、没了粮，就是一堆铁。
殿里又安静了。这哪是败将请战，是败了一次就把对手的底摸透了。
皇帝没立刻应，看向户部尚书：二十万大军的粮草，要多少钱？
至少两百万两。户部尚书算盘在手里拨了两下，还得出自京畿，走官道运。若走西线山路，运费翻倍。
皇帝闭上眼。两百万两，够修半座京城了。
他睁开眼，但王猛，朕把话撂这儿：二十万再没了，你也不用回来了。
王猛磕了个头，退出去。
钱若水站在殿角，没吭声。他原本想借这一仗除掉王猛，如今王猛摸透了李云天的底，反倒成了朝廷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可这把刀，不听他的。
陛下。钱若水上前半步，王猛要二十万、要四路分兵，筹粮筹饷非一日之功。不如朝廷只给征西大将军的名分，粮饷让他就地筹措。胜了，朝廷收功；筹不来，也是他自己的事。
皇帝看了他一眼。钱若水这话说得好听，实则是把军权收进丞相府：王猛要跟地方要粮要饷，就得先过丞相府的批文。
依卿所奏。
太监凑过来，压低声音：陛下，听说李云天还有个妹妹，叫李雪……
皇帝打断他，查她在陇西干什么。还有李云天的底，他一个县令，哪来的人会造铁车？查不清，这仗没法打。
太监应声退下。
皇帝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那辆残破战车。
他想起三年前，李云天还是陇西一个被他忘了名字的小县令。
大人，王猛又来了。
探子满头汗：二十万。走东北官道，半月内到。
李云天把地图铺在案上，手指点在东北官道上：上次的教训，他没记住。云策，周把式，跟我走一趟。
三人骑马出了大营，直奔东北官道。
那是一条夹在两山之间的窄道，最宽处不过五丈，地面被车辙压出两道深沟。李云天跳下马，蹲下来用手量了量沟深，又走到山壁前敲了敲石头。
这里。他指给赵云策看，车从北口进来，到这一段最窄。两边同时滚石，再加火药，他们进退不得。
火药埋哪？周把式问。
脚下。李云天用马鞭在地上画了个圈，引信用缓燃绳，点燃后跑出三十步才炸。埋的时候分层，上面盖浮土，踩上去看不出。
周把式蹲下去扒拉那层浮土，看了看：成。我带人连夜挖。
不连夜。李云天说，白天挖，晚上埋。别让探子看出新土。
他转身往回走，赵云策跟在后面，忽然说：大人，王猛改了路线。
昨夜改的。不走东北官道了，走西线山路。
李云天脚步停了一瞬。
他知道东北官道我们布了阵。赵云策说，他有我们这边的眼线。
李云天没说话。他把这句话咽下去，继续走。
回到大营，校场边上停着那辆刚造好的铁车。李云天走过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玉郎。他探头，摆一排旧盾墙，对面谷场。
郭玉郎抬头：大人，您要……
一刻钟后，校场东头立起一排旧盾墙，后面绑了几个草人。五万人被集合过来，不知道要看什么，窃窃私语。
李云天拉下汽杆。车身一声闷吼，车屁股后喷出一股白烟。他把汽门开到最大。
铁车猛地蹿出去，冲向盾墙。
第一排盾墙撞上的瞬间，木板炸开，草人连人带桩被撞飞三丈，落进土里。第二排、第三排，没有一堵墙拦得住。铁车从盾墙堆里碾过去，停在两丈外，烟囱里突突冒着烟。
校场静得能听见风。
一个老兵手里的馍掉在地上，他没去捡。郭玉郎把折扇合上，忽然撸起袖子：大人，这车下次冲阵，算我一个。
李云天看他一眼：你坐副驾，负责喊。
士兵群里有人笑出声，气氛从死寂一下变成了燥热。
这车……郭玉郎嗓子发干，一辆就够了？
一辆够了。李云天推开车门跳下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但得给它装牙。
他蹲到车头前，敲了敲前杠：这里加一道铁犁，倒钩朝外。撞人的时候，犁刃切开马肚子，钩子挂住铠甲。他们越挤，死得越多。
周把式在旁边咂嘴：
李云天站起来，王猛带二十万人来，不狠，死的是我们。
李云天转身对赵云策：传令，所有火药坊三班倒。配比我定：六硝、二磺、二炭。硫磺多了炸膛，少了哑火。每锅都要过我这关，就当质检。
说罢他真去了火药坊。周把式刚出锅一筛硫磺，李云天伸手捏起一撮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炭粉的细度，摇头：这锅炭粗了，返工。过遍细箩再拌。硝也得提纯，里头有土腥味，炸出来劲散。
周把式瞪大眼：大人懂这个？
做过。李云天把那撮硫磺丢回筛里，按我说的配。出岔子，拿我是问。
赵云策领命去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这火药坊里多是去年才放下锄头的新兵，王猛的探子若混进来，炸膛比敌人更狠。他得亲自盯配比，少一口硝都不行。
李云天又对郭玉郎：后勤。粮草藏进山洞，明面上只留三天的量。王猛要是来抢，让他抢个空营。
郭玉郎应了，折扇收起来。
众人散去。李云天独自站在校场边，看那辆还冒着余烟的铁车。
赵云策去而复返：大人，京城线报：御史台有人连夜调走了西北军档。调档的人，和钱若水同路。
李云天把目光从铁车上收回来。
眼线在营里。钱若水在京里。两条线，同一头。
把地图铺开。他说，今晚先查营里这根钉子。查出来之前，火药坊的进出，只认我、云策、周把式三个人的手令。
王德发从门边探进半个脑袋，胖脸在门框上蹭出一道灰：大人，那我呢？
你管粮。李云天说，粮草藏山洞的事归你。粮丢了一粒，我找你。
王德发把脑袋缩回去，又探回来，嘿嘿一笑：成，那我先去数粮袋。数少了您可别怪我眼拙，我这就拿算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