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跟在主子身边近身伺候,然而裴府的人看在她们是夫人的陪房份儿上,待她们也很宽厚,比沈家的差事轻松的多,是以自然有人不愿回去。

    裴忱的面色却淡,竟说起她们从前在北上路上冲撞夫人的事,也不知是如何知晓的。

    这话一出,众人不敢再说,只好收拾了东西,跟着管事走了。

    办完了这桩事,裴忱便动身,去了白龙观。

    这大半年,他虽日夜在五台山下寻人,却不曾去往白龙观。

    前几日回了裴府,裴忱倒想去一趟白龙观。

    白龙观的山门依旧,只是台阶上的青苔比从前更厚了些。

    观中的道士们见了他,先是一惊,随即低低地让到一旁。

    沈真人在三清殿后的老松下等他。

    他依旧是那副出家修行之人的模样,灰白的道袍被山风吹得鼓起来,眉目安宁,像一潭不见底的古井。

    裴忱慢慢走来,沈真人望了他一会儿,叹了一声,不曾多言。

    出家人不问亲缘,然而沈真人依旧为那位小侄女惋惜。

    她是个好孩子。

    于是沈真人便说:“裴大人此来,想是故地重游。昔日裴大人所住的院落我已命人封存了,不曾有旁人住过,如今只有大人那位叫阿秦的女卫在养伤。”

    “阿秦没能护住阿稚,自己也在那夜受了重伤。她伤了拿剑的手,丢了武艺,恐怕日后再也做不得女卫了。”沈真人慢慢说,“她自责过深,险些在那院中自戕,是我将她救了下来。这几个月,她一直住在那院里,日日收拾着,想是与裴大人离去时一模一样。”

    裴忱听到此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便往那院子去了。

    院子外头的竹篱还是从前那一架,上头爬满了青藤。

    院门半掩着,裴忱伸手轻推,门轴便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

    庭院里很干净,石阶上飘着几片落叶,被扫得整整齐齐,与裴忱离去时别无二致。

    阿秦正蹲在花架下,照料那几盆沈稚音坠崖前种下的花。

    花盆还是从前摆着的那样,间距分毫不差,嫩叶儿才冒出来,在风中轻摇。

    阿秦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面容憔悴,眼下一片乌青。

    面上的伤好全了,只是右手垂在身侧,五指蜷着。

    裴忱望着阿秦。

    阿秦神色黯淡,眼中并无神采,见了他便低下头去,只剩下无言与刺痛。

    裴忱便不说话,只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的陈设如旧。

    窗半掩着,风从外头灌进来,带着花架上那几盆花淡得几乎闻不出来的香气。

    笔架上的笔还挂着往日他与小妻子在书房胡闹作画时用过的那一支,砚台里的墨早已干了,凝成小小的一滩。

    不过窗下,已空空如也。

    昔日那处,摆放着狸奴小睡的篮窝。

    小妻子最喜欢蹲在那儿看橘子睡觉。

    那猫儿胖乎乎地团成一团,尾巴搭在脸上,呼噜声打得又响又稳,她便抱着膝盖蹲在竹篮前,看得入迷,连他回来了都顾不上起身。有时候橘子翻个身,她便极轻极轻地“呀”一声,然后回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笑,说二哥你看它。

    如今只余空空如也。

    小妻子不在了。

    那只被她抱回来的,每日舔着她手指头睡觉的猫儿,也不在了。

    整间书房静得唯余风从窗纸缝里渗进来的呜咽。

    裴忱立在那儿,望了那空地许久。

    阿秦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瞧着那空空的窗台,只觉得满室寂静如刀,一刀一刀地往人骨头上剐。她又想说些什么,嗓子眼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满腹涩然。

    许久之后,她才听见裴忱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这书房里凝干的残墨:“不必守在这里了。”

    阿秦猛地抬起头。

    她的喉管发紧,像被人掐住了。

    不必守在这里了……这是,不用她再等夫人回来了,不用她再找了。

    夫人没了。

    都督不要她再等了。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个字:“……是。”

    阿秦慢慢地退出去,走到院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

    主上还立在窗前,形单影只。

    阿秦转身离开,走进自己的小屋。

    墙上挂着她的剑。剑鞘上的皮还结实,剑柄上缠着的布条却已经旧了。她伸出左手,将剑取下来。

    剑锋出鞘三寸,剑光照雪,映着她寡淡的眉眼。

    她的右手不能再拿剑杀敌了,可至少还能用左手握剑。

    阿秦想,自己这一辈子,最对不住的人便是夫人。

    她曾答应了都督要誓死护她,却没有做到。

    如今夫人不在了,都督要她走,她无处可去,不如就去追夫人罢。

    这样一想,喉中那些涩然反倒散了。

    阿秦提着剑走出小屋,往院门外去。

    春日午后的风和煦,拂过她握剑的手,倒像从前夫人在时,轻轻将脸儿贴在她手边那般轻软。

    阿秦站在院门前的石阶上,慢慢举起了剑。

    剑光映着日光,刺得她眯起了眼。

    身后传来极轻极淡的一句——

    “夫人需要你去陪着。”

    阿秦想,她本就想殉主,不必吩咐的。

    花儿被落了地的剑砸得飘动。

    *

    沈稚音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一片浆糊。

    仿佛做了一辈子也醒不过来的梦,梦里有很冷的水,有黑得望不见底的天,有谁在很远的岸边唤她的名字,可那声音太轻了,像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坐起身,只觉后脑一阵一阵地发沉,像灌了铅。

    她睁着眼望了一会儿帐顶,慢慢转过头,只觉得自己脑海晃晃,也不知究竟身在何方。她下意识唤了一声:“嬷嬷,我们几时到邺城?”

    门外有人应声进来。

    一个脸型瘦长的嬷嬷从外头进来,见她醒了,便要伺候沈稚音穿衣。

    沈稚音歪了歪头,只觉得哪里不对,于是下意识地错了错身子,避开了她的手,自己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

    那嬷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开了,只转身去端了温水来:“姑娘忘了,已到邺城裴府了。”

    沈稚音慢慢地思索,记得确有此事,便“喔”了一声,伸手去接那杯水。

    她的手指细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捏着杯壁时还微微发着抖,如此勉强地喝了一口水后,便抬起那张莹白的小脸,有些歉疚地笑了一下,说:“周嬷嬷,我忘了。许是伤着了头,哪怕是近来的事,我也记不清了。”

    她醒来有几日了,每次睡觉起来却还是昏昏沉沉,要好一阵子才能想起来。周嬷嬷同她说,她在抵达邺城前落了水,病了一场,将许多事忘记了,想来正是因此。

    沈稚音没曾为难自己,只是自己起了身,自己从床尾拿了衣裳来穿。

    那衣裳料子轻软,是浅杏色的,上头绣着细密的忍冬纹。她穿得慢,但不肯让嬷嬷经手,自己慢吞吞地系好衣带。

    待她披好了外衫,又自己坐到妆台前,拿起梳子篦头发。

    她的手指没有力气,头发又长,一梳就勾住了。

    沈小娘子轻轻“嘶”了一声,不敢再用力,只捏着那几根打结的发丝,一点一点地解。

    周嬷嬷走上来,下意识要来拿她的篦子:“姑娘这又是何必,叫老奴来服侍便好,哪有自己梳洗的贵女?”

    沈稚音脾气软和,却没松手,难得的犟了起来:“……不必你来。”

    说罢,她仿佛是意识到自己这般犟不对,便放软了声音,问她些别的事儿:“周嬷嬷,祖母只叫你同我一块北上吗?”

    那周嬷嬷面上的笑僵了极短的一瞬,旋即又和煦如初:“自然还有旁人。只是路上波折,到了邺城后,有些人被分去别的院子学规矩了。如今在姑娘身边贴身伺候的,便是老奴了,其余的丫头,皆是裴府给的。”

    沈稚音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仍慢慢地梳她的头发,一下一下,静悄悄的,也不出声。

    周嬷嬷看了她一会儿,知道自己劝不动她,更何况如今这宅邸的主人一切以她为先,恐怕也不许她强硬着来,便索性转身出去,叫了大夫来。

    大夫来的时候,沈稚音已经自己梳好了头。

    也不知怎的,她将自己的发全挽了起来,仿佛也不曾觉得哪儿不对,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窗下,等大夫来为她看诊。

    大夫问什么,她便答什么,细声细气,一句也不多。

    大夫照例来问她还记得什么。

    沈稚音慢慢地回想了片刻,便说自己只记得在吴兴沈氏等着北上的车船,再往后便是一片浆糊,一睁眼便到了这府邸里,头上缠满了纱布。

    这回答与前几日并无分别,那大夫长叹了一声,恐怕她是好不了了,便与周嬷嬷对视一眼。

    周嬷嬷会意,便走到沈稚音身边轻声安抚她:“姑娘是落水时伤了头,怕是还有些淤血未散,需得慢慢调养。只是也无妨,路上并不曾生什么事,姑娘安心养病便是。”

    沈稚音听了,也不慌张,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待大夫走了,沈稚音忽然抬头,望着周嬷嬷问:“前几日来过的,就是嬷嬷与我说的那位表兄罢?”

    她头一回醒来时十分惊慌失措,在众多陌生面孔之中只认得一个周嬷嬷,后来也是听周嬷嬷说了这许多,才逐渐知晓自己究竟为何如此。

    周嬷嬷说,是三表兄奉命来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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