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邺城完婚的。

    闻言,周嬷嬷便笑道:“姑娘没记错,正是三爷照料姑娘一路北上。”

    沈稚音“嗯”了一声,眼睫微微垂下来。

    她什么也不记得了,北上路上如何与这位表兄相处的,她一点也不知。

    模糊间只记得有人来看过她,说了些话,语气很温和,像是深怕吵到她。

    她不知道她与他从前是如何相处的,只记得母亲临终前说过,要她嫁回裴家去。既然祖母与母亲都定下了,那便这样罢。

    周嬷嬷试探着问:“姑娘觉得三爷如何?”

    沈稚音眨了眨眼,似乎当真在很认真地想。

    她想到那人隔着一道珠帘与她说话的模样,想到他轻轻放下药碗时指节微屈的弧度,便轻声说:“是个好人。”

    她的语气很平,仿佛在说一句很寻常的话。

    那“好人”并非羞涩的,也非喜悦的。

    便如她说桂花是香的,月亮是白的,好人就是好人。

    周嬷嬷又追问了一句,可沈稚音还是一样,仰起那张病后苍白的小脸,冲嬷嬷乖乖地笑了笑,说三表哥人很好,她很感激他。说完她便不再提他了,反倒又问祖母与舅母还有嫂嫂呢,怎么都不曾见过。

    周嬷嬷这几日常听她问这些,轻车熟路地回答:“老太太带着太太们去了避暑山庄,过些时日便回来了。”

    沈稚音点点头,便不问了。

    她心中其实觉得有些奇怪——这天气还没有热起来,怎么就去了避暑山庄。但她向来不肯给旁人添麻烦,更不肯让人觉得自己多疑多思,便只当是自己记得不清。

    周嬷嬷退下去给她煎药了。

    沈稚音坐在窗前,百无赖聊,渐渐地被喵喵声引了注意。

    窗下的竹篮里正蜷缩着一只小猫儿。

    那猫儿通体橘黄,胖乎乎地蜷成一团,没什么精神,蔫巴巴地把脸搭在爪子上,面前摆的吃食半点没动,只低低地叫。

    沈稚音醒来时便见过这猫儿,也不记得是怎么来的,只记得是自己养得许久的——虽说,她也觉得奇怪。家中规矩森严,祖母不许女郎们玩物丧志,谁也不准养小宠,她是如何养了狸奴,还带到邺城来的?

    左思右想,不得答案。

    只是沈稚音见它这样可怜,便走过去,在竹篮前蹲下,伸手轻轻摸了摸猫儿的脑袋。

    那猫儿见她来了,才动了动,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

    她拿了一小条鱼干,凑到它嘴边。

    那猫儿嗅了嗅,勉强吃了几口,便又把脸扭开了。

    沈稚音摸摸它的毛,软乎乎地笑起来,说:“猫儿要好好吃饭饭,才不会生病呀。”

    周嬷嬷刚端了药回来,瞧见姑娘又在同这狸奴玩耍,不由得直皱眉头。这狸奴每天不知道在哪儿钻来钻去,毛虽看着干净,可到底是个畜生。

    她忍了又忍,还是开了口:“姑娘金贵,不宜与这畜生太亲近,不如叫下头人抱去外头养着,免得脏了姑娘衣裳。”

    沈稚音印象里,自己是不敢与周嬷嬷对着干的。

    只是不知怎的,一听她说要将这狸奴抱走,便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把猫儿往怀里拢了拢,软声道:“橘子会洗澡的,很干净的,不可以丢掉。”

    那猫儿通得人性,也扭过身来,对周嬷嬷哈气,凶相毕露。

    周嬷嬷心想,果然是畜生,不识好歹,但看沈稚音抱得那样紧,到底不好再说。于是只好与自己说,这猫是裴三爷带过来的,娇气些也应当,暂且忍一忍便是,难道还能叫这扁毛畜生翻了天。

    只是往后几日,那猫竟真的翻了些天。

    它愈养愈挑嘴,这不吃那不吃,水也喝得少,旁人一近身便呲牙,只有沈稚音唤它“橘子”时,它才会从篮子里出来。

    可饶是如此,它终究是一天一天地瘦了下去,最后连叫都懒了,只缩在竹篮里,气息奄奄。

    沈稚音不知为何,极爱重这小猫儿,整日蹲在竹篮前,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哭得眼儿通红。

    周嬷嬷进来瞧见,心里难免不耐。

    老太太从不允准下面的女郎们养小宠,为的就是不想叫姑娘们被骄纵了脾气,被一只畜生牵动心绪。姑娘也忒伤情任性,不过是只畜生,死了再买一只就是,何至于哭成这样。

    想必是自己不曾跟着的这一年半载里,叫人教得坏了性子,这样骄纵,如此感情用事,还时常与自己顶嘴。

    不过三爷事先叮嘱过,事事以姑娘为先,周嬷嬷到底不能真把那猫扔出去,只能让人去禀了裴恒,那猫儿绝食,不肯吃饭,将要死了,惹得姑娘伤心。

    裴恒果然叫人传话,说一切以姑娘为重,想如何便如何,叫周嬷嬷去周遭人家里看看,有没有山民会养猫儿的,调养一番,务必不能叫这猫儿死了。

    周嬷嬷心想,裴恒当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少爷,这周遭都是山里人家,养猫儿都是为了捉老鼠的,哪有做小宠这样养得金贵的?不听话不捉老鼠的,生了病了多半都打死就是了,还会有什么能养猫的山民。

    事实也果然如此,一连几日请了几个附近的山民来看,那些人连猫都近不了身,更别说喂药。

    她心中又烦又急,只好亲自跑了一趟山下集市,想着集市上兴许会有人卖家里养的狸奴,那种只要些聘猫钱的多半是怜惜猫儿之人,知道怎么调养狸奴,请来庄子里看看就是。

    山下的集市不热闹,青石地上一滩一滩的水,她到的时候,正巧看见一个脸儿黑黑的妇人蹲在街角,左臂上挎着只竹篮,篮里几团灰扑扑的小猫仔。那妇人穿着短褐,手臂粗壮,瞧着是个种田的把子手,应当是附近人。

    有人正跟她问价,说要买回去给地主家小儿子耍弄,那妇人一听,把竹篮往身后一藏,说给孩子耍,那还能活着出来么,死活不卖,于是双方便吵嚷起来。

    周嬷嬷见她这样,恐怕正是自己要寻的人,便上前去说明来意,说庄子里有只金贵的小狸奴病了,请她去瞧一瞧。

    那妇人只挥手:“不去不去,路太远了。”

    周嬷嬷又说了好一篓子话,说自己家姑娘着急得直哭,又允诺重金酬谢,那妇人这才叹了口气,提上篮子跟她走了,坐上马车,歪歪扭扭地到了庄子门口。

    正是这时,裴恒从外头回来。

    他远远看见周嬷嬷身后跟着个精壮的黑脸妇人,正挎着只竹篮,里头几只小猫仔嘤嘤叫唤。

    裴恒防备生面孔,便勒住马,看了她们一眼,问起来意。

    周嬷嬷忙解释了。

    裴恒挂心沈稚音,便下了马,温温和和地请那妇人入内:“若能治好姑娘的狸奴,必有重谢。”

    那妇人进了院子,也不多说,放下竹篮,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橘子本来还缩在沈稚音怀里,听见她的脚步声,耳朵动了动,竟抬起头来,从沈稚音膝上跳下去,绕着那妇人的小腿蹭来蹭去。那妇人蹲下来,将油纸包打开,原来是一团黑乎乎的肉泥。

    橘子闻了闻,凑过去,先小口地舔了舔,随即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沈稚音蹲在一旁看得高兴,眼泪还没干,便已弯了眼睛。

    她伸手摸橘子的背,那猫儿只顾着吃,尾巴翘得老高,一时咪咪叫着蹭她,一时又去蹭那妇人。

    沈稚音连声对那妇人道谢,觉得她亲近,往她身边挨挨蹭蹭。

    她又想起来什么,转过去对裴恒道:“多谢三哥。”

    这一句是真心实意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声音软得能化开。

    裴恒难得见她笑,只是想了想这猫儿的来处,眼中又生黯然。

    只是这黯然也不过转瞬——如今人在此处,又有何好黯然的?

    裴恒说到做到。

    那猫儿吃了黑脸妇人留下的猫猫饭,生龙活虎起来,她还留下几个做猫儿食的方子,保准那猫儿爱吃。

    裴恒便叫人取了五两银子来,白花花的,放在那妇人手里。

    那妇人吓了一跳,推辞不受。

    裴恒如今甘愿千金买笑,只觉得五两轻如鸿毛,只说应当,又让周嬷嬷去叫门房套车,叫她亲自相送。

    周嬷嬷看得咋舌,五两银子,买十几只猫都够了。

    只是她转念一想,可见这裴三爷是真将沈稚音放在心上,如今姑娘只依仗她一个人,往后的日子不至于太难捱。

    这般想着,便也不在意那几两银子的了。

    裴恒自己绕到门房,传了送人的话,想着沈稚音方才一笑,只觉得万事轻松。

    正往回走,经过假山后那片阴凉地时,不知怎的,忽而觉得脖颈前一冷。

    那冷意来得极快,春日里哪来这样寒峭的风,裴恒浑身寒毛直竖,下意识硬生生顿住了脚。

    低头一看,剑光灼眼。

    一道剑锋正贴在他脖颈上,冷如淬了血的碎雪。他若再往前半步,说不定便已人头落地。

    耳后有人讥诮轻笑。

    那高山仰止,清影卓绝的声音就在耳边,似跗骨之蛆一般,一点点地从暗处涌出来:“裴恒,你当真好胆气。”

    第65章

    沈稚音哪知道外头生了什么事。

    她眼里只有眼前这一方小院,春日的风从花架下穿过来,暖融融地扑在她脸上。

    橘子吃得正欢,整张脸埋进那油纸包里的肉泥中,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一根迎风招展的小旗杆。沈稚音蹲在旁边看着,心里便松快极了,连病后一直压着的那点说不清的郁气都被这小猫狼吞虎咽的傻样儿逗散了大半。

    沈小娘子的记忆里,自己鲜少得到什么,只是一直在失去。

    因而哪怕只是一只小狸奴,她也不愿失去,这农妇替她治好了小猫儿绝食的毛病,她很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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