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稚音没听清。

    她下意识应了一声,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手便一抖。

    那九连环“当啷”一声,跌在地上。

    她没去捡。

    她像忽然被施了定身术,整个人僵在那儿,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慢慢、慢慢抬起头,望向那个还蹲在自己面前的、穿青衫的陌生人。

    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眼里的光却一点点灭了。

    方才那个会笑得前仰后合的小姑娘不见了。

    她脸上浮起的那种又惊又惧、又疏离又不安的神色,像一层极薄的冰,忽然覆满了她整张小脸。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最后退到裴沅身边,一把抓住阿娘的衣角,把脸埋了进去。

    她没说话,一句也没说。

    沈大郎君蹲在原地,似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他望着沈稚音埋进裴沅怀里的那个小脑袋,望着她攥得发白的指节,望着她肩头极轻极轻地抖。

    所以,她是记得她的阿父的。

    只是记得阿父是个从不来看她、从不与她说话、连一眼都吝于多给的人,以至于听到“阿父”二字,便已畏惧至此。

    眼下这个会与她说话,带东西来给她的人,自然不是“阿父”,而是“叔父”。

    裴沅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望着沈大郎君,没有责备,只温声道:“郎君别怪她。稚奴年纪小,又不常见你。”

    他的妻瘦成了枝头降落未落的花。

    然而她只是那样与他说话,依旧与寻常一样。

    没有怨,没有恨。

    沈大郎君没说话。

    他从前从未想过,或是觉得天经地义。

    然而今日将心比心。

    他想,他是睚眦必报之人,自然知道人心如何。

    人心中怎会没有怨怼没有恨?

    亦或是,怨与恨也早已化成了土,见他如见陌生人。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枚九连环。

    银色的环子被阳光照着,亮得有些刺目。

    他慢慢捡起来,用袖子擦净了,又放回矮桌上。

    沈稚音却始终没再看它一眼。

    不仅如此,她还回了屋,找出了那个小泥人。

    多日过去了,那小泥人没有褪色,可见她平日里玩的如何小心。

    这样的东西,若是给沈宅里的孩子们玩,恐怕不到半日就弃之如履。

    他的女儿却爱如珍宝。

    然而如今她不要这珍宝了。

    沈稚音将那泥人放在了九连环的旁边,什么也没有说。

    沈大郎君走时,沈稚音仍躲在裴沅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又黑又清,可再不像方才那样亮晶晶地望着他了。

    沈大郎君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

    他转过身,极轻地唤了一声:“稚奴。”沈稚音一抖,把脸埋得更深了。

    沈大郎君没再说话。

    他走了。

    巷子极静,他走得很慢,像每走一步都要想通些什么。

    杏花还在落,一片一片,像谁在把一桩旧事,一点一点地埋进土里。

    *

    当夜,裴忱来送药。

    他走进院子,先看见矮桌上那枚九连环。

    银环上沾着一层极薄的灰,像已被人冷落了好些时候,旁边放着小泥人,覆了一层露水,似谁泣泪。

    裴忱移开眼,望向正房。

    窗纸透出一点昏黄灯火,沈稚音已经睡了。

    裴沅靠在床头,正就着灯翻一卷旧书。

    见他来了,便轻声道:“坐吧。”

    裴忱在窗下坐了。

    两人沉默了许久。

    裴沅忽然道:“是你叫谢家那个孩子,把你姑父引来的吧。”

    裴忱没否认,也不问裴沅为何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裴沅便笑了,那笑很淡,似月下开过的花,没声没响。

    她说:“多谢你为姑姑和妹妹费心。”

    裴沅爱怜地看着沈稚音,轻轻地拍着她的脊背:“姑姑只有这一个女儿,日后我若不在了,二郎可以替姑姑照料好她吗?”

    沈稚音在这时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半截。

    裴忱起身,极轻地替她拉好被角。

    沈稚音在睡梦里皱着小眉头,含含糊糊叫了声“阿忱哥哥”。裴忱“嗯”了一声。她眉头便舒展开了,像把什么顶顶要紧的人,重新放回了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说:“好。”

    *

    裴忱走出正房时,夜色正好。

    杏花在月下白得不似真实。

    他走到矮桌前,看着那枚九连环。

    好漂亮好金贵的东西。

    沈大郎君以为自己在施恩,却不知这枚价值连城的小玩意儿,恰恰照出了他所做一切。

    裴忱慢慢将九连环拾起来,收进袖中。

    这东西,妹妹不会再玩了。

    可他会记着。

    裴忱会让沈大郎君自己走进来,明知这是局,也叫他自己心甘情愿地往下跳。

    他要他的妹妹安安静静地、亮亮堂堂地长大。

    自然,裴忱等的也不止这点。

    沈大郎君总该来的。

    沈大郎君自己心甘情愿地入了局,在这里受了触动,此事不假;

    然而他依旧会寻,到底是谁这样算计他。

    果然,沈大郎君很快来了。

    这回没去外宅,只叫老仆往药庐递了张折得极薄的纸。

    纸上没写旁的话,只约他“往东三里,桥下棋亭一叙”。

    裴忱把纸折好,搁在灯下烧了。

    韩老正巧来寻药,见火盆里一点灰,哼道:“又烧什么?成日跟个大人似的。”裴忱没应,只道:“我出一趟门。”

    韩老摆手:“去去去。”裴忱便去了。

    棋亭在桥下。

    说是亭,其实只是座极旧的石亭,四角生满青苔,亭中一张石桌,两只石凳。

    沈大郎君已坐在东面,仍是那身青灰长衫,手边搁着一只乌木棋盒。

    国朝第一名士,坐在此处,叫这破旧石亭爷蓬荜生辉。

    他见裴忱来了,既不惊,也不怒,只略一抬手:“坐。”

    裴忱行了一礼,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不过一臂。

    石桌上刻着棋盘,纵横十九道,深浅分明。

    沈大郎君不急着说话,只把棋盒打开,将白子推到裴忱面前。

    裴忱说:“我不善弈。”

    沈大郎君道:“随便下下。”

    裴忱便不推辞。他拈起一子,落在东北星位。

    沈大郎君看了他一眼,落子东南。

    两人落子极快,不多时,便布出小半个战场。

    沈大郎君忽然道:“这棋局,与那日庄子上的,是同一盘。”

    裴忱不抬头:“世伯说是,便是。”

    沈大郎君声音之中早已了然:“是你设局,把我引到那里去。”

    裴忱也认了:“不错。”

    沈大郎君不想这小子这样坦诚,不由问道:“为何?裴家不至于千里迢迢将你送来。”

    显然,他也早已堪破裴忱的身份。

    裴忱这才抬眼,目光定定地望过去。

    他不喊姑父,也不喊世伯,只淡然道:“郎君属意相公之位,若我以裴家之力相阻,郎君待如何?”

    第83章

    裴忱棋风极厉,步步紧逼,似把每颗棋子都当成能杀人的刀。

    他与沈大郎君说话温和,棋风却尽显凌厉。

    沈大郎君起初还游刃有余,走一看三,不疾不徐。

    可下到中盘,他竟觉出几分少有的压迫来。

    这少年每一手都像在杀伐,每一着都不留后路。

    沈大郎君渐渐正色起来。

    原是要借着下棋与他说些什么,如今倒真起了对弈的心思。

    他执白子,在极关键的一处落下,封住了裴忱冲杀最猛的一角。

    裴忱却忽然道:“沈大娘子与夫人,不该再住在外宅了。”

    沈大郎君捏着棋子的手顿了半拍。

    他不抬眼,目光依旧落在棋局上,徐徐地问:“这是裴家的意思?”

    裴忱道:“是我的意思。”

    沈大郎君笑道:“二郎尚且年少,便可替裴家主事?”

    裴忱却道:“沈家上下都听郎君的话,裴家缘何不能听我的话?”

    他在这一世,每日做的自然也不止与小妻子玩耍一事。

    沈大郎君便道:“你该唤我一声姑父。”

    裴忱却说:“这声姑父,请恕眼下我唤不出口。”

    沈大郎君还从未受人这样直对。

    他有雅量,不计较裴忱的失礼,只是觉得兴味,他怎敢这般开口,奇道:“为何?”

    “姑母尚在,表妹尚小。若我是郎君,断不会叫她们在外头,过那样两个年。”裴忱坦然告知。

    沈大郎君面色微变。

    他原想,这是事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然而手中黑子却“啪”地落在石桌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

    裴忱却弯下腰,极自然地把那枚棋子捡起来,又放回沈大郎君手边。

    他道:“下棋。”

    沈大郎君低头看着那枚棋子,只觉掌心发紧。

    他来此,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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