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为见一见在背后布局之人。

    能使唤得动谢昀,却只是为了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沈大郎君生平第一次觉得好奇。

    好奇他哪里来的胆气,更好奇他设局诱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总不可能,是为了他的妻女?

    沈大郎君设想过种种权谋之争,却不想,原来竟就是他一开始便排除了的答案。

    是为他的妻女。

    沈大郎君将那枚妻子握在手心,迟迟不曾下:“你来,是要我做个好父亲,好夫君的。”

    裴忱唇角微勾:“郎君聪明。我正是这个意思。”

    沈大郎君依旧还有些不死心。

    以他之心,他实在有些不可理解,裴忱如此大费周章,当真只是为了他微不足道的妻女?

    于是他试探道:“我若不肯?”

    裴忱落子:“那北境裴氏,便只能与郎君在兰台之上,慢慢论一论此事长短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沈大郎君却从这话里听出了刀兵之声。

    沈大郎君望着他。

    这少年不过十四五岁,却已有了叫他都心惊的气势。

    沈大郎君要入兰台,自然早已将朝野上下之人看过数遍,几无对手。

    展钦初露头角,身份不够;谢昀从来似局外看客,不显山不露水。

    眼前这个裴忱,却摆明了是来与他作对,浑身敌意,半点不收。

    邺城裴家在北境势大,裴慎年纪轻轻便有将星之能,裴二郎家室稳固,又不必承袭家业,自然能来建康蒙荫庇入仕。

    裴忱若真要压他,谢昀与他显有私交,他这兰台之路,从此便要多出几个极棘手的对家。

    沈大郎君眯了眯眼,忽然道:“你在威胁我。”

    裴忱却道:“不。我是在帮郎君。”

    沈大郎君屡屡听他说出这等奇语,便又问道:“帮我?”

    裴忱依旧不疾不徐地落子:“内宅安宁,方能在前朝立住。郎君是聪明人,不必我来教。”

    沈大郎君一默。

    这个道理他自然懂,只是不明白世上有人下出这样有力的棋,竟当真只是在意他的妻女。

    他终究道:“好。我应你。”

    裴忱落下最后一子。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气渐收。

    二人最终竟下成平局。

    裴忱起身,朝他行了一礼。还是晚辈之礼,又叫回了那句晚辈的“世伯”,只道:“世伯早些回去。夜里风凉。”他说罢,便走了,像来时一样,不拖泥带水。

    沈大郎君却在亭中坐了很久。

    春深了,河面上浮着几片极淡的落花。

    他低下头,看那满盘棋子。

    平局。

    那少年最后分明能赢,却故意收了半子。

    是留有余地,也是告诉他,他绝非他以为的弱不经事的少年人。

    他有一战之力,且说到做到,真敢与他在兰台战个不死不休。

    沈大郎君慢慢把棋子收进盒中。

    春风拂过,吹面不寒,他却觉出些极浅极深的凉意来。

    这对一生顺遂的沈大郎君来说自然是极新奇的体会。

    于是细细思量这可悲的来源。

    源自,他的女儿唤他叔父,他的侄儿唤他世伯。

    他们都不叫他。

    不叫他阿父。

    不叫他姑父。

    所有人都知道,他沈大郎君是个只讲利害的政客。

    所以连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都不与他论亲情。

    只与他论仕途,论利害。

    沈大郎君也有一刻觉得有些可悲。

    他袖中其实还藏着给小女儿的新玩具,方才原是想叫裴忱那小子带回去的。

    然而他走得太快,没来得及。

    那玩具在他袖中,贴着他的肌肤,软软的,似那日牵过的,小女儿的手,叫他觉得竟罕见地生出几分感伤来。

    可这念头不过一瞬,便被沈大郎君轻轻压下去了。

    他起身,理了理衣襟。

    暮色似件极厚的旧袍子,裹在他身上。

    他想一如既往地想,无妨,无妨。

    裴忱如今是他妻女的强援,这不算坏事。

    若真论利害,妻虽体弱,不能为世家大妇,然而她背后却有着极其强有力的母族。那这桩交易,他便不亏。

    可沈大郎君心里又极清楚地知道,他此刻心中所想,不只如此。

    分明也不是事事都是交易。

    也许,是他见过了在院子里一个人做事的小女儿,瘦弱的、倚靠着门栏的妻,便当真觉着该去接她们了。

    只是这话,他谁也不打算说。

    沈大郎君走出棋亭,青灰长衫被河风吹得翻卷起来。

    春深似海。

    他往沈府的方向去了。

    *

    裴忱从棋亭出来时,暮色也已经漫上来了。

    方才沈大郎君看过的景,他如今也正在看。

    河面上浮着几片不知从哪棵树上落下来的花瓣,被水波打着旋儿,慢悠悠地往下游去。他走得不快,鞋踩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像在替这长日收梢。

    走到院前,他忽然停住了。

    院子里有棵老桂树。

    桂树下有张极矮的石凳。

    裴忱想起,就在几日前,就在这石凳旁,他的小妻子曾把脸埋进他掌心,哭得肩头一抽一抽。

    那日是沈大郎君被撞破身份后的几日。

    天刚擦黑,裴忱去外宅送药。

    才进院子,便瞧见沈稚音一个人坐在廊下。

    她没点灯。小小一团缩在阶前。

    沈稚音抬头看见他,先是一喜,随即便像想起什么,又把头低了下去。

    裴忱走过去,把药放下,在她旁边坐下。

    他坐得不远不近,刚刚好能听见她呼吸里那点没散尽的颤。

    “妹妹怎么不点灯。”他道。

    沈稚音没说话,只把脸埋进臂弯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极轻地说:“阿忱哥哥,我有些冷。”

    裴忱便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她却不要。

    沈小娘子仰起脸来,月光正落在她面上,照得她的眼睛湿漉漉的,似盈着两汪极浅的水。

    她说:“阿忱哥哥,你抱抱我,好不好?”

    裴忱便伸出手。

    他原想只将人揽过来,可沈稚音却自己钻了进来,把整张脸都埋进他怀里,两只小手抓着他的衣襟,似只刚从风雨里逃出来的雏鸟,拼命往他能给的那点暖处缩。

    裴忱知道,这是她的旧疾又犯了。

    不过这一回,倒不全是病的缘故。

    她的身子在抖,抖得厉害,像有无数说不出来的怕,都从这小小的身体里往外渗。

    裴忱便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他的掌心滚烫,贴着她薄薄的春衫,几乎能触到她的骨头。

    太瘦了。

    她本不必这样受苦。

    若非裴忱知道,在这个世道,杀了沈大郎君并不会叫她的处境变好,以他的性子,真敢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投鼠忌器耳。

    沈稚音在他怀里哭了很久。

    起初还只是细细地抽泣,到后来,索性放开了声。

    那哭声又软又细,带着这满院子的风都跟着伤起来。

    裴忱没有哄她别哭。

    自始至终缺席的父,他知道是何等滋味。

    他只抱着她,似抱一捧随时会碎的月光。

    裴忱抬起头,望见天上星子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那么远,那么清,似谁在天那头点了一排永远不会被风吹灭的灯。

    灯什么时候亮,能照着他的妹妹,不再受苦悲伤。

    “阿忱哥哥。”沈稚音止住了哭,声音还哑着。她不说自己为何而哭,只是指着院子的角落,说:“我想在这里种葡萄。”

    裴忱低头看她。

    她从他怀里仰起半张小脸,鼻尖红红的,眼睛还湿着,却像已经把方才的难过暂且忘掉了一半。

    她自己慢慢地说:“我在书上看过,葡萄成熟的时候,是紫晶晶的,像一串一串的小月亮。”

    裴忱说:“这里日头不够。”

    沈稚音便有些泄气,可很快又说:“那便种在院墙南边,南边日头好。”

    她说得极认真,像已经在心里种下了一整架葡萄。

    裴忱望着她,心口又酸又软。

    他想,这院墙南边的日头再好,她也未必能在这里等到葡萄挂果。

    沈大郎君是聪明人,他知道怎么选,妹妹很快就要回沈府去了。

    可他到底没把这话说出来。

    他只“嗯”了一声,说:“日后若有了自己的院子,再种也不迟。”

    沈稚音“喔”了一声,又小声问:“阿忱哥哥,你说,人为什么不能像葡萄一样,结出好多好多甜甜的果子,让身边的人吃。”

    她总是想,想要自己能够让身边所有人都高兴。

    有时候她忘了,她也只是个小孩儿,她不用过的那样苦。

    她本应该着华服美衣,叫世人将所有的甜都送到她面前来。

    裴忱为她心碎。

    过了好一会儿,沈小娘子才又闷闷地开口:“我从书上看,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阿忱哥哥,你以后会记得我吗。”

    她今夜似乎格外感伤。

    裴忱知道她因沈大郎君的出现而难受,只是轻轻地拍抚着她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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