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求着奶奶讲故事。

    奶奶正盘着腿在炕上纳鞋底,粗麻绳穿过千层底的声音闷闷的,针尾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抬眼斜我:“听啥,听完又缩被窝里不敢出来,黑灯瞎火的瞎折腾。”

    我拽着她的胳膊晃,胳膊肘蹭到炕席上的篾子,有点扎:“我不害怕,奶你就讲一个呗,就讲那邪乎的。”

    奶奶叹口气,把手里的鞋底往针线笸箩里一扔,笸箩里的顶针、碎布头跟着晃了晃。她往炕里挪了挪,给我腾了块地方,声音压得低了点:“行,给你讲个真事,就早先年咱村发生的,你听完可别往外乱跑,尤其别往村西头凑。”

    我赶紧点头,往她身边贴了贴,支着耳朵听。

    咱村西头,过了那片苞米地,再走二里多地,有片烂泡子,你岁数小,没去过,也别去。那泡子不大,方圆也就七八亩地,水不深,底下全是黑烂泥,夏天长半人高的芦苇和柳条条,臭烘烘的,蚊蝇都不爱往那去。

    老辈人说,那地方是块阴煞地。早年间闹大灾,地里颗粒无收,村里饿死不少人,穷人家买不起棺材,就用草席子一卷,抬到泡子边扔进去,任它烂在泥里。那几年扔进去多少人,没人数得清,后来水涨水落的,尸骨都和泥混在一块儿了,怨气全聚在那,散不开。

    打那以后,那地方就邪性,村里人都绕着走,宁可多走三里地,也不从泡子边上过。放牛的都把牛往东边赶,说牛到那都不爱吃草,一个劲哞哞叫,像瞅见啥东西似的。

    这事发生的时候,德顺才三十出头,正是壮实的时候,个子高,膀大腰圆的,一顿能啃三个玉米贴饼子,扛二百斤麻袋上跳板不打晃。这人啥都好,就是性子倔,不信邪,平时跟人唠嗑,总说啥鬼神都是人瞎编的,自己吓自己,真要是有,他逮一个给大伙耍耍。

    那年秋收完,地里没啥活了,德顺家开春买的骡子,一直拴在柴棚里,眼看天要冷了,得搭个正经马棚,不然骡子冻出毛病。搭棚子就得垫土,把地垫高点,免得下雨积水。

    村里人家垫土,都去村东头的土岗子挖,那的土黄澄澄的,实诚,垫上不塌。就是远,来回一趟得小半天,费劲。

    德顺嫌麻烦,心里就打上了死泡子的主意。那泡子边上的土都是黑的,暄乎得很,一锹下去能挖大半筐,而且近,一袋烟功夫就走到了。

    他跟媳妇说这事的时候,媳妇当时就急了,手里的菜墩子都撂下了:“你疯了?那地方是啥地方你不知道?老辈人都不让沾,你还敢去挖地?”

    德顺撇撇嘴,蹲在地上擦锄头:“啥地方?不就是个烂泥塘吗?能吃人咋的?我一个大活人,还能让死了多少年的骨头渣子吓住?你们老娘们就是迷信,我明天就去挖,看能出啥事。”

    媳妇劝了半宿,嘴皮子都磨破了,他也不听,认准了要去。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扛起铁锹,挎着两个荆条筐,怀里揣了俩玉米饼子,腰上别着咸菜疙瘩,拎着军用水壶,出门了。

    媳妇在后面喊他,他头也不回,挥挥手就走了。

    出了村,往西走,越走越静。刚出村的时候,还能听见鸡叫狗咬,越往泡子那边走,声越少,等走到苞米地尽头,就啥声都没了,静得吓人,连自己喘气的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地上的草越来越密,沾着露水,打湿了裤腿,凉丝丝的。空气里飘着股怪味,臭烘烘的,像烂草混着腥气,闻着恶心。

    再往前走两步,就看见那片泡子了。灰蒙蒙的水面上浮着层烂叶子,边上的柳条条都蔫蔫的,风一吹,哗哗响,像有人在那拍手。

    德顺啐了口唾沫,心里也有点发毛,但转念一想,自己大小伙子,怕这个?传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他找了个离泡子远点儿的土坡,放下筐和水壶,攥紧铁锹,往下一插。

    “噗嗤”一声,铁锹没进去大半截,土果然暄乎,好挖。德顺心里高兴,甩开膀子就干,一锹接一锹,黑土顺着锹边滑下来,落在筐里。

    挖了有一个多时辰,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有点热。他停下来歇口气,坐在土堆上,掏出饼子,就着咸菜疙瘩啃,喝了口水。

    歇着的时候,他没事干,就往泡子那边瞅。这一瞅不要紧,他心里咯噔一下。

    就见泡子中间的烂泥里,蹲着个黑糊糊的东西,看身形像是个女的,长头发耷拉着,盖住了脸,就那么蹲在泥里,一动不动。

    德顺手里的饼子都停在嘴边了,眨了眨眼,再仔细看。

    啥也没有。只有风吹着芦苇晃来晃去,烂泥面上泛着泡泡,咕嘟咕嘟的。

    “妈的,看花眼了。”德顺骂了一句,把最后一口饼子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接着挖。

    他故意不去看泡子那边,闷头挖土,铁锹翻飞,不一会就挖了半人深的坑。

    挖着挖着,“咔”的一声,铁锹碰到了硬东西。

    他扒开浮土一看,是块骨头,黑乎乎的,像是腿骨,边上还缠着点烂布片,和泥搅在一起,臭烘烘的。

    德顺皱了皱眉,也没太害怕,毕竟早知道这底下埋过人。他用铁锹把骨头挑起来,一使劲,扔到泡子里去了。

    “扑通”一声,黑泥溅起老高,落回水里,泛起一圈圈脏泡泡。

    “都烂成这样了,还能咋的。”德顺嘟囔一句,接着挖。

    又挖了没几下,铁锹尖碰到个圆溜溜的小东西。他蹲下来扒开土,是个铜镯子,都锈绿了,圈口沾着黑泥,花纹都磨平了。他拿起来掂了掂,沉乎乎的,寻思这玩意兴许能换俩酒钱,就用衣角擦了擦,揣进了褂子兜里。

    一直挖到晌午歪,两个筐都装得满满的,土都冒尖了。他用扁担挑着,试了试分量,不轻,但也能扛动。

    往回走的时候,在苞米地边上碰到了老王头。老王头挎着筐,像是刚捡完蘑菇,抬头看见他,又瞅了瞅他挑的黑土,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德顺,你这土……从哪挖的?”老王头声音都有点发颤。

    “村西泡子边上啊。”德顺满不在乎,“那地方土老暄乎了,好挖。”

    “你你你……”老王头指着他,手指头都抖了,“你不要命了?那地方能随便挖吗?赶紧回家,找碗白酒,浑身上下擦擦,去去晦气!”

    德顺笑了:“大爷,你也太迷信了,不就是挖点土吗?能有啥事。”

    老王头气得直跺脚:“你小子不听劝,早晚吃大亏!”

    德顺也没当回事,挑着土晃晃悠悠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媳妇正在院子里晒菜干,看见他回来,赶紧迎上去,上下打量他:“咋样?没出啥事吧?”

    “能有啥事?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德顺把筐撂在墙根,拍拍身上的土,“我就说你们瞎担心,那地方除了味大点,啥毛病没有。明天再去一趟,挖两筐就够了。”

    “还去?”媳妇脸都白了,“可别去了,差不点就差不点,咱去村东挖呗,多走两步路的事。”

    “费那劲干啥。”德顺进屋洗手,“就再去半天,完事就拉倒,以后再也不去了行不?”

    媳妇拗不过他,只能叹气。

    晚上做饭,炖的豆角土豆,锅边贴了玉米饼。德顺坐在炕桌边上,吃了没两口,就放下筷子了,搓胳膊,搓完胳膊搓腿。

    “咋了?”媳妇给他夹了块土豆,“不合口?”

    “不是。”德顺皱着眉,“咋这么冷呢?炕没烧够啊?”

    媳妇伸手摸了摸炕席,烫手:“咋没烧够,都烫屁股了。你是不是早上出去冻着了?”

    “不知道。”德顺摇摇头,裹了裹身上的褂子,“就觉得浑身发紧,骨头缝里冒凉风,冰得慌。”

    媳妇给他盛了碗热汤:“快喝点热乎的,暖暖身子。”

    德顺喝了汤,也没见好,还是冷,饭也没吃多少,早早就上炕了,裹了两床厚棉被,缩在炕头,还是打哆嗦。

    媳妇挨着他躺,就觉得他身上凉冰冰的,像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一点热乎气都没有。伸手摸他额头,也不发烧,就是凉。

    不仅凉,还有股味。

    淡淡的腥臭味,像烂泥味,从德顺身上散出来。媳妇凑过去闻了闻,明明他下午洗了脸洗了手,换了干净褂子,可那味就是从衣服缝里冒出来的,跟泡子边上的味一模一样。

    媳妇心里发慌,推了推德顺:“你身上咋有股烂泥味?”

    德顺迷迷糊糊的,含含糊糊地说:“哪有……你闻错了……”

    媳妇还想再说,德顺已经背过身去,呼吸沉沉的。

    半夜里,媳妇睡得迷迷糊糊的,就听见身边有动静。是德顺在嘟囔,声音很小,含含糊糊的。

    她侧着耳朵听,就听见德顺说:“别拽我……你往远点……”

    媳妇推了他一把:“你咋了?醒着没?”

    推了两下,德顺没动静了,翻个身,呼吸还是沉沉的。媳妇以为他睡迷糊了,也没太在意,就是心里有点发慌,睁着眼睛躺了半天,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德顺就起来了。媳妇醒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系鞋带,脸色不太好,有点发白,眼底下还有点青。

    “你咋起这么早?”媳妇坐起来。

    “早点去,早点回来,省得你惦记。”德顺拿起铁锹。

    “别去了行不?”媳妇拉他胳膊,“我昨晚上听你嘟囔,是不是不舒服?咱不去了,啊?”

    “啥事没有。”德顺甩开她的手,“就差两筐土,挖完就完事了,磨磨唧唧的。”

    他说完,扛着铁锹就出门了,媳妇在后面喊,他也没回头。出门的时候,他想起兜里的铜镯子,媳妇昨天让他扔,他没舍得,今天寻思着带去镇上,看看能不能卖俩钱。可手往兜里一摸,空了。

    他纳闷,明明昨天揣兜里了,咋没了?找了半天也没找着,寻思可能是掉路上了,也没当回事,径直往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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