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再讲一个呗,就最后一个,讲完我立马闭眼睡觉。”

    我拽着奶奶藏青布袄的袖子,屁股在炕席上蹭来蹭去,席子被我磨得沙沙响。奶奶手里攥着针锥,正往鞋底上扎眼,钢针在头发里蹭了蹭,抬眼斜我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还讲?昨儿讲完你吓得钻我怀里,半宿没敢翻身,今天又来磨人。”

    “我才没害怕呢,那都是装的。”我梗着脖子,手攥得更紧了,“我听见前儿二婶跟你唠嗑,说村北头那房子会吃人,你就给我讲这个呗。”

    奶奶手里的针顿了顿,线头子在煤油灯的影子里晃了晃。炕梢的爷爷吧嗒了一口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一下,哼了声:“小孩子家,听那玩意儿干啥,不怕晚上尿炕。”

    “我不尿炕!”我急得往奶奶身边又凑了凑,“奶奶你讲呗,我肯定不害怕。”

    奶奶叹了口气,把针锥往鞋底上一插,把活儿放在一边,抻了抻衣角。

    “行,就讲这一个,听完赶紧钻被窝,再吓得哭唧唧的,我可不管你。”

    我赶紧把下巴搁在炕沿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奶奶,等着她开口。

    这事儿说起来,也有十好几年了。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村里头有户姓周的,当家的叫周老大,是个实打实的庄稼汉,一米八的大个子,浑身都是力气,种地、脱坯、盖房子,啥活都拿得起来。媳妇叫桂兰,也是个过日子的好手,家里家外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还有个小子,七岁,叫小石头,跟你差不多大,淘得没边儿,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啥都敢干。

    那时候他们家住的是两间土坯房,又小又暗,孩子一天天大了,挤不开,周老大就琢磨着盖三间新房。选来选去,就相中了村北头那块荒地。那地方敞亮,地势也高,前面平整,能开个菜园子,后面地方也大,搭猪圈、盖仓房都够。

    选好地方,他就去找队长批房号。队长当时就跟他说,老周啊,那地方荒了有些年了,老一辈都不往那儿去,你可想好。周老大当时就乐了,说队长你咋也说这话,咱庄稼人一身土两脚泥,啥邪祟能近得了身?孩子都七岁了,以后还得娶媳妇,老房子实在住不下,你就给我批了吧。队长拗不过他,再说当时也提倡盖新房,就给批了。

    开春的时候,地刚化透,周老大就带着媳妇孩子,开始平整地基。村里人盖房都是帮工,你帮我我帮你,管顿饭就行。听说周老大盖新房,不少人都来帮忙,脱坯的脱坯,和泥的和泥,挑水的挑水,热热闹闹的。

    挖地基那天,天挺好,万里无云的。风也不刮,树上的叶子都纹丝不动。几个小伙子脱了上衣,露出结实的脊梁骨,镐头抡得呼呼响,土块子满天飞。周老大自己也动手,挥着镐头,干得满头大汗,还时不时跟旁边的人说笑,说等房子盖好了,请大伙喝好酒。

    老吴头蹲在地基边上的一块石头上,抽着旱烟,眼睛盯着挖出来的土,眉头皱着。他岁数大了,干不动重活,就过来帮着把把关,看看尺寸直不直,地基平不平。

    挖着挖着,就听见最里面的那个小伙子喊了一声:“哎?这啥玩意儿?硬邦邦的。”

    大伙都凑过去看。那小伙子蹲下来,用手扒拉了两下浮土,就露出几块白花花的骨头碎片,大大小小的,散在黑土里。有个年轻小子伸手想去捡,被老吴头一把拦住了。

    “别碰。”老吴头声音沉沉的。

    他自己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扒开周围的土,把那几块骨头都捡了起来,放在手心里看。骨头都酥了,一碰就掉渣,最大的一块也就手指节那么长,细细的。

    “吴大爷,这是啥骨头啊?”有人问。

    老吴头抿着嘴,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说不好,看着不像是牲口的。”

    “不能吧?”周老大挤过来,拿过一块看了看,随手就扔到了旁边的土堆上,“这荒山野岭的,不是狐狸就是兔子,哪来的人骨头。吴大爷你就是太小心了。”

    老吴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弯腰把扔出去的骨头又都捡了回来,用衣襟兜着,走到一边的土坡上,挖了个小坑,把骨头埋了进去,还培了点土,嘴里小声念叨了几句啥。有人问他念叨啥呢,他笑了笑,说没啥,入土为安嘛。

    那时候大伙都忙着干活,也没人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只有老吴头,那天之后,就总是唉声叹气的,干活的时候也总走神。

    地基挖好,就开始打夯。几个人抬着石头夯,喊着号子,嘿哟嘿哟的,砸得地基结结实实。打了三天,地基打完了,接下来就是砌墙。土坯都是头一年秋天脱好的,晒得干巴巴的,一块块往上砌,砌得齐整。砌到窗台高的时候,就留出门窗的口子,速度也快了起来。

    盖房子最要紧的就是上梁。提前好几天就选了黄道吉日,杀了只大红公鸡,买了香烛红布,虽然周老大平时不信这些,但老辈传下来的规矩,也得走个过场。梁是松木的,从后山砍的,粗得很,提前刨得溜光水滑,正中间系了块红布,还拴了几串铜钱。

    吉时定在巳时,太阳正好,不晒不凉。梁上系着红布,挂着五谷杂粮,还有几枚铜钱,图个吉利。四个小伙子拽着四根绳子,站在四个角,瓦匠师傅站在梁头上,等着就位。

    “起梁喽!”管事的喊了一嗓子。

    四个小伙子一起使劲,喊着号子:“嘿哟!起啊!嘿哟!升啊!”

    松木梁慢慢往上升,稳当当的。眼看着就要落到柱子上了,就差那么一点点。

    就在这时候,突然就起风了。

    不是春天那种刮得满天灰的大风,就是一小股旋风,打着旋儿,从地基底下钻出来似的,“呼”的一下就到了房梁跟前。那风邪性得很,就围着房梁转,转得飞快,卷起地上的沙土、草叶、碎纸,形成一个小小的土柱子,呼呼作响。那声音说不上来啥味儿,呜呜的,像是有很多人在里面小声哭。

    站在地上的人都被吹得睁不开眼,脸上沾了一层土。最吓人的是梁上的瓦匠师傅,他后来跟人说,当时就觉得有东西拽他的脚,冰凉冰凉的,一只手,攥着他的脚踝,使劲往下拉。他吓得赶紧抱住梁,身子都软了,差点掉下来。

    梁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晃得厉害,绳子都跟着抖。上面的红布被吹得猎猎响,系着的铜钱叮铃叮铃乱响,声音脆得吓人。

    “抓紧了!稳住!”管事的喊。

    可那股风就跟较劲似的,绕着梁转了三圈,才慢慢往北边去了,一转眼就没影了。

    风停了之后,大伙都愣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抬头看房梁,歪了有一寸多,不在正中间了。

    瓦匠师傅慢慢从梯子上下来,腿都软了,站都站不稳。他走到周老大跟前,脸色煞白,说:“周大哥,这活儿我干不了了。这地方邪性,上梁遇旋风,还是打旋的风,这是凶兆啊。这房子不能盖了,盖完得出事。”

    周老大刚才也吓了一跳,可他是个犟脾气,认准的事儿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给瓦匠师傅递了根烟,又给周围的人都散了烟,笑着说:“老哥,你看你,就是刮阵风嘛,春天风大,这不正常嘛。梁歪点怕啥,修修就完事了。房子都盖到这份上了,哪能说停就停,那我之前的功夫不都白费了?”

    他顿了顿,又说:“这样,等房子盖完,我给你多加两升小米,再给你割二斤肉,行不?”

    瓦匠师傅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东西的事儿,周大哥,这真不行,我干了一辈子活,从没遇上过这事儿。这房子盖完,肯定得出人命。”

    “你这话说的就不中听了。”周老大脸有点沉下来了,“啥人命啊,乌鸦嘴。你就说你干不干吧,你不干我找别人。”

    话说到这份上,瓦匠师傅也没办法了。村里人都是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也不好闹太僵。他叹了口气,说:“行,我给你盖完。但丑话说在前头,以后出啥事儿,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周老大立马乐了:“哪能呢,出事我自己担着,跟你没关系。”

    老吴头在旁边站着,一直没说话,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等瓦匠师傅上去修梁了,他才走到周老大身边,小声说:“老大,听我一句劝,这地方真不好。你要是实在想盖,就请个人来看看,做做法式,破破。”

    “吴大爷,咋连你也说这话。”周老大不以为然,“我就不信那个邪。咱庄稼人,一身正气,啥妖魔鬼怪都不怕。再说了,我也没那闲钱请人。”

    老吴头摇了摇头,没再说啥,背着双手走了。那天之后,他就没来帮工了。

    梁上上了,接下来就快了,苫房、铺瓦、抹墙,里外都抹了三遍泥,溜光水滑的。窗户安上了木框,糊上雪白的窗户纸,门也装上了,黑漆的,亮堂堂的。三间大瓦房,在村里头一份,谁看了都羡慕。

    搬家那天是五月初六,好日子。一车车的家什往新房搬,锅碗瓢盆、铺盖卷、粮食袋子,还有鸡、鸭、大黄狗,猪圈里的黑猪也赶过去了。村里人都来温锅,拎着鸡蛋、挂面、烟,热热闹闹的,吃了两桌席。周老大喝了点酒,脸通红,里外转悠,乐得嘴都合不上,跟人说,咋样,咱这房子,再过十年都不落后。

    头半个月,啥事儿没有。一家人住在新房里,敞亮,舒服,小石头天天在炕上打滚,说新家比老房子好一百倍。桂兰每天收拾屋子,做饭喂猪,日子过得挺红火。周老大每天下地干活,回来看着新房新媳妇孩子,浑身都是劲儿。

    谁也没想到,怪事就这么悄没声地来了。

    最先丢的是鸡。那天早上,桂兰起来开鸡窝门,撒了一把谷子,数了数,少了一只下蛋的母鸡。她以为是昨天晚上没关好门,鸡跑出去了,就在院子周围找了一圈,没找着,回来跟周老大说。周老大说,没事,兴许是让黄鼠狼叼走了,晚上我下个夹子。

    当天晚上,周老大就在鸡窝旁边下了两个黄鼠狼夹子,还特意放了块肉当诱饵。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夹子好好的,肉没了,又少了两只鸡。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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