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奶奶青布袄的袖子来回晃,脑袋拱在她胳膊弯里,一个劲磨,“奶,你就再讲一个呗,就一个,上次讲到场院那截就停了,今个接着往下讲呗。”

    奶奶手里攥着针锥,正纳鞋底,粗麻绳穿过千层底,发出“嗤啦嗤啦”的响。她把针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抬眼扫了下外屋地,爷爷蹲在灶坑边编土篮子,秫秸条在他手里翻飞,发出“哗哗”的声响,头都没往这边抬。奶奶抿了抿嘴,叹口气,“你这孩子,咋就爱听这瘆人的玩意儿,听完半夜不敢摸黑撒尿,又该哭叽尿嚎的。”

    “我才不呢!”我把胸脯挺得老高,手扒着炕沿晃腿,“我胆子大着呢,上次讲吊死鬼我都没怕。”

    “拉倒吧,”奶奶嗤笑一声,把鞋底往炕席上一放,“那晚是谁攥着我后脖领睡的,呼噜都打我胳膊上了。”

    我脸一热,往她身边凑了凑,“那是我困了,不是怕。奶你快讲呗,讲鬼婆婆的,我听屯西头二柱子说,他哥遇见过,真的假的啊?”

    奶奶往灯碗里挑了挑灯芯,豆油灯的火苗“噗”地跳了一下,昏黄的光在土墙上晃来晃去,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往炕里挪了挪,给我腾出块地方,声音压得低了些,“这事儿可不是瞎编的,实打实发生在咱这一片,算下来快有三十年了。头一个撞上的,就是咱屯老李家的大小子,叫李长福,那年他才二十一,在队里看场院。”

    “那时候队里秋收,场院就在屯子南边二里地,四周全是苞米地豆子地,再往南就是那片老乱葬岗子。早年死的人都往那儿埋,没碑没记号,就是一个个土包,下雨冲得平的平、塌的塌,荒草长的比人都高。场院搭了个窝棚,晚上得有人守着,一是怕野猪狍子下来造粮食,二是怕外屯的人过来偷苞米。”

    “轮到长福值宿那晚上,天刚擦黑他就过去了,怀里揣了个玉米饼子,就着块咸萝卜吃了,窝棚里铺着半捆干草,还有件打补丁的旧大衣。前半夜没啥事,他躺在窝棚里听蛐蛐叫,风吹苞米叶子‘哗啦哗啦’响,跟有人走路似的。他年轻觉大,躺着躺着就迷迷糊糊睡着了,还打起了呼噜。”

    “也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阵动静弄醒了。”奶奶的声音慢了下来,手指轻轻敲着鞋底,“是‘哒哒’的声,一下一下的,特别沉,像是木头棍子点在硬地上,从南边慢慢往这边挪。他一开始以为是巡夜的队长,队长就爱拄个棍子巡夜,就扒着窝棚口喊了一嗓子,‘叔,是你不?’”

    “外边没人应声,那‘哒哒’声也没停,还是慢悠悠的,一步一步往场院这边走。长福有点纳闷,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往外边瞅。那天晚上月亮特别足,亮堂堂的,地上像铺了层薄霜,连苞米叶子上的绒毛都看得清。就看见场院南边的地头上,站着个老婆子。”

    “那老婆子个子不高,背驼得厉害,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黑布衫,袖子挽着半截,手里拄着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拐杖,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纂,插着根银簪子。她背对着窝棚,正慢慢往场院中间的苞米堆走,脚步特别轻,要不是拐杖点地的声响,几乎听不见她走路的动静。”

    “长福当时还没当回事,以为是哪个屯的老太太,半夜出来找丢的鸡鸭啥的,走错路了。他又喊了一声,‘大娘,你找谁啊?这大半夜的咋跑这儿来了?’”

    “那老婆子听见他喊,脚步顿住了。”奶奶往灯影里缩了缩,火苗晃得她眼睛忽明忽暗,“就那么慢慢的,一点点转过身子。长福攥着窝棚边的草绳,眼瞅着她转过来,脸正对着月光。那脸啊,皱得跟风干了的核桃皮似的,一道道褶子深得能嵌进去黄豆粒。脸皮是灰扑扑的土黄色,像刚从地里刨出来似的,沾着点碎草叶和泥点子。”

    “她的眼睛陷在深深的眼眶里,耷拉着松垮的眼皮,只露出一条细缝,灰蒙蒙的,瞅不见黑眼仁,就像两汪积了多年的泥水坑。嘴瘪瘪的,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憋着点笑。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站在那儿,对着窝棚的方向,也不说话。”

    “长福心里当时就‘咯噔’一下,后脖子瞬间冒了层冷汗。屯子里的老太太他都认识,就连周边几个屯常来串门的,他也都脸熟,从来没见过这么一号人物。而且这老婆子看着邪性,大半夜一个人跑乱葬岗子边上的场院来,咋想咋不对劲儿。”

    “他壮着胆子抄起窝棚边立着的铁锹,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又喊了一声,‘你到底是谁?再不说话我可过去撵你了啊!’”

    “那老婆子听见,突然就笑了。”奶奶顿了顿,拿起针锥狠狠扎了下鞋底,“那笑声根本不是正常人能发出来的,细细的,尖尖的,像风吹过破窗纸,‘哧哧哧’的,又像老鸹子半夜叫,听得人牙根子发酸,浑身的鸡皮疙瘩一层接一层往起冒。”

    “她笑着开口说话,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堵了团烂棉花,又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飘上来的,闷乎乎的,带着点回音,‘小伙子,你凶啥呀。我就是找我家小豆子,找到了我就走,不拿你们的苞米。’”

    “小豆子?”我忍不住插嘴,手攥着奶奶的衣角,“小豆子是谁啊?”

    “你别打岔,听我往下说。”奶奶拍了下我的手背,“长福当时也纳闷,说啥小豆子?这场上全是苞米,没有豆子。那老婆子摇摇头,还是那副哑嗓子,‘不是豆子,是我儿子,小名叫豆子。他丢了,我找他找了好些年了,你看见他没?他穿个红肚兜,胖乎乎的,脸蛋上有俩酒窝。’”

    “长福一听这话,脑袋‘嗡’的一声,脊梁沟直接冒凉气,汗毛根根都竖起来了。他以前听屯里老人唠过,南头乱葬岗子埋着个老婆子,活着的时候守寡,就一个儿子,小名叫豆子,十来岁那年夏天出去摸鱼,掉河里淹死了,连尸首都没捞着。这老婆子当时就疯了,天天往河边跑,往野地里跑,逢人就问看见她儿子没,找了十几年,最后死在乱葬岗子边上,手里还攥着儿子的红肚兜。村里人可怜她,就把她埋在那儿了,说让她在那儿接着等儿子。”

    “想到这儿,长福腿都软了,握着铁锹的手一个劲哆嗦。他就看着那老婆子拄着拐,慢慢往窝棚这边走,‘哒哒,哒哒’,拐杖点在地上的声音特别清晰,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尖子上。她走得特别慢,每一步都挪不了多远,可就这么几步路的功夫,长福觉得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她一边走一边念叨,声音细细碎碎的,‘小豆子,你在哪儿啊,娘给你带炒豆子了,你最爱吃的咸盐豆。快出来吧,别跟娘藏猫猫了。’念叨着念叨着,又开始哭,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又像小孩哼哼,听得人心里发紧。”

    “长福吓得往后退,后背顶在窝棚的柱子上,退都没地方退了。他大喊一声,‘你别过来!再过来我拿铁锹拍你了啊!’他喊得声音都劈了,自己都听不出是自己的动静。”

    “那老婆子就停住了,站在离窝棚十几步远的地方,歪着脑袋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层灰皮好像还泛着点光。她又笑了,哧哧的,说‘你这孩子,咋这么胆小。我就是找我儿子,又不吃人。你帮我找找呗,找到了我给你炒豆子吃。’”

    “她说着,就抬起左手,手里攥着个蓝布口袋,口袋边磨得毛乎乎的,还补着俩补丁。她把口袋口往下一倒,‘哗啦’一声,倒出来一堆东西,黄澄澄的,滚了一地,都是炒黄豆,圆滚滚的,顺着地坡往窝棚这边滚,一直滚到长福的脚边。”

    “长福低头瞅了一眼,脚边的黄豆颗颗都圆溜溜的,泛着油光,可颜色发暗,像是放了好些年,上面还沾着点细碎的黑泥。隔着布鞋底子,他都能感觉到那豆子透出来的凉气,冰得脚底板发麻。”

    “他再也绷不住了,嗷唠一嗓子,抡起手里的铁锹就往那边扔过去。铁锹带着风,‘呼’地飞出去,‘当啷’一声砸在苞米堆上,苞米叶子哗哗往下掉。等他再抬头看的时候,场院上空空荡荡的,那老婆子没影了,连拐杖声也没了。”

    “地上的炒黄豆还在,散了一小片,在月光底下泛着暗黄的光。风刮过场院,苞米叶子哗啦响,除此之外,一点动静都没有,就像刚才啥都没发生过一样。”

    “长福哪还敢待在窝棚里,连铁锹都不敢捡,撒腿就往屯子里跑。他感觉身后凉丝丝的,好像有人跟着,耳边还能听见细细的声音喊‘小豆子,别走啊’,他不敢回头,玩命似的跑,肺管子都跑炸了,满嘴都是铁锈味。二里地的路,他感觉跑了有半个时辰,冲进屯子的时候,腿都软了,直接摔在老李家大门口。”

    “他爹妈听见动静赶紧出来,把他搀进屋,就见他脸煞白煞白的,嘴唇都没血色,浑身衣服都被汗浸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嘴里一个劲念叨‘鬼婆婆,鬼婆婆找儿子’。他爹给他灌了半瓢凉水,他才缓过劲来,磕磕巴巴把场院的事儿说了一遍。”

    “他爹一开始不信,说他是睡懵了做噩梦。可第二天一早,他爹叫了队里几个小伙子,一起去场院看,到了那儿都傻眼了。窝棚边上的铁锹好好扔在地上,场院中间的苞米堆被扒开了老大一片,苞米棒子扔得满地都是,不像是牲口造的,也不像是人偷的,就像是有人翻找啥东西似的。”

    “地上真的散着一堆炒黄豆,捡起来一摸,硬邦邦的,都干透了,一捏都掉渣,闻着有股子霉味和土腥味,根本不像新炒的。还有更邪乎的,场院地上有一串脚印,小小的,尖尖的,是旧社会裹脚老太太的脚印,从南边地头上过来,走到苞米堆那儿,又转回去,一直往南,到乱葬岗子边上就没了,凭空消失了。”

    “那时候刚下过雨没两天,地里还湿乎,脚印印得清清楚楚,步幅特别小,一步也就挪半尺远,可从场院到乱葬岗子那百八十米的路,就这么一串脚印,没别的痕迹。大伙心里都明镜似的,这真是撞上鬼婆婆了。”

    奶奶说到这儿,停下来喝了口水,碗沿碰着嘴唇,发出轻轻的声响。外屋地的爷爷咳嗽了一声,往灶坑里添了块柴火,火星子噼噼啪啪溅出来,照亮了他半张脸。

    我往奶奶怀里钻了钻,小声问,“那后来呢?鬼婆婆还去场院不?”

    “咋不去。”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