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缩在炕头最暖和的角落,后背贴着滚烫的炕墙,把冻得发红的小手塞进奶奶的棉袄口袋里。煤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晃悠,把奶奶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对面糊着报纸的墙上,像个张牙舞爪的黑影。爷爷坐在炕梢,手里搓着玉米棒子,沙沙的声响混着窗外的风声,给这冬夜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

    “奶,再讲个吓人的呗。”我晃着奶奶的胳膊,鼻尖萦绕着她烟袋锅里飘出的旱烟味,还有炕席被火烤得温热的气息。

    奶奶磕了磕烟袋锅,火星子落在炕沿下的灰堆里,瞬间灭了。她拉过我的手,粗糙的掌心带着常年干活的厚茧,却暖和得很。“讲啥呀,上次讲的你不是吓得半宿没睡,非得往我被窝里钻?”

    “这次不怕了!”我挺起小胸脯,心里却直打鼓,可越害怕越想听,就像被猫爪子挠着似的,痒痒得不行。

    爷爷在旁边笑了一声,把搓好的玉米棒子放进竹筐里:“这丫头,就是属耗子的,记吃不记打。”

    奶奶也笑了,拍了拍我的脑袋,声音压低了些,煤油灯的火苗似乎也跟着暗了暗:“那行,奶就给你讲个刘瘸子的事。这可不是瞎编的,是真真切切在村里发生过的,那时候你爹还没你大呢。”

    我赶紧往奶奶身边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她的胳膊上,眼睛瞪得溜圆。

    “刘瘸子不是天生就瘸的,”奶奶慢悠悠地开口,烟袋锅又被她点燃,火光在她嘴角明灭,“他年轻的时候身子骨可壮实了,能扛着两百斤的麻袋走二里地,村里哪家盖房子、收庄稼,都愿意喊他去帮忙,手脚麻利,还不偷懒。”

    “那他咋成瘸子了?”我忍不住插话。

    “别急,听奶慢慢说。”奶奶吸了口烟,吐出的烟圈在灯光下散开,“刘瘸子年轻的时候,性子有点野,天不怕地不怕的,村里老人说的那些忌讳,他从来不当回事。咱东北农村,讲究多着呢,尤其是夜里,那荒郊野岭的,藏着不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可刘瘸子偏不信邪。”

    “啥忌讳啊?”我追问。

    “多了去了,”奶奶掰着手指头数,“夜里走路,不能回头看,说是人的肩上有两盏灯,回头一次,灯就灭一盏,邪祟就容易找上你;荒地里的东西,不能随便捡,尤其是那些看着值钱的,说不定是哪路‘朋友’的念想,捡了就是惹祸;还有,月黑头的晚上,不能在坟圈子附近逗留,更不能说脏话、骂闲街,那是冲撞了老祖宗,要遭报应的。”

    爷爷在旁边搭话:“可不是嘛,以前村里老王家的小子,就是夜里在坟地边撒尿,还骂了句脏话,回头就得了一场大病,烧得说胡话,折腾了半个多月才好。”

    “刘瘸子就是啥都不在乎,”奶奶接着说,“那时候村里有片老荒坡,坡上有不少老坟,有的坟头都平了,长满了野草,平时村里人白天都很少往那边去,更别说晚上了。可刘瘸子偏不,他说那荒坡上的柴火多,还干燥,晚上没事就扛着斧头去砍柴火,说夜里没人抢,能多砍点。”

    “村里老人劝过他,说那地方邪性,夜里别去,可他不听,还说‘我身强力壮,啥妖魔鬼怪见了我都得躲着走’。劝的人多了,他还不耐烦,说人家是胆小鬼,没出息。”

    “有一年秋天,收完玉米,地里的活计少了,刘瘸子又开始夜里去老荒坡砍柴火。那时候天短夜长,刚过傍晚,天就黑透了,月亮也藏在云彩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刘瘸子揣了个窝头,扛着斧头,就往老荒坡去了。”

    “他走的时候,邻居看见他了,还喊他‘天黑了,别去了,明天再砍’,他摆摆手,说‘没事,我快点砍,半夜就回来’。谁知道,那一夜,他就出事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攥着奶奶的手更紧了,手心都冒出了汗。

    “刘瘸子到了老荒坡,就开始砍柴火。那地方柴火确实密,都是些老槐树、老榆树,树干粗,柴火耐烧。他砍得兴起,也没注意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后半夜。”

    “后半夜的荒坡,那可跟白天不一样。风一吹,草叶子沙沙响,跟有人在背后走路似的;那些老坟头在黑影里,看着就像一个个黑黢黢的人影,蹲在那儿盯着你。换了别人,早就吓得腿软了,可刘瘸子不怕,他还一边砍柴火,一边哼着小调。”

    “砍着砍着,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他说,那天夜里的风,透着一股邪乎的冷,不是冬天那种干冷,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明明他身上穿着棉袄,可还是觉得浑身发冷,脊梁骨嗖嗖地冒凉气。”

    “他一开始以为是夜里温度低,没当回事,接着砍柴火。可砍了没一会儿,他就听见旁边的草棵子里,有动静。”

    “啥动静啊?”我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了一个字。

    “像是有人在嚼东西,”奶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咔嚓、咔嚓的,还夹杂着一丝黏糊糊的声响,在静悄悄的夜里,听得特别清楚。”

    “刘瘸子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荒坡上除了他,还能有啥东西?狼?还是野猪?可狼和野猪的叫声不是这样的啊。他壮着胆子,朝着草棵子那边喊了一声:‘谁在那儿?出来!’”

    “他一喊,那动静就停了。刘瘸子握紧了手里的斧头,心想可能是兔子或者野鸡之类的,也就没太在意,接着砍柴火。可刚砍了两斧头,那嚼东西的声响,又响起来了,而且这次离他更近了,就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这时候,刘瘸子有点发毛了。他猛地转过身,举起斧头,朝着身后的黑影里喊:‘哪个兔崽子在这儿装神弄鬼?赶紧出来,不然我一斧头劈了你!’”

    “可他身后空荡荡的,除了随风摇摆的野草和黑黢黢的坟头,啥也没有。那声响也跟着停了。刘瘸子皱着眉头,四处看了看,确实没人,他就安慰自己,可能是风吹草动,听错了。”

    “可他刚转过身,准备继续砍柴火,那声响又响了,而且这次,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后腿。”

    “是啥啊?”我吓得浑身一哆嗦,往奶奶怀里缩了缩。

    “他也不知道是啥,”奶奶说,“他只觉得后腿上一凉,像是被一块冰碰到了似的,紧接着,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不是那种被刀割、被斧头砍的疼,是那种硬生生被什么东西撕咬的疼,疼得他差点喊出声来。”

    “刘瘸子疼得一咧嘴,猛地低下头,朝着自己的后腿看去。可夜里太黑了,他啥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那东西还在咬他,而且力气越来越大,像是要把他的腿硬生生撕下来似的。”

    “他急了,举起斧头就朝着自己腿边的黑影里乱砍,一边砍一边喊:‘滚!给我滚!’可他砍了半天,啥也没砍到,那撕咬的疼痛却越来越剧烈,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棉裤被撕开了,皮肉被啃咬的滋味,钻心刺骨。”

    “他想跑,可腿一软,差点摔倒。他低头一看,借着远处村里偶尔传来的一点灯光,隐约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趴在他的腿上,那东西长得啥样他没看清,只觉得它的脑袋特别大,嘴巴也大,正一口一口地啃着他的腿,嘴角还往下滴着什么东西,黏糊糊的,带着一股腥臭味。”

    “刘瘸子吓得魂都飞了,他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吓人的东西,也从没受过这么疼的罪。他顾不上砍柴火了,转身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救命’,可那东西就趴在他的腿上,死死地咬着,不肯松口。”

    “他跑一步,疼得就钻心一次,腿上的血顺着裤腿往下流,滴在地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血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腿越来越沉,越来越没力气,那东西啃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咔嚓咔嚓的声响,伴随着他的惨叫声,在寂静的夜里,听得特别瘆人。”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觉得跑了一辈子那么长,腿上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到最后,他甚至感觉不到疼了,只剩下麻木,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阴冷,从腿上蔓延到全身,让他浑身发抖。”

    “就在他快要跑不动的时候,他看到了村里的灯光,也听到了村里狗的叫声。大概是他的惨叫声惊动了村里人,有几户人家的灯亮了起来。可就在这时,趴在他腿上的那个东西,突然松口了,一下子钻进了路边的草棵子里,不见了踪影。”

    “刘瘸子再也支撑不住了,‘扑通’一声摔倒在村口的路上,昏了过去。”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我急切地问,手心的汗已经把奶奶的棉袄口袋浸湿了。

    “后来啊,”奶奶叹了口气,“村里的人听到动静,跑出来一看,发现刘瘸子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腿上的棉裤烂得不成样子,露出的腿肚子上,少了一大块肉,骨头都露出来了,看着吓人得很。”

    “村里人赶紧把他抬回了家,请了村里的老郎中给他治伤。老郎中一看,就直摇头,说这伤口太奇怪了,不像是被野兽咬的,野兽咬的伤口是撕咬的痕迹,可刘瘸子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啃掉的,边缘参差不齐,而且伤口周围冰冰冷冷的,像是被冻过似的。”

    “老郎中给她清洗伤口,敷上药,又开了些草药让他煎着喝。刘瘸子昏迷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醒了之后,一说起那天夜里的事,就吓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的。他说那东西长得黑乎乎的,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就只有一张大嘴巴,嘴里全是尖尖的牙齿,咬起人来咔嚓咔嚓响,而且那东西特别冷,靠近它就像靠近一块万年寒冰似的。”

    “村里的老人听了,都说他是惹上了荒坡上的‘饿鬼’。”奶奶说,“咱东北农村都说,老坟多的地方,容易藏着饿鬼,这些饿鬼都是些没人祭拜、没东西吃的孤魂野鬼,饿极了就会出来找活人的血肉吃。刘瘸子夜里去荒坡砍柴火,还说了不少不敬的话,肯定是冲撞了饿鬼,被饿鬼缠上了。”

    “那饿鬼为啥只吃他的腿啊?”我问。

    “谁知道呢,”奶奶说,“或许是他的腿离地面最近,饿鬼容易够到;或许是他的腿最壮实,肉最多。不过自那以后,刘瘸子的腿就落下了残疾。老郎中虽然把他的命保住了,可他腿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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