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全是村里人的老坟,清明刚过,地上的草刚冒出一点嫩芽,还有没化透的冻土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风一吹,坟地里的荒草哗哗地响,没一点人声,渗得人头皮发麻。他俩抱着孩子,一路走,心里一路发毛,好不容易走到了他爹妈坟前,一看到坟头的样子,俩人腿一软,当场就跪下了。

    他爹妈坟头的草,比旁边所有坟的草都黄,都枯,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生气一样,坟头上有两个圆圆的浅坑,一左一右,正好是两个人坐着的位置,像是有人天天坐在坟头上,等着他们来,压出来的印子。坟前平时烧纸的那块空地上,有一圈一圈的脚印,是那种老式的圆口布鞋印,一圈围着一圈,转了不知道多少圈,脚印很深,像是有人在这里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等了一天又一天。

    李军看着那圈脚印,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对着坟头狠狠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咚咚地响,磕得额头都红了,嘴里不停地念叨,爹,妈,我错了,我不是人,我不该忘了给你们上坟,让你们等了这么久,你们别怪我,是我不孝,我给你们赔不是了。媳妇也抱着孩子,跪在旁边哭,跟着一起磕头,说爹妈,我们错了,你们别吓孩子了,孩子太小,受不了,有什么气,就冲我们来。

    他俩跪在那,磕了半天头,才起来摆供品,把粘豆包、馒头、水果整整齐齐地摆在坟前,把白酒倒在三个小杯子里,放在供品前面,然后点了香,插在坟前的土里,又蹲下来烧纸。平时烧纸,纸烧起来之后,纸灰都会往上飘,哪怕没风,也会打着旋往天上飞,可那天,一点风都没有,烧起来的纸灰根本不往上飘,就打着旋,往他俩身上卷,往腿上、胳膊上、脸上落,烫得慌,可他俩一动都不敢动,就蹲在那,看着纸一点点烧完,纸灰落了他们一身。

    烧完纸,他俩又跪在坟前,跟爹妈说了半天话,说以后年年清明,都早早地来,天不亮就来,再也不会忘了,再也不会让他们等了,说家里都好,孩子也健康,让他们放心,别再跟着回家了,孩子太小,扛不住阴气。说完,又给坟头拔了草,从旁边挖了新土,把坟头修得整整齐齐的,才抱着孩子,往家走。

    他俩本以为,去坟地赔了不是,烧了纸,说了软话,这事就过去了,就该安生了,可谁都没想到,这才只是个开始,从坟地回来的当天晚上,事情不仅没好转,反而变得更凶了。

    那天晚上,他俩特意早早就关了门,把里屋的门插得死死的,还用胳膊粗的顶门杠把门顶得严严实实的,那根顶门杠平时用来顶门,三个壮汉都推不开。他俩抱着孩子,缩在炕中间,盖着两层厚被子,不敢睡觉,睁着眼盯着门和窗户,连大气都不敢出。

    大概到了后半夜,鸡叫之前最黑的那个时辰,动静来了。不是在外屋,是直接在里屋的门上,有人用手,一下一下地推门,门被顶门杠顶住了,根本推不动,可那推力一下接一下,木头门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声,门轴也吱呀吱呀地响,在静夜里,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他俩的心上。

    紧接着,窗户上也传来了声音,咚咚咚,有人用手指关节敲玻璃,一下一下,很轻,却格外清楚,就在他们耳边。那敲窗户的节奏,跟他爹活着的时候,每天早上敲窗户叫他们起床的节奏,一模一样,三下,停一下,再三下,分毫不差。

    媳妇当场就吓哭了,死死捂住孩子的嘴,怕孩子哭出声来,孩子也吓得浑身发抖,在怀里呜呜地哭,小脸憋得通红。他俩缩在炕中间,紧紧抱在一起,听着门上的推门声,窗户上的敲击声,一声接一声,从半夜,一直持续到鸡叫头遍,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的时候,才突然停了,一下子就没了声音,安安静静的,像从来没响过一样。

    他俩就那么熬了一整夜,直到外面传来村里人的说话声,鸡叫一声接一声,才敢慢慢松开手,往门和窗户那边看。门还是好好的,顶门杠稳稳地顶在门上,一点位移都没有,窗户也好好的,玻璃上干干净净的,连个手印都没有,就像昨晚的一切,都是他俩熬出了幻觉。可俩人都知道,那不是幻觉,那声音,他俩听得清清楚楚,孩子也吓得哭了一整夜,嗓子都哑得发不出声了。

    从那天起,事情就彻底失控了,之前只是在外屋有动静,现在直接逼到了里屋门口,不止是晚上,连白天都开始出现怪事了。

    李军白天在院子里劈柴,抡着斧头,一斧头下去,把木头劈成两半,一抬头,就看到屋门口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就站在门槛那,看着他,脸是模糊的,可身上的衣服,就是他爹妈穿的那件黑布褂子和深蓝色大襟衣服,他吓得手一抖,斧头一下子劈偏了,重重砸在地上,溅起来的石头子崩在腿上,划了个大口子,血一下子就流出来了,可他顾不上疼,再抬头看的时候,屋门口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院子里的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仔,在地上刨食,安安静静的。

    媳妇白天在屋里做针线活,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纳着纳着,就觉得后背发寒,像是有人在背后盯着她,一抬头,就看到窗户玻璃上,贴着两张脸,紧紧地贴在玻璃上,往屋里看,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又盯着炕上的孩子,那眉眼,跟她公公婆婆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她吓得手一抖,针一下子就扎进了手指肚,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疼得她眼泪直流,可她不敢出声,就那么睁着眼看着窗户,再眨眨眼,玻璃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更吓人的是,他们开始感觉到,有东西在碰他们,不是幻觉,是实实在在的触感。晚上睡觉的时候,李军总觉得,有人在摸他的脚,冰凉冰凉的,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手,从脚脖子,慢慢往上摸,摸到小腿,再摸到膝盖,那寒气顺着皮肤,一下子就钻到了骨头里,冻得他骨头都疼。他吓得赶紧把腿缩回来,紧紧蜷成一团,睁开眼,炕上只有他们一家三口,什么都没有,可那冰凉的触感,还牢牢地贴在腿上,好久都散不去,像刻在了皮肤上一样。

    媳妇也一样,晚上睡觉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扯她的头发,一下一下,轻轻的,扯住她后脑勺的头发,往后拉,不疼,可那感觉格外清楚,就像有人蹲在她身后,拿着她的头发玩。她吓得不敢回头,紧紧抱着孩子,把脸埋在被子里,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哗哗地往下流,连哭都不敢出声,那扯头发的感觉,一直持续了快半个钟头,才慢慢停了。

    家里的东西,也开始莫名其妙地移位,明明前一晚放在固定位置的东西,第二天早上起来,就出现在了完全不该出现的地方。比如,晚上睡前,李军把菜刀放在外屋锅台的刀架上,刀刃朝里,放得好好的,第二天早上起来,菜刀就摆在里屋的门槛上,刀刃朝外,正对着他们睡觉的炕,明晃晃的刀刃,在晨光里闪着光,看得人后背发寒。

    比如,孩子的小衣服,晚上睡前,媳妇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枕头边,第二天早上起来,小衣服被平平整整地铺在了炕梢,就是之前他看到两个背影站着的地方,像有人给孩子盖在身上一样,可孩子一整晚都在他俩怀里,根本没去过炕梢。

    最诡异的是水缸里的水。李军前一天下午,刚从井里挑了水,把水缸挑得满满的,缸口都快漫出来了,还特意盖好了缸盖,可第二天早上媳妇起来做饭,掀开缸盖一看,满满一缸水,就只剩半缸了,地上干干净净的,一点洒出来的水迹都没有,缸沿也没有漏水的痕迹,那半缸水,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不知道去了哪里。

    就这样,一天接一天的怪事,把他俩熬得不成人样,每天都睡不了两个小时,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脸蜡黄蜡黄的,人瘦了一大圈,走路都打晃,魂不守舍的,跟丢了魂一样。孩子更严重,之前只是晚上哭,现在白天也开始哭闹,不吃饭,喂什么都吐,小脸越来越白,越来越瘦,眼窝都陷下去了,整天蔫蔫的,靠在大人怀里,一点精神都没有,再去卫生所,大夫看了直摇头,说孩子就是受了惊吓,魂魄不稳,他这里没别的办法,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隔壁的邻居,也开始跟他们说不对劲的事。邻居说,有好几个晚上,他起夜上厕所,站在院墙上,看到他们家院子里,有两个人影,一男一女,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走,走了一圈又一圈,走了一整夜,他还以为是李军两口子半夜起来干活,喊了一声,可没人应,再一眨眼,那两个人影就没了。还有邻居说,白天路过他们家门口,看到屋门口站着两个老人,背对着路,可一转身的功夫,就没人了,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邻居的话,像一块石头,砸在了他俩心上,原来不止他们自己看到了,别人也看到了,那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两个人,天天在他们家院子里,在他们家门口,看着他们,跟着他们。

    他俩实在是撑不住了,走投无路了,就去找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老人那年八十七,在村里住了一辈子,种了一辈子地,经历的事多,知道的老规矩也多,可老人不是什么会看事的,从来没给人算过命,没跳过大神,没画过符,就是个本本分分的老农民,一辈子没干过那些玄乎事。

    他俩找到老人家里,一进门就跪下了,对着老人就哭,把清明忘了上坟,之后发生的所有怪事,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说孩子都快不行了,他们也快熬死了,求老人给指条活路。

    老人坐在炕头,吧嗒着旱烟,听他俩说完,叹了好半天的气,才开口,说你们啊,真是糊涂透顶了。清明是什么日子?是寒食过后,给先人上坟的日子,一年就这么一回,是你们当儿女的尽孝的时候,是先人等着你们去看他们的日子,你们连这个都能忘了,让你爹妈在坟地里,等了一天又一天,看着别人家的坟头都有人烧纸,就他们的坟头冷冷清清的,他们能不寒心吗?能不生气吗?

    老人又说,你们也别害怕,那不是什么外面来的恶鬼,是你们自己的亲爹妈,他们不是要害你们,是想你们了,想回家看看,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看看他们没见过几面的孙子。可他们已经走了,是阴人了,身上带着阴气,你们是活人,天天跟阴气裹在一起,肯定受不了,孩子更小,阳气弱,更扛不住,所以才会这样,不是他们存心害你们,是阴阳两隔,他们身上的气,冲了你们。

    李军哭着问,大爷,我们已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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