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地赔过不是了,烧了纸了,磕了头了,可没用啊,他们还是不走,还是天天来,孩子都快熬不住了,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啊?

    老人说,你们那赔不是,就是走个过场,嘴上说句错了,心里没真的认,也没真的惦记他们。你们以为,烧点纸,磕两个头,就把这事了了?不是的,先人要的不是那几张纸,是你们的心意,是你们心里还装着他们,没忘了他们。你爹妈活着的时候,把心都掏给你们了,临了,就等着每年清明这一天,你们去跟他们说说话,唠唠家常,结果你们忘了,让他们在那冷坟里,等了一天又一天,他们能不寒心吗?他们回来,就是想问问你们,为啥把他们忘了,为啥不来看他们。

    老人给他们出了主意,说,你们别躲着他们,也别怕他们,那是生你养你的爹妈,就算走了,也不会害你们的。从今天起,你们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坟地,给他们的坟头拔拔草,添添土,把坟修得整整齐齐的,然后就跪在坟前,跟他们说话,什么都说,说说家里的事,地里的事,孩子的事,村里的事,就像他们活着的时候,你们坐在炕头跟他们唠嗑一样,别就说一句我错了,要真心实意地跟他们说,让他们知道,你们心里有他们,没忘了他们。

    老人又说,每天晚上,天黑透了之后,你们就在屋门口,摆上一张小桌子,放上你爹爱喝的酒,你妈爱吃的粘豆包、馒头,再烧点纸,跪在门口,跟他们说,爹妈,我们知道你们想回家,想看看孙子,但是孩子太小了,阳气弱,扛不住你们身上的阴气,你们就别进屋里了,就在院子里看看,有什么想跟我们说的,有什么想要的,就托梦给我们,我们一定给你们办到。

    老人最后说,你们就天天这么做,别断,别糊弄,真心实意的,他们能感受到你们的心意,感受到你们没忘了他们,他们就安心了,就不会再吓你们了,也不会再往屋里闯了。

    他俩给老人磕了好几个响头,谢了又谢,才回了家,从当天开始,就一丝不差地照着老人说的做,一天都没断过。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鸡刚叫头遍,他俩就起来了,带着镰刀和锄头,往坟地走,到了坟地,先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把坟头和坟周围的荒草拔干净,连草根都抠出来,然后用锄头,从旁边的地里,挖不带石子的新土,一捧一捧地添在坟头上,把坟头修得圆圆满满,整整齐齐的,连个裂缝都没有。

    做完这些,他俩就跪在坟前,跟爹妈说话,什么都说,事无巨细。说今年地里种的什么品种的玉米,种子是从镇上的种子站买的,去年种的那个品种产量高,今年还种那个,说黄豆种的是本地的小黄豆,打出来的豆浆香,他妈活着的时候最爱喝。说村里谁家的儿子娶媳妇了,彩礼给了多少,谁家盖新房了,盖了三间大瓦房,谁家的母猪下崽了,下了十二个。说孩子最近长了一颗新牙,会叫爸爸妈妈了,会扶着炕沿走路了,说媳妇最近学会了做新样子的酱菜,跟村西头的婶子学的,说家里的老母鸡下蛋了,每天能捡五六个,都攒着,给孩子蒸鸡蛋羹吃。

    就像爹妈活着的时候,每天晚上吃完饭,一家人坐在炕头,唠嗑一样,一说就是一两个小时,说到自己忘了上坟的事,就哭,说自己不孝,说自己错了,说以后年年清明,都天不亮就来,带着孩子一起来,让孩子给爷爷奶奶磕头,再也不会忘了,再也不会让他们在坟地里等着,看着别人家的坟头热热闹闹的,自己的坟头冷冷清清的。

    每天晚上,天黑透了,村里的人都关灯睡觉了,他俩就在屋门口,摆上一张小炕桌,放上三个小酒杯,倒满他爹爱喝的白酒,摆上他妈爱吃的粘豆包,还有馒头、水果,点上三炷香,插在桌子前面的土里,然后蹲下来烧纸,一边烧,一边跪在门口,跟爹妈说话,说爹妈,我们知道你们想回家看看,我们也想你们,但是孩子太小了,真的扛不住,你们就在院子里看看,别进屋里,有什么事,就托梦给我们,缺什么了,想要什么了,都跟我们说,我们一定给你们送去。

    他俩就一直跪在那,等到三炷香完全烧完了,纸也烧透了,才站起来,把供品收起来,回屋里,只把里屋的门插上插销,再也不用顶门杠顶了,就像爹妈活着的时候,晚上睡觉只插个插销一样。

    一开始的那几天,还是有动静。晚上,还是能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来来回回地走,从大门口走到屋门口,再走回去,沙沙的布鞋蹭地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偶尔,外屋还是会传来很轻很轻的动静,但是再也没有推门声,没有敲窗户声了,孩子的哭声也慢慢轻了,晚上虽然还是会醒,但是不会再撕心裂肺地哭一整夜了,也能慢慢吃进去东西了,小脸不再那么白了。

    他俩就这么坚持着,每天早上去坟地,跟爹妈唠嗑,晚上在门口摆供品,烧纸,跟爹妈说话,一天都没断过,哪怕下雨,路不好走,也照样去坟地,哪怕刮风,也照样在门口摆供品,一点都不糊弄,全是真心实意的。

    慢慢的,他俩发现,家里的怪事,一件一件地消失了。

    炕梢,慢慢的能烧热了,再也不是冰凉的了,晚上睡觉,整铺炕都是暖乎乎的,再也没有那股钻骨头的寒气了。晚上睡觉,再也没有冰凉的手摸脚,再也没有人扯头发了,能踏踏实实睡着了。

    外屋的动静,彻底没了,晚上再也听不到走路声,拿瓢的声音,掀锅盖的声音了,安安静静的,只有炕洞里柴火偶尔爆开的声音。早上起来,门的插销也好好的,再也不会自己拉开了,家里的东西,也再也不会莫名其妙地移位了,菜刀好好地放在刀架上,孩子的衣服好好地放在枕头边,水缸里的水,挑满了就是满的,再也不会凭空少了。

    孩子也彻底好起来了,晚上再也不哭闹了,能一觉睡到天亮,白天活蹦乱跳的,在炕上爬来爬去,咯咯地笑,也能吃饭了,小脸慢慢变得圆乎乎的,红润润的,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去卫生所复查,大夫说孩子彻底好了,一点事都没有了。

    他俩也慢慢缓过来了,能睡个安稳觉了,眼睛里的红血丝慢慢消了,脸上也有了血色,人也胖了一点,不再像以前那样,魂不守舍的,地里的活也能踏踏实实去干了,日子慢慢回到了正轨。

    但是,还是有一些小细节,让他俩知道,爹妈还在,还在看着他们,守着他们。

    每天晚上,他俩都会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的,连个土坷垃都没有,可第二天早上起来,院子里总会有两行浅浅的脚印,从大门口,一直走到屋门口,再走回大门口,是那种老式的圆口布鞋印,跟他爹妈活着的时候穿的家做布鞋,一模一样。脚印很浅,很轻,从来不会越过屋门口的台阶,就只是在院子里,走到屋门口,停一下,再走回去,像是他们每天晚上,都会回来,站在屋门口,看看屋里的他们,看看孙子,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然后再安安静静地走。

    还有,每天晚上摆在门口的供品,第二天早上起来,总会少一点。馒头会少一个角,粘豆包会少半个,酒杯里的白酒,会少一点,就像有人坐在门口,安安静静地吃了,喝了,看过了。他俩知道,是爹妈来过了,吃过了,看过了,他们知道了儿女的心意,不再寒心了,也不再打扰他们的日子了,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他们,看着他们好好过日子。

    就这样,过了两个多月,慢慢的,院子里的脚印再也没有出现过,门口的供品,也再也不会少了,家里安安静静的,平平安安的,就像之前的那些惊心动魄的怪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是从那以后,每年清明,李军都会天不亮就起来,带着媳妇和孩子,拿着供品、烧纸、香,去给爹妈上坟,年年都是村里第一个到坟地的,哪怕下大雨,下大雪,山路再难走,也从来没晚过,从来没忘过。到了坟前,就给爹妈拔草、添土,跪在坟前,跟爹妈唠唠这一年家里的事,孩子的事,地里的事,一唠就是一上午,从来不会敷衍了事。

    村里的人都说,李军这是真的知道错了,也是真的长了记性,知道了给先人上坟,不是走个过场,是当儿女的心意,是不能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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