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蜷在炕梢的被窝里,脑袋抵着糊着报纸的炕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炕头纳鞋底的奶奶。煤油灯的灯芯挑得不算高,昏黄的光把奶奶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对面的墙上,随着她穿针引线的动作轻轻晃。炕烧得暖烘烘的,被窝里裹着阳光晒过的棉被的味道,我拽了拽盖在身上的被角,往奶奶那边挪了挪,小声催她,奶,再给我讲个以前屯子里的事儿呗。

    奶奶手里的顶针蹭着针尾,把粗麻线狠狠拽过千层底,抬眼扫了我一下,眼角的皱纹跟着动了动,说,讲啥讲,讲了又吓得你半夜不敢摸黑起夜,到时候又哭着喊我。我赶紧往她身边凑得更近,胳膊肘撑着炕席,说我不害怕,真的,你就讲吧,就讲咱们屯子里真发生过的,别人不知道的。

    奶奶叹了口气,把钢针往花白的头发里蹭了蹭,线绳在她手里打了个结,她把纳了一半的鞋底放在炕边的笸箩里,往炕里挪了挪,给我腾了个地方。我赶紧钻进她身边的被窝里,靠着她的胳膊,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旱烟味和皂角的味道。炕头的另一边,爷爷靠着炕墙坐着,手里攥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他没说话,只是抬眼扫了我们一下,又低头吧嗒了一口烟。

    行,那就给你讲几个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儿,奶奶的声音放低了些,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神飘向了窗外黑漆漆的夜,这些事儿,过去几十年了,现在屯子里上了年纪的,提起来还后脊梁骨冒凉气,不是瞎编的瞎话,都是当年我亲眼见、亲耳听的,一条人命差点就折进去的事儿。

    那还是生产队的时候,屯子里有个叫建军的小伙子,二十出头,正是壮得像头牤牛的年纪。那时候生产队秋收,抢收苞米,别人扛一麻袋苞米,走起来都晃悠,他能左右肩膀各扛一麻袋,从地里走到场上,一里多地,气都不喘一口。一顿饭能吃三个苞米面窝头,就着一碗大碴子粥,再就两口咸菜,吃得干干净净。队里的人都喜欢他,说这小伙子能干,有力气,将来肯定是个过日子的好手。

    谁也没想到,就这么个壮得能打死老虎的小伙子,差点就没挺过来。

    那年秋收,正赶上连阴雨,雨下得跟瓢泼似的,场上堆着刚收下来的苞米,要是被雨泡了,一整年的收成就全完了。队里的壮劳力全都上了场,扛着苫布往苞米堆上盖,建军冲在最前面,连个蓑衣都没穿,光着膀子在雨里跑,一趟一趟地搬苞米,往棚子里运。等把所有的粮食都盖好、安顿好,他浑身都淋透了,头发上的水顺着脸往下淌,冻得嘴唇都紫了,还笑着跟队里的人说,没事,我身体壮,这点雨不算啥。

    结果当天晚上,他就倒下了。

    回到家,他喝了两碗热水,钻到被窝里,还是冷得浑身打哆嗦,没过多久,就发起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说着胡话,浑身烫得跟个小火炉似的。他爹妈急坏了,连夜去敲生产队赤脚医生的门,赤脚医生背着药箱过来,给量了体温,都快烧到四十度了,给打了退烧针,开了药片,说就是淋了雨受了寒,发了汗就好了。

    可谁也没想到,这烧,就跟粘在他身上似的,反反复复,就是退不下去。白天打了针,退点烧,人稍微清醒点,到了晚上,又烧起来,烧得人事不省,嘴里胡话连篇。就这么烧了整整半个月,人直接就垮了。

    原来壮得浑身是肌肉的小伙子,半个月的功夫,瘦得脱了相,脸颊陷下去,颧骨凸出来,眼窝黑得跟抹了墨似的,原来能扛两麻袋苞米的身子,现在坐起来都费劲,走两步路就喘,浑身出虚汗,风一吹就打哆嗦。烧总算是退下去了,可整个人的精气神,就跟被抽走了似的,一点都没了。

    屯子里的老人就说,这孩子,一场大病,把身上的火气都耗没了,阳气弱了,这时候最容易招东西,千万要看好了,别让他瞎跑,尤其是晚上,别往偏僻的地方去。

    他爹妈也记着这话,天天看着他,不让他出门,就让他在屋里躺着养身体,吃饭喝水都端到炕跟前。可养了没几天,就出事了。

    那天晚上,他爹妈在北炕躺着,他自己在南炕睡,睡到后半夜,他爹妈就听见南炕有动静,一开始以为是他翻身,后来听着不对,是他在说话,一问一答的,就跟屋里还有另一个人似的。

    他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摸着火柴,点了炕头的油灯,端着灯就往南炕走。灯光一照,就看见建军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躺在炕上,嘴里不停念叨,声音里全是害怕,“你咋又来了?我都说了我没钱给你。”“你别跟着我了,我真的没招惹你。”“你走,你赶紧走。”

    他爹喊他名字,建军,建军,你咋了?醒醒。可建军就跟没听见似的,还是自顾自地对着空气说话,眼睛都不带动的,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房梁,脸上全是冷汗,浑身都在抖。他爹伸手推了他一把,他才猛地回过神来,眼珠子转了转,看着他爹,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说,爹,刚才有个女的,就站在炕沿边,盯着我,跟我要钱,说她在那边没钱花,冷得慌。

    他爹当时端着油灯,顺着他说的方向照过去,炕沿边空空的,啥也没有。可他低头往地上一看,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后脊梁骨瞬间就凉透了。

    地上的泥土地面,从屋门口一直到炕沿边,有一串湿乎乎的脚印,小小的,是女人的脚,脚印很清晰,脚趾头的印子都看得清清楚楚,就像是有人光着脚,沾了水,从门口一步步走到炕沿边,站在了那里。

    可那天晚上,外面根本没下雨,屯子里的路都是干的,哪来的水?更吓人的是,屋门是从里面用木插销插得死死的,一点都没动过,外面的人根本进不来,这串脚印,就像是凭空出现在屋里的。

    他爹当时腿就软了,手里的油灯差点掉在地上,他娘也吓得哭起来,赶紧过来把建军搂在怀里,拍着他的背,嘴里不停念叨着阿弥陀佛。建军缩在他娘怀里,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说那个女的,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披散着,脸白得跟纸一样,没有眼珠子,眼窝就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就那么盯着他,跟他要钱,要新衣裳,说她在那边没地方住,没人管她,冷得厉害。

    从那天晚上开始,建军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天天一黑,那个女的就来了,有时候站在炕沿边,有时候站在屋门口,有时候就坐在他的炕梢,就那么盯着他,跟他要钱。他白天不敢出门,说一出门,就感觉那个女的在他身后跟着,别人看不见,就他能看见,不管他走到哪,都甩不掉。他饭也吃不下,水也喝不进去,刚养回来的一点肉,又掉没了,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黑得吓人,整天缩在炕角,抱着膝盖,嘴里不停念叨,“我没钱,我真的没钱给你”“你别找我了,我给你磕头了”。

    有时候,他会突然对着空气磕头,额头撞在炕席上,咚咚响,磕得额头都流血了,还是不停,一边磕一边哭,说你放过我吧,我真的没招惹你,你想要啥我都给你,你别拉我走。

    他爹妈急得满嘴都是燎泡,天天哭,屯子里的人也都知道了这事,都说是建军大病一场,阳气弱了,被孤魂野鬼缠上了。可屯子里没有会看事的人,那时候破四旧,谁敢搞这些?被队里知道了,要拉去批斗的。他爹妈只能偷偷找屯子里上了年纪的老人问,老人说,这东西是跟他要钱呢,你们晚上天黑透了,去屯子东头的十字路口,给烧点黄纸,念叨念叨,让她拿了钱,就赶紧走,别再缠着孩子了。

    他爹妈赶紧托人,去邻村的供销社,偷偷买了一捆黄纸,等到晚上,屯子里的人都睡了,天漆黑漆黑的,一点月亮都没有,老两口拿着黄纸,摸黑走到东头的十字路口,蹲在地上,把黄纸点着了,火苗窜起来,把老两口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娘一边烧纸,一边哭着念叨,不管你是哪家的姑娘,我们给你烧钱了,你拿着这些钱,去买点衣裳,买点吃的,别再缠着我们家建军了,他还是个孩子,经不起你这么折腾,你拿了钱,就赶紧走吧,我们给你磕头了。

    老两口在十字路口烧完纸,磕了头,才摸黑回了家,心里想着,这下应该没事了,人家拿了钱,总该走了。可谁也没想到,当天晚上,建军闹得更凶了。

    睡到后半夜,建军突然嗷的一声叫,猛地从炕上蹦起来,光着脚,拉开门就往外冲。他爹妈睡得浅,一下子就醒了,赶紧爬起来追出去,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建军的脚步声,往屯子西边跑。

    屯子西边是什么地方?是乱葬岗。

    那地方离屯子有一里多地,是一片荒坡,平时没人去,屯子里那些无主的孤坟、逃荒过来死在这的外乡人、没成年就夭折的孩子、横死的不能进祖坟的人,都埋在那里。坟头一个挨着一个,长满了荒草,平时白天都没人敢往那边去,更别说晚上了。

    老两口拼了命地追,一边追一边喊建军的名字,可建军就跟没听见似的,跑得飞快,直奔西边的乱葬岗。老两口追了半里多地,才总算追上他,他爹一把抱住他,把他按在地上,他还在拼命挣扎,嘴里喊着,“她拉我走!她要带我去她家!她说给我找了住的地方!放开我!”

    老两口连拉带拽,好不容易才把他弄回了家,关上门,插上插销,把他按在炕上。建军浑身冰凉,跟冰块似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紫得发黑,浑身抖得厉害,嘴里还是不停念叨,说那个女的拉着他的手,要带他去乱葬岗的家里,说那里有炕,有吃的,让他跟她一起过。

    他娘抱着他哭,低头一看他的胳膊,当时就差点晕过去。

    建军的两个胳膊上,全是青黑色的手指印,细细的,小小的,就像女人的手掐出来的,五个指头的印子清清楚楚,从手腕一直到胳膊肘,一排一排的,全是。那手指印冰凉冰凉的,贴在皮肤上,就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用手搓都搓不热,好几天都消不下去。

    从那天起,建军就更不行了,整天迷迷糊糊的,睁着眼睛也跟睡着了似的,喂他饭,他就吃两口,不喂,他就不知道吃,有时候一天都不喝一口水。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炕上,就跟个纸人似的,风一吹就能倒。屯子里的人都说,这孩子怕是不行了,被厉鬼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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