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扒着炕沿晃奶奶的胳膊,鞋底蹭着地上的浮土,发出沙沙的响。

    “奶,你再给我讲个事儿呗,就讲早先那邪乎事儿,你前儿没说完那个。”

    奶奶正坐在炕桌旁纳鞋底,顶针套在中指上,钢针在花白的头发里蹭了蹭,抬眼斜我一下。

    “小崽子,听完了半夜又不敢去茅房,扯着嗓子喊你爷。不讲了,赶紧脱鞋上炕,一会儿你爷该烧炕了。”

    “我不嘛,我保证不害怕,真的奶,我要是害怕,我就捂被里,绝不喊人。”我干脆蹬掉布鞋,爬上炕,凑到奶奶身边,把脸贴在她的胳膊上蹭来蹭去。

    奶奶叹口气,把手里的鞋底往炕席上一扔,往炕里挪了挪屁股,又伸手把煤油灯往这边拨了拨,灯芯跳了两下,映得墙上的影子晃了晃。

    “行,就给你讲一个,这可不是瞎编的,是真事儿,就发生在李守田家。那时候还没你呢,生产队刚散伙,家家都分了地,秋天收了菜,都得挖个菜窖存着,不然一上冻就全烂了。”

    我赶紧往奶奶身边靠了靠,支棱着耳朵听。

    “那时候的菜窖,不跟现在似的有砖有水泥,那时候就是土窖,挖个一人多深的坑,上面搭上木头,盖上玉米秸,再培上土,留个口能下去人就行。冬天里头暖和,白菜萝卜放进去,能存一冬天,不会冻坏。”

    “李守田你兴许没印象,就是屯东头住那个,脸长长的,平时不爱说话,有点蔫巴,但是心眼活泛,爱占点小便宜。他家后院地方大,靠西墙根那片空着,那年秋天他就寻思,挖个大点的菜窖,不光存白菜萝卜,还能存点土豆子,开春能卖个好价钱。”

    “他跟媳妇桂兰商量,桂兰一开始不同意,说挖那么大干啥,够吃就行了,挖起来多费劲啊。李守田说你个老娘们懂啥,今年白菜收成好,咱多腌点酸菜,开春拿到镇上去卖,能换不少钱。还有土豆,多存点,等到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价钱能翻一倍。等卖了钱,给小花扯块花布做件新棉袄,再给你买个头绳。”

    “桂兰听他这么说也就同意了,还给他蒸了玉米面饽饽,腌了点萝卜条,让他中午就在后院吃,省得来回跑耽误功夫。”

    “说干就干,头天吃过早饭,他就扛着铁锹镐头去了后院,先在地上画了个长方形的圈,抡起镐头就刨。那时候刚入秋,土还没冻,暄乎乎的挺好挖,一天下来就挖了半人多深。第二天接着挖,越往下挖土越凉,带着点潮乎乎的霉味,李守田也不在意,甩开膀子干,眼瞅着太阳往西斜,再有一个时辰就该落山了,菜窖也挖得差不多了,齐腰深,长宽都够,再把四周修修就行。”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拿起铁锹,想把最里面的角落再挖深点,多存点东西。结果一锹下去,就听‘咔’的一声,硬邦邦的,不像是土,也不像是石头。”

    奶奶顿了顿,拿起针线笸箩里的顶针,在手里慢慢转了转。

    我忍不住插嘴:“是啥呀?不会是砖头吧?”

    “要是砖头就好了。”奶奶瞥我一眼,接着说,“李守田一开始也以为是碎砖头,还骂了一句,说真倒霉,咋赶上这玩意儿。他蹲下身,用手扒开旁边的浮土,想把东西抠出来。土是凉的,带着秋天的潮气,沾在手上凉丝丝的,扒着扒着,指尖就碰到了个硬东西,圆溜溜的,还有点硌手。”

    “他把那东西周围的土都扒开,慢慢捧起来,拂掉上面的碎土,就着夕阳的光一看,吓得他手一哆嗦,那东西‘咕噜’一声就掉回土里了。”

    “是个骷髅头,不大,比成年男人的小一圈,脑壳黄黄的,沾着黑泥,两个眼窟窿黑糊糊的正对着他,牙床子露着,像是在笑。”

    “李守田一屁股坐在泥里,心脏咚咚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他爬起来就往屋里跑,跑了两步又停住了,扶着墙大口喘气。”

    “他心里琢磨,这要是喊出去,屯子里人都知道他家后院挖出死人骨头了,肯定说这地方不吉利,以后这房子都不值钱了。再说菜窖都挖这么大了,总不能就这么填上,白忙活两天不说,冬天菜往哪放啊。”

    “他回头瞅了瞅后院,静悄悄的,风吹着玉米叶子哗哗响,啥动静也没有。他又寻思,不就是一副死骨头嘛,都埋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肉都烂没了,还能咋的?再说这光天化日的,还能出来吃人不成?”

    “他壮了壮胆子,又慢慢踱回去了。站在菜窖边上往下看,那骷髅头躺在土里,黑糊糊的眼窟窿对着天。李守田咬了咬牙,跳上菜窖沿,拿起铁锹,接着往下挖。”

    “他把周围的土都刨开,慢慢的,整个骨架都露出来了。不大,小小的一副,一看就是个老太太的,腿骨很短,脚骨特别窄,尖尖的,是裹了一辈子小脚的模样。骨头散在土里,有的地方还沾着点烂布渣子,青布的,都糟透了,一碰就成碎末。”

    “就在肋骨旁边,有个小小的布包,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跟泥混在一起分不清。李守田用铁锹尖轻轻挑了挑,布包就散了,里面滚出来几个铜钱,还有一个圆溜溜的东西,在夕阳底下闪了一下暗光。”

    “李守田心里一动,赶紧蹲下身,把那东西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泥。是个银镯子,大概有拇指那么粗,上面刻着细细的缠枝莲花纹,虽然发黑发乌,还长了点绿锈,但是沉甸甸的,一掂就知道是纯银的。”

    “他把镯子攥在手里,凉丝丝的贴着手心,心里头砰砰直跳。他抬头往四周看了看,后院墙挺高,邻居家看不见,天上也没人,就他自己。他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骨头,心里有点发毛,但是手里的镯子分量实在,又实在舍不得放下。”

    “那时候一个银镯子,得值个七八块钱,成色好的能卖十块,那时候镇上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二三十块,这顶得上小半个月工钱了。李守田家穷,小花长到五岁,连个银锁都没戴过,桂兰嫁过来这些年,也从没戴过啥首饰。”

    “他心里两个小人打架,一个说赶紧放回去,这是死人的东西,拿了晦气,再把人家好好埋了,别惊扰了死者。另一个说怕啥啊,都死了上百年了,知道啥啊,捡着就是自己的,拿回去给桂兰戴,或者卖了换钱,能买半袋大米,还能给小花扯新衣裳。”

    “挣扎了半天,还是贪念占了上风。李守田左右瞅了瞅,快速把银镯子揣进了贴身的衣兜里,冰凉的镯子贴在胸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那几个铜钱他也捡起来,装进了裤兜,叮当作响。”

    “然后他也不敢多看那骨头,赶紧用铁锹往坑里填土,胡乱把骨头埋上了,踩了又踩,弄得平平整整的,跟旁边的土一模一样,看不出来挖过的痕迹。”

    “弄完这些,他才爬上菜窖,拍了拍身上的土,又站在那盯了半天,见没啥动静,才慢慢往屋里走。走两步就摸一下胸口,生怕镯子掉了,又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看,又啥也没有,只有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旋。”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也没敢跟桂兰说这事儿,就闷头啃饽饽。桂兰问他菜窖挖得咋样了,他说明天就能完,再搭个盖子就行。桂兰也没多想,还给她盛了碗大碴粥。”

    “头三天,啥事儿没有,李守田渐渐放下心来。晚上趁桂兰和孩子睡着了,他还偷偷把镯子拿出来,用粗布擦了又擦,越擦越亮,银白的光在油灯底下晃眼。他寻思等过阵子,风声过了,就去镇上银匠铺,让人家给抛抛光,再给桂兰戴上,桂兰指定高兴。”

    “第四天晚上,就出事儿了。那天晚上刮秋风,呜呜的,吹得窗户纸哗哗响。李守田和桂兰都睡了,小花躺在中间,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

    “大概二更天的时候,李守田迷迷糊糊的,就听见后院有动静,沙沙的,像是有人踩着落叶在走。他一开始以为是风,没当回事,翻个身接着睡。”

    “可是那声音不对,不像是风刮的,一下一下,很慢,像是有人迈着小步子慢慢走,走到菜窖旁边,就停住了,然后传来轻轻的‘咚咚’声,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敲菜窖的木盖子。”

    “李守田一下子就醒了,支棱着耳朵听。那咚咚声持续了几十下,就没了,然后又响起沙沙的脚步声,慢慢走远了,往后院墙根那边去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想起了那副骨头,还有揣在怀里的银镯子。他不敢出声,也不敢起来看,就躺在被窝里,浑身发紧,手心全是汗。旁边桂兰睡得正香,呼吸均匀,小花吧唧了两下嘴,也没醒。”

    “他熬了半宿,直到听见远处有公鸡打鸣,天蒙蒙亮了,才迷迷糊糊睡着。第二天早上起来,他第一件事就是披着衣服跑去后院看。菜窖盖子盖得好好的,地上也没啥显眼的脚印,就是菜窖旁边的土,像是被人扒过似的,松松软软的,还有几个浅浅的小坑,尖尖的,像是小脚踩出来的,又像是黄鼠狼的爪子印。”

    “他自己安慰自己,肯定是黄鼠狼,冬天快到了,黄鼠狼出来找食,想钻进菜窖偷白菜。他也没敢跟桂兰说,就自己找了几根粗木棍,在菜窖周围插了一圈,寻思能挡着点牲口。”

    “结果当天晚上,动静更大了。这次不是在后院,是在窗户根底下。李守田刚睡着没一会儿,就听见窗户纸‘吱啦吱啦’响,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外面轻轻挠。”

    “他吓得一下子睁开眼睛,大气都不敢喘。那挠窗户的声音细细的,一下一下,频率很慢,挠得人心里直发毛,像是挠在心尖上。挠了大概有几十下,就停了,然后听见轻轻的叹气声,‘唉’,细细的,哑哑的,是个老太太的声音,就贴在窗户外面。”

    “李守田浑身的血都凉了,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死死盯着窗户。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朦朦胧胧映出一个小小的影子,就站在窗户外面,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头微微低着,像是在往屋里看。”

    “那影子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动脚步,脚步声轻轻的,‘咚…咚…’,是小脚踩在地上的声音,很慢,慢慢绕到房山头,往后院去了。”

    “李守田这一宿没合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