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奶奶的蓝布袄袖子来回晃,脑袋往她胳膊上蹭,奶,再讲一个呗,就讲你前儿说的场院那档子事儿,我保证听完不往你被窝钻。

    奶奶手里的顶针“叮”地撞了下针尾,粗麻绳穿过千层底,拉出“嗤”的一声响。她抬眼皮扫我一下,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小崽子,白天漫山遍野疯,黑天熬着我老婆子讲故事,听完敢哭唧唧的,看我不把你扔外屋喂狗。

    我赶紧把身子往炕梢挪了挪,扯过打着补丁的薄被拉到下巴颏,眼睛直勾勾盯着奶奶的嘴,连大气都不敢喘。外屋地的酱缸飘过来点大酱的咸香味,窗纸外头有风刮过苞米叶子,沙沙响,像谁在墙根底下蹭着走。灶坑里还有点余火,时不时噼啪响一声,映得门框上忽明忽暗。

    奶奶把针往头发上蹭了蹭,慢悠悠开口,这事儿不是咱屯的,是你老姨奶她们屯子的,早年间生产队那会儿,真真切切发生的。说出来都瘆得慌,你小子可别听完半夜尿炕。

    那时候生产队打场,全屯的粮食都堆在场院,得有人连夜看着。怕偷粮的,怕野牲口进来造,还怕着荒火。场院在屯子西头,离最近的人家也有二里地,旁边就是大片的苞米地,再往西是条河沟,河沟边上长着几十棵老杨树,树龄都快有一百年了,枝枝桠桠的,白天看着都疹得慌。树底下长着半人高的蒿草,夏天藏着蛤蟆和蛐蛐,一入秋就都枯了,风一吹哗啦啦响,像人在里面踩草走。

    看场院的本来是老关头,老头打了一辈子光棍,无儿无女的,觉少,胆子也大。他看了十来年场院,不管刮风下雨,从来没出过岔子。队里人都信得过他,说有他在,粮食堆在那儿比放家里还稳妥。老关头自己也常说,我一个光杆司令,啥邪祟敢找我?找我也没用,我啥都没有。

    结果那年收秋的时候,出了岔子。老关头往谷堆上爬,想看看谷子晒得干不干,脚底下踩了个谷穗子,一滑就从谷堆上滚下来了,脚脖子崴得结结实实,肿得像发面馒头,连鞋都穿不上,躺在床上下不了地。请了公社的大夫来揉,大夫说至少得养半个月,不能下地走路。

    队长当时就愁了。这秋收是最要紧的时候,粮食在场院堆着,没人看哪行。他就琢磨着找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替几天,给双倍工分,半夜还管贴饼子就咸菜。

    那时候工分金贵,一个壮劳力一天才挣十分,双倍就是二十分,还管一顿贴饼子,这好事儿哪儿找去。队里的小伙子们都抢着去,你一言我一语的,差点吵起来。有人说我觉轻,有动静就能醒;有人说我力气大,小偷来了我能按住。

    最后这活儿落到了王小国头上。

    王小国那年二十一,膀大腰圆的,个子高,肩膀宽,一顿能吃三个玉米面贴饼子,再就一碗大碴子粥。他从小就淘,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啥事儿都干。胆子也大,平时跟人打赌,深更半夜敢钻坟圈子,敢去乱葬岗子摘酸枣。屯里人都说这小子火力壮,头顶上三把火亮得很,邪祟不敢沾身。

    他当时拍着胸脯跟队长保证,说你就放心吧,别说是看场院,就是让我去坟地里睡一宿,我也不带眨眼的。

    当天傍黑天,王小国就扛着铺盖卷去了场院的看屋。那铺盖卷还是他娘新拆洗的,晒了一天太阳,带着股皂角和阳光的味儿。他怀里揣着两个菜团子,是萝卜缨子馅的,他娘特意给他包的,怕他夜里饿。

    那看屋是土坯垒的,也就一间房大小,进门是外屋地,堆着木锨、扬叉、扫帚还有打场用的石磙子。里屋一铺土炕,炕梢堆着半袋黄豆,是队里留的,夜里饿了可以煮点黄豆吃。墙上钉着个木橛子,挂着一盏马灯,玻璃罩子擦得锃亮,是队里刚领的新灯。外屋地还有个小灶台,塌了一块沿,上面放着个豁口的黑瓦盆,盛着半盆凉水,是白天队里干活的人喝剩下的。

    王小国把铺盖卷往炕上一扔,先绕场院转了一圈。场院挺大,有半亩多地,平平整整的,地面压得硬邦邦的,是春天的时候用石磙子反复轧过的。东边堆着苞米棒子,都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墙似的,最上面一层苞米都带着青绿色的叶子,是刚从地里掰回来的。西边堆着谷子,黄澄澄的,像座小山,谷穗子沉甸甸的,风一吹就掉谷粒。南边是脱粒机,还有几个鼓囊囊的麻袋,北边就是那排老杨树,风一吹,叶子哗哗响。

    转了一圈,啥事儿没有。王小国回到看屋,把马灯点上,挂在门框上。他坐在门槛上,就着灯光搓苞米,搓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躺到炕上歇着。

    天慢慢黑透了,刮起了小西北风。风钻过杨树枝条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王小国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动静,觉得挺好笑,不就是风嘛,有啥好怕的。老关头就是胆子小,才把这地方说得邪乎。

    他躺到后半夜,困劲儿上来了,吹了马灯,裹上被子就睡。这一觉睡得香,连梦都没做,一觉睡到大天亮,太阳都晒屁股了才醒。

    起来之后,他又绕场院转了一圈,苞米堆、谷堆都整整齐齐的,连个老鼠脚印都没有。看屋的门也好好的,他昨天晚上插上的门闩,纹丝没动。外屋地的苞米堆也码得好好的,跟昨天一个样。

    他扛着铺盖卷回屯子,一路上跟碰到的社员吹牛皮,说啥邪祟都是吓唬人的,我这一觉睡的,比家里还踏实。就这活儿,我能干到秋收结束。

    大伙都围着他问东问西,他唾沫星子横飞,把场院说得跟自己家炕头似的。有老人摇摇头,说小伙子别嘴太硬,那地方邪性着呢,早年间可不是场院。

    王小国不服气,说啥邪性不邪性的,我就不信那个。有本事今晚它来找我,我倒要看看长啥样。

    老人叹了口气,没再说啥,背着手走了。

    第二天傍黑天,王小国又去了场院。这次他多带了个窝头,还有一块芥菜疙瘩咸菜。天刚擦黑,天边还带着点橘红色的光,他就坐在门槛上啃窝头,就着咸菜,吃得香。

    吃着吃着,天就完全黑了。风比昨天还大,刮得杨树枝条来回晃,影子投在地上,像好多手在乱抓。场院边上的草也晃,影子拉得老长,跟站着人似的。

    王小国啃完窝头,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正准备进屋,就听见外屋地墙角那边,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一下,一下,慢腾腾的,是有人用手搓苞米的动静,搓得苞米叶子沙沙响,玉米粒掉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王小国愣了一下。外屋地就这么大,他站在门槛上,门口挂着马灯,光虽然不算亮,但屋里有没有人,一眼就能看遍。

    墙角那边堆着半人高的苞米棒子,码得整整齐齐,连个老鼠洞都没有。

    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风刮的苞米叶子响,听岔了。他侧着耳朵又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没了,只剩下风声。

    “自己吓自己。”王小国嘟囔一句,转身进了屋,坐在炕沿上编草绳。他手巧,编的草绳结实,队里捆苞米都用他编的绳。

    编了没半袋烟的功夫,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哗啦,哗啦。

    这次比刚才还清楚,就在外屋地,离他也就几步远。不光有搓苞米的声音,还有苞米棒子滚动的声音,咕噜噜,滚了几下,停了。

    王小国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

    他抄起脚边的木锨,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他踮着脚往外走,马灯的光跟着他晃,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土墙上,歪歪扭扭的。

    走到墙角,他用木锨扒拉了两下苞米堆,几个苞米棒子掉下来,滚到地上,除此之外,啥也没有。

    地上的土平平整整的,连个脚印都没有。墙角的蜘蛛网上还挂着灰尘,纹丝没动,不像是有东西钻过的样子。

    王小国心里犯嘀咕,怪了,难道是风刮的?可风怎么能搓出苞米的动静?风刮苞米堆,应该是哗啦啦一片响,不是这样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故意搓的。

    他又里里外外找了一圈,灶台底下,柴禾垛后面,甚至房梁上都看了,啥也没有。柴禾垛还是昨天的样子,没被动过。灶台底下只有点灰烬,凉透了。

    “真是奇了怪了。”他挠了挠头,回到炕上,也没心思编草绳了,耳朵支棱着,总觉得那声音随时会再响起来。

    后来他忽然想起什么,走到苞米堆跟前,数了数最上面一层的苞米棒子。昨天他来的时候,闲着没事数过,最上面一排是二十三个,码得整整齐齐。现在一数,只有十九个,整整少了四个。

    四个苞米棒子,不算少,老鼠不可能拖走,也不可能拖得一点痕迹都没有。

    难道是有人偷粮?可门是从里面插上的,窗户也好好的,糊着窗纸,连个洞都没有。人不可能进来。

    王小国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毛。他把木锨放在炕边,伸手就能拿到,然后坐在炕沿上,眼睛盯着墙角。

    那天晚上他没睡踏实,一会儿醒一次,每次醒都听见外头好像有动静,仔细听又只剩下风声。熬到天蒙蒙亮,他顶着俩黑眼圈出来,绕场院转了三圈,连个野兔子的影子都没看着。地上的薄霜白花花的,只有他自己的脚印,深深浅浅的,别的啥痕迹都没有。

    回屯子的路上,他碰到了起早捡粪的老周头。老周头扛着粪筐,手里拿着粪叉子,看见他就停下了。

    “小国,咋了这是?脸色这么不好?”

    王小国嘴硬,说没啥,昨晚蚊子多,咬得睡不着。

    老周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怪怪的,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晚上警醒着点,场院那边,不干净。早年间我年轻的时候,就听老人说,那地方埋过人。

    王小国没当回事,还觉得老头胆子小,危言耸听。不就是埋过人嘛,哪片荒地没埋过人?

    可他心里,已经有点打鼓了。

    到了队里,大伙问他昨晚咋样,他还是打哈哈,说能咋样,就是蚊子多点,别的都挺好。

    没人知道,他心里已经犯怵了。

    第三天晚上,王小国多了个心眼。临出门前,他从家里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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