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红辣椒，又把他爹的老烟袋带上，杆是枣木的，磨得油光锃亮，烟袋锅子是铜的，用了几十年了。屯里老人都说，烟袋油子辟邪，脏东西怕这个。还有红辣椒，阳气重，也能挡着点。
到了看屋，他先把外屋的门从里面插上，又找了一根胳膊粗的木头，顶在门后面，推了推，纹丝不动。他又掏出红辣椒，撒了一圈在门槛上，红通通的，摆了一圈。
做完这些，他才松了口气，上了炕。马灯挑到最亮，火苗子呼呼的，照得屋里通亮，连墙缝里的草都能看清。他把老烟袋装上烟丝，点着了，抽了一口，烟袋锅子发出滋滋的声音，一股辛辣的烟味弥漫在屋里。
都说抽烟解乏，可王小国抽了两袋烟，一点困意都没有，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门口。
约莫到了二更天，外头的风更大了，刮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像有人在外面用手拍窗户。杨树枝条抽打着房檐，啪啪响，像有人用手指头弹房檐瓦。
王小国攥着烟袋的手紧了紧。他盯着窗户纸，上面只有树影晃来晃去，没人影。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看见窗户纸上，映过来一个影子。
瘦瘦的，弓着腰，脑袋尖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老太太的身形。那影子从窗户左边慢慢走到右边，一步一步，慢腾腾的，走得特别稳。
王小国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了。
他心里第一个念头是，有人路过？可这深更半夜的，谁会跑到二里地外的场院来？而且这影子是贴在窗户纸上的，说明人就在窗外，离窗户特别近。
可他刚才没听见脚步声啊。地上有霜，走路肯定会有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盯着那影子，看着它慢慢走到窗户尽头，然后没了。
像是人走过去了，绕到房后去了。
王小国咬了咬牙，抄起脚边的镰刀，猛地拉开门就冲了出去。他倒要看看，是谁大半夜的在这儿装神弄鬼。
外面黑漆漆的，只有月亮的光，白花花洒在地上。风刮得杨树叶哗哗响，地上的草来回晃。
他沿着墙根走了一圈，房前房后都看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地上结着薄霜，平平整整的，只有他自己冲出来的脚印，深深浅浅的，除此之外，一个别的脚印都没有。
如果真有人走过去，霜地上肯定会留下脚印，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就算是踮着脚走，也会有印子。
王小国站在冷风里，浑身都凉了，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他赶紧退回屋里，插上门，重新顶好木头，后背靠着门，喘了半天粗气。
屋里的马灯还亮着，火苗子忽忽悠悠的，好像随时要灭。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觉得后脖子凉飕飕的。
不是风刮的。风是从门缝钻进来的，吹在脸上。那凉意在后脖子，湿乎乎的，带着股霉味儿，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烂树根子的味儿，一下一下，往他脖子里钻。
那凉气钻到骨头缝里，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王小国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坐在炕沿上，一动不敢动，眼睛睁得老大，盯着前面的墙。马灯的火苗子忽忽悠悠的，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他能感觉到，有东西站在他身后。
就在他后脑勺后面，离他也就几寸远，对着他脖子吹凉气。
那霉味儿越来越重，混着点土腥气，呛得他鼻子发酸。
他咬了咬牙，猛地一转身，手里的烟袋锅子就挥了过去，大喝一声：“谁！”
屋里空空的。
门插得好好的，顶门的木头稳稳地靠在门上。窗户纸也好好的，连个洞都没有。
地上只有他自己的影子，除此之外，啥也没有。
王小国喘着粗气，心脏咚咚跳得像敲鼓。他举着马灯，里里外外又照了个遍，连炕洞子都看了，啥也没有。
那股霉味儿也没了，只剩下烟袋油子的辛辣味道。
他瘫坐在炕沿上，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凉冰冰地贴在身上。
他知道，不是自己听错了，也不是睡毛愣了。这屋里，真的有东西。
那东西，不是人。
那天晚上他没敢再睡，坐在炕头攥着镰刀，一直坐到鸡叫。外头的天一点点亮起来，东边泛起鱼肚白，远处屯子里的鸡一声接一声地叫，他才松了口气，浑身都软了，像散了架似的。
天一亮他就跑回屯子，直接找队长，说啥也不看场院了，工分我也不要了，你找别人吧。这活儿我干不了。
队长当时正领着人往场院运苞米，一听这话就沉了脸。王小国你咋回事儿？前天还拍胸脯保证，才干三天就撂挑子？你这不是耽误事儿吗？现在正是收粮的节骨眼，场院没人看，粮食丢了你负责？
王小国吭哧半天，把晚上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从听见搓苞米的声音，到看见窗户上的影子，再到后脖子的凉气，都说了。
队长听完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小子平时吹得天花乱坠，合着胆子这么小？肯定是你自己睡毛愣了，产生幻觉了。场院那地方，前几年一直是老关头看着，啥事儿没有，怎么到你这儿就邪门了？我看你就是想偷懒。
旁边几个年轻社员也跟着起哄，说小国你是不是怕了？怕了就说一声，我们去，工分给我们就行。正好我们还想挣点工分娶媳妇呢。
王小国年轻，好面子，被大伙一激，脸一下子就红了。谁怕了？我就是觉得没意思。去就去，再看几天能咋的。我还能怕个不成人的东西？
队长见他松口了，赶紧趁热打铁，说这样，再坚持五天，等谷子打完了就换别人。到时候给你记五天双倍工分，再额外给你十斤黄豆，行不？
十斤黄豆，那可不是小数目，能磨好多豆腐，还能换半斤豆油，过年的时候能炸点丸子。王小国咽了口唾沫，咬咬牙，答应了。
他心里想，不就是五天嘛，我亮着灯睡，手里攥着镰刀，就算真有啥，还能把我吃了不成？实在不行我就骂，骂得它不敢近身。
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缠上了，就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也不是你骂两句就能走的。
第四天晚上，王小国是硬着头皮去的。临走前他娘给他塞了个煮鸡蛋，让他夜里饿了吃，又嘱咐他早点睡，别瞎想。他点点头，揣着鸡蛋就走了。他还特意穿了件红秋衣，是他娘过年给他做的，红色辟邪。
到了看屋，他照旧把门顶上，门槛上再撒一遍辣椒面，比昨天撒得还密。他把镰刀放在枕头边，马灯就放在炕沿上，亮堂堂的，火苗子挑得高高的。
一开始还挺好，他坐在炕上剥鸡蛋吃。鸡蛋是家里老母鸡下的，黄特别大，油汪汪的，香得很。他一边吃一边四处看，心里警惕着。
吃着吃着，困劲儿就上来了。
来得特别突然，眼皮子沉得像坠了铅块，睁都睁不开。他心里纳闷，平时他熬夜熬到后半夜都不困，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困了？这才刚到二更天。
他想撑着，抽袋烟提提神，可手都抬不起来。脑袋一点一点的，没一会儿，就靠在墙上睡着了。手里的半块鸡蛋掉在炕上，他都不知道。
迷迷糊糊的，他听见有人说话。
是个老太太的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被掐着脖子似的，就在他耳边响，离得特别近，好像嘴就贴在他耳朵上。
“来呀。”
“过来呀。”
“这儿暖和。”
王小国想睁眼，可眼皮子沉得厉害，怎么都睁不开。他想动，身子也不听使唤，像被几百斤的东西压着似的，动弹不得。他想喊，也喊不出声，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
那声音还在继续，慢悠悠的，带着股说不出来的诱惑力，像在哄小孩似的。
“来呀，跟我走。”
“给你饽饽吃。”
“这儿不冷。”
然后他就觉得自己站起来了。
轻飘飘的，脚都不沾地，像踩在棉花上似的。
门自己开了，顶门的木头“咕咚”一声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门槛上的辣椒面被风吹散了，飘得哪儿都是，红通通的一片。
他就跟着那声音往外走。
外面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白花花的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场院的谷堆、苞米堆都银闪闪的，连地上的土粒都看得清清楚楚。风刮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却感觉不到冷。
那声音在前面飘着，他在后面跟着，脚步轻飘飘的，一点声音都没有。踩在草上，草都不晃。
走啊走，走到了场院的西北角。
那儿长着一片荒草，比别处的草都高，乱糟糟的，平时没人往这边来。草底下的土也软乎乎的，不像场院别的地方那么硬。
那声音停住了。
“到了。”
“就在这儿。”
“挖吧，挖深点，里头暖和。比炕上暖和。”
王小国就蹲下来，用手刨土。
土凉丝丝的，带着潮气，刨在手上也不觉得疼。草根刮破了手指头，泥混着血，黏糊糊的，他也感觉不到，就一个劲地刨，一下一下，挖得特别认真。
刨啊刨，刨出了一个小坑，能放下半个人。
他还在刨，嘴里嘟囔着，快了，快好了，再挖深点，就能住了。
就在这时候，远远的，屯子里传来一声鸡叫。
“喔——喔——喔——”
第一声鸡叫，拖着长音，划破了黎明的寂静。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
王小国猛地一激灵，一下子就醒了。
睁眼一看，天蒙蒙亮，泛着青灰色的光。他真的蹲在场院西北角的荒草里，两只手全是泥，指甲缝里都是土，手指头磨破了好几个地方，渗着血珠儿，黏糊糊的。
到了看屋，他先把外屋的门从里面插上，又找了一根胳膊粗的木头，顶在门后面，推了推，纹丝不动。他又掏出红辣椒，撒了一圈在门槛上，红通通的，摆了一圈。
做完这些，他才松了口气，上了炕。马灯挑到最亮，火苗子呼呼的，照得屋里通亮，连墙缝里的草都能看清。他把老烟袋装上烟丝，点着了，抽了一口，烟袋锅子发出滋滋的声音，一股辛辣的烟味弥漫在屋里。
都说抽烟解乏，可王小国抽了两袋烟，一点困意都没有，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门口。
约莫到了二更天，外头的风更大了，刮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像有人在外面用手拍窗户。杨树枝条抽打着房檐，啪啪响，像有人用手指头弹房檐瓦。
王小国攥着烟袋的手紧了紧。他盯着窗户纸，上面只有树影晃来晃去，没人影。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看见窗户纸上，映过来一个影子。
瘦瘦的，弓着腰，脑袋尖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老太太的身形。那影子从窗户左边慢慢走到右边，一步一步，慢腾腾的，走得特别稳。
王小国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了。
他心里第一个念头是，有人路过？可这深更半夜的，谁会跑到二里地外的场院来？而且这影子是贴在窗户纸上的，说明人就在窗外，离窗户特别近。
可他刚才没听见脚步声啊。地上有霜，走路肯定会有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盯着那影子，看着它慢慢走到窗户尽头，然后没了。
像是人走过去了，绕到房后去了。
王小国咬了咬牙，抄起脚边的镰刀，猛地拉开门就冲了出去。他倒要看看，是谁大半夜的在这儿装神弄鬼。
外面黑漆漆的，只有月亮的光，白花花洒在地上。风刮得杨树叶哗哗响，地上的草来回晃。
他沿着墙根走了一圈，房前房后都看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地上结着薄霜，平平整整的，只有他自己冲出来的脚印，深深浅浅的，除此之外，一个别的脚印都没有。
如果真有人走过去，霜地上肯定会留下脚印，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就算是踮着脚走，也会有印子。
王小国站在冷风里，浑身都凉了，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他赶紧退回屋里，插上门，重新顶好木头，后背靠着门，喘了半天粗气。
屋里的马灯还亮着，火苗子忽忽悠悠的，好像随时要灭。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觉得后脖子凉飕飕的。
不是风刮的。风是从门缝钻进来的，吹在脸上。那凉意在后脖子，湿乎乎的，带着股霉味儿，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烂树根子的味儿，一下一下，往他脖子里钻。
那凉气钻到骨头缝里，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王小国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坐在炕沿上，一动不敢动，眼睛睁得老大，盯着前面的墙。马灯的火苗子忽忽悠悠的，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他能感觉到，有东西站在他身后。
就在他后脑勺后面，离他也就几寸远，对着他脖子吹凉气。
那霉味儿越来越重，混着点土腥气，呛得他鼻子发酸。
他咬了咬牙，猛地一转身，手里的烟袋锅子就挥了过去，大喝一声：“谁！”
屋里空空的。
门插得好好的，顶门的木头稳稳地靠在门上。窗户纸也好好的，连个洞都没有。
地上只有他自己的影子，除此之外，啥也没有。
王小国喘着粗气，心脏咚咚跳得像敲鼓。他举着马灯，里里外外又照了个遍，连炕洞子都看了，啥也没有。
那股霉味儿也没了，只剩下烟袋油子的辛辣味道。
他瘫坐在炕沿上，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凉冰冰地贴在身上。
他知道，不是自己听错了，也不是睡毛愣了。这屋里，真的有东西。
那东西，不是人。
那天晚上他没敢再睡，坐在炕头攥着镰刀，一直坐到鸡叫。外头的天一点点亮起来，东边泛起鱼肚白，远处屯子里的鸡一声接一声地叫，他才松了口气，浑身都软了，像散了架似的。
天一亮他就跑回屯子，直接找队长，说啥也不看场院了，工分我也不要了，你找别人吧。这活儿我干不了。
队长当时正领着人往场院运苞米，一听这话就沉了脸。王小国你咋回事儿？前天还拍胸脯保证，才干三天就撂挑子？你这不是耽误事儿吗？现在正是收粮的节骨眼，场院没人看，粮食丢了你负责？
王小国吭哧半天，把晚上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从听见搓苞米的声音，到看见窗户上的影子，再到后脖子的凉气，都说了。
队长听完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小子平时吹得天花乱坠，合着胆子这么小？肯定是你自己睡毛愣了，产生幻觉了。场院那地方，前几年一直是老关头看着，啥事儿没有，怎么到你这儿就邪门了？我看你就是想偷懒。
旁边几个年轻社员也跟着起哄，说小国你是不是怕了？怕了就说一声，我们去，工分给我们就行。正好我们还想挣点工分娶媳妇呢。
王小国年轻，好面子，被大伙一激，脸一下子就红了。谁怕了？我就是觉得没意思。去就去，再看几天能咋的。我还能怕个不成人的东西？
队长见他松口了，赶紧趁热打铁，说这样，再坚持五天，等谷子打完了就换别人。到时候给你记五天双倍工分，再额外给你十斤黄豆，行不？
十斤黄豆，那可不是小数目，能磨好多豆腐，还能换半斤豆油，过年的时候能炸点丸子。王小国咽了口唾沫，咬咬牙，答应了。
他心里想，不就是五天嘛，我亮着灯睡，手里攥着镰刀，就算真有啥，还能把我吃了不成？实在不行我就骂，骂得它不敢近身。
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缠上了，就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也不是你骂两句就能走的。
第四天晚上，王小国是硬着头皮去的。临走前他娘给他塞了个煮鸡蛋，让他夜里饿了吃，又嘱咐他早点睡，别瞎想。他点点头，揣着鸡蛋就走了。他还特意穿了件红秋衣，是他娘过年给他做的，红色辟邪。
到了看屋，他照旧把门顶上，门槛上再撒一遍辣椒面，比昨天撒得还密。他把镰刀放在枕头边，马灯就放在炕沿上，亮堂堂的，火苗子挑得高高的。
一开始还挺好，他坐在炕上剥鸡蛋吃。鸡蛋是家里老母鸡下的，黄特别大，油汪汪的，香得很。他一边吃一边四处看，心里警惕着。
吃着吃着，困劲儿就上来了。
来得特别突然，眼皮子沉得像坠了铅块，睁都睁不开。他心里纳闷，平时他熬夜熬到后半夜都不困，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困了？这才刚到二更天。
他想撑着，抽袋烟提提神，可手都抬不起来。脑袋一点一点的，没一会儿，就靠在墙上睡着了。手里的半块鸡蛋掉在炕上，他都不知道。
迷迷糊糊的，他听见有人说话。
是个老太太的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被掐着脖子似的，就在他耳边响，离得特别近，好像嘴就贴在他耳朵上。
“来呀。”
“过来呀。”
“这儿暖和。”
王小国想睁眼，可眼皮子沉得厉害，怎么都睁不开。他想动，身子也不听使唤，像被几百斤的东西压着似的，动弹不得。他想喊，也喊不出声，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
那声音还在继续，慢悠悠的，带着股说不出来的诱惑力，像在哄小孩似的。
“来呀，跟我走。”
“给你饽饽吃。”
“这儿不冷。”
然后他就觉得自己站起来了。
轻飘飘的，脚都不沾地，像踩在棉花上似的。
门自己开了，顶门的木头“咕咚”一声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门槛上的辣椒面被风吹散了，飘得哪儿都是，红通通的一片。
他就跟着那声音往外走。
外面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白花花的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场院的谷堆、苞米堆都银闪闪的，连地上的土粒都看得清清楚楚。风刮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却感觉不到冷。
那声音在前面飘着，他在后面跟着，脚步轻飘飘的，一点声音都没有。踩在草上，草都不晃。
走啊走，走到了场院的西北角。
那儿长着一片荒草，比别处的草都高，乱糟糟的，平时没人往这边来。草底下的土也软乎乎的，不像场院别的地方那么硬。
那声音停住了。
“到了。”
“就在这儿。”
“挖吧，挖深点，里头暖和。比炕上暖和。”
王小国就蹲下来，用手刨土。
土凉丝丝的，带着潮气，刨在手上也不觉得疼。草根刮破了手指头，泥混着血，黏糊糊的，他也感觉不到，就一个劲地刨，一下一下，挖得特别认真。
刨啊刨，刨出了一个小坑，能放下半个人。
他还在刨，嘴里嘟囔着，快了，快好了，再挖深点，就能住了。
就在这时候，远远的，屯子里传来一声鸡叫。
“喔——喔——喔——”
第一声鸡叫，拖着长音，划破了黎明的寂静。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
王小国猛地一激灵，一下子就醒了。
睁眼一看，天蒙蒙亮，泛着青灰色的光。他真的蹲在场院西北角的荒草里，两只手全是泥，指甲缝里都是土，手指头磨破了好几个地方，渗着血珠儿，黏糊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