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真的有个坑,半尺多深,是他自己用手刨的。

    坑边上还放着半块没吃完的煮鸡蛋,是他昨天晚上揣来的,都凉透了。

    王小国吓得魂都飞了,手脚都软了,连站都站不起来。他手脚并用地从坑里爬出来,连滚带爬地往看屋跑。铺盖卷、马灯都顾不上拿了,一路狂奔回了屯子。路上摔了好几个跟头,膝盖都磕破了,他也感觉不到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赶紧跑,离那地方越远越好。

    跑到家的时候,他爹妈刚起来,正准备烧火做饭。看见他这副样子,浑身是泥,脸色煞白,嘴唇子都紫了,膝盖上还破着,沾着泥,吓了一大跳。

    他娘赶紧迎上去,扶住他,问他咋了这是,跟人打架了?还是摔着了?

    王小国扶着门框,喘了半天粗气,才断断续续地把事儿说了。说到最后,声音都抖了,爹,娘,真的,我真的跟着它走了,我自己都不知道咋回事儿。它让我刨坑,我就刨了。我都控制不了我自己。

    他爹听完,脸一下子就沉了。这是撞上东西了啊,被迷了魂了。这是要找替身啊。

    他赶紧出去,找队里岁数最大的陈老爷子。陈老爷子快八十了,身子骨还硬朗,屯子里的事儿没有他不知道的,早年间的老事儿他都门儿清。

    陈老爷子听完,闭着眼想了半天,手指头捻着胡子,才慢悠悠地开口,场院西北角啊……那地方,早年间伪满的时候,来过一个逃荒的老太太,外地的,带着个小孙女,也就三四岁的样子。走到咱这儿就病倒了,好像是伤寒。当时屯子里的人也不敢沾,怕传染。没几天老太太就死了,小孙女也不知道哪儿去了,可能是饿死了,也可能是被人抱走了,没人管。

    顿了顿,陈老爷子又说,当时村里人就给她随便挖了个坑,埋在那儿了,连个棺材都没有,就用炕席卷了卷。后来开荒种地,建场院,就把坟头平了,这么多年过去,没人记得了。算起来,得有四十多年了。

    这老太太死的时候没人管,没儿没女送终,也没人给烧纸,在底下孤苦伶仃的,怕是冷得慌,想找个作伴的。小国这孩子,就是被她缠上了。也怪这孩子嘴太硬,冲撞了她。

    他爹一听就急了,那咋办啊老爷子?有没有啥法子?能破解不?

    陈老爷子摇摇头,说我也不会啥法子,我就知道这点事儿。我又不是先生,不会那些歪门邪道的。这东西啊,你越怕它,它越缠着你。要是火力壮,自己能扛过去,兴许就没事儿了。要是扛不过去……

    后面的话老爷子没说,但谁都明白啥意思。扛不过去,就得被它勾走。

    王小国在家躺了一天,喝了两碗姜汤,加了红糖,可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他总觉得困,睁着眼都能睡着,一闭眼就看见那片荒草,还有个声音在耳边叫他过去,让他挖深点。

    他不敢睡,他爹娘也不敢睡,轮流陪着他,跟他说话,不让他闭眼。他爹还给他找了本旧书,让他念,念出声来,提提神。

    可说着说着,他眼神就直了,盯着墙西边看,嘿嘿地笑,笑得特别诡异。

    他爹一看不好,啪地给了他一个嘴巴,打得他脸都红了。

    笑啥!他爹厉声问。

    王小国晃了晃脑袋,好像刚醒过来似的,一脸茫然,没啥啊,我就是觉得……那边暖和,想过去躺会儿。那儿有铺的,软乎乎的。

    他娘当时就哭了,说这可咋办啊,好好的孩子,咋就变成这样了。这是被迷了心窍了啊。

    第二天一早,他爹想带他去公社卫生院看看,是不是得了啥邪病,让大夫给扎两针,兴许能好。结果刚把他从炕上拉起来,王小国猛地一使劲,就挣脱了。

    他力气大得惊人,他爹加上他娘两个人都拉不住他。他推开门就往外跑,跑得飞快,直奔西头场院的方向,脚底下像生了风似的。

    他爹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拦住他!快拦住他!小国又跑了!

    屯子里的人听见喊声,都从家里出来了,跟着一起追。大人小孩都有,呼啦啦一群人,往场院跑。

    一群人追到场院,就看见王小国又蹲在西北角那片荒草里,用手刨土呢。一边刨一边笑,嘴里嘟囔着,快了,快挖好了,再挖深点就能住了。到时候就不冷了。

    他手指头都刨出血了,泥和血混在一起,黑糊糊的,指甲都劈了,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他也浑然不觉,就一个劲地刨,刨出来的土都堆在旁边,坑比昨天又深了不少,都能坐下一个人了。

    几个小伙子上去,七手八脚地把他按住。他还挣扎,力气特别大,三四个人才勉强按住他。他手还往土里抓,手指头抠着泥,指甲都掀起来了也不知道疼,嘴里还念叨着,别拉我,她等着我呢。她一个人冷得慌。

    大伙都看得心里发毛。这哪是平时那个活蹦乱跳的王小国啊,眼神都散了,灰蒙蒙的,跟丢了魂似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有嘴角挂着笑,怪得很。

    大伙把他抬回家,找了根粗绳子,绑在炕腿上,怕他再跑出去。绳子是粗麻绳,勒在他手腕上,都勒出红印子了,他也感觉不到。

    王小国也不闹,就安安静静地躺着,眼睛睁着,盯着房顶,时不时嘿嘿笑两声,笑得人后背发凉。那笑声细细的,不像个大小伙子的声音,倒像个老太太在笑。

    喂他饭他也不吃,水也不喝,嘴唇都干得起皮了,裂了好几个小口子,渗着血珠。他娘端着碗,把粥送到他嘴边,他就把头扭过去,盯着墙西边,看都不看。

    有人说,会不会是饿了?给他拿点饽饽试试?年轻人爱吃点干粮。

    他娘赶紧跑回厨房,拿了个刚蒸好的贴饼子,热乎的,玉米面的,还带着焦壳。递到他手里,他接过来,看都不看,往嘴里塞,可嚼了两下就吐出来了,皱着眉头,说不好吃,没有土好吃。土香。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土?吃土?

    他娘眼泪哗哗地掉,坐在炕沿上哭,说孩子啊,你可别吓唬娘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

    就这么熬了两天。

    这两天里,王小国越来越不对劲儿。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白得像纸,连嘴唇都青了,泛着死灰色。眼睛也浑浊了,不像以前那么亮了,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

    他有时候会说话,声音细细的,像个老太太的声音,从他嘴里发出来,特别瘆人。满屋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说,冷啊,这儿太冷了。风大。

    他说,作伴吧,跟我作伴吧。一个人待着没意思。

    他说,快挖,挖深点就暖和了。底下有铺的,软乎。

    每次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表情都特别平静,嘴角带着笑,跟平时的王小国判若两人。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借他的嘴说话。

    屯里的人都来看,站在院子里,小声议论。

    有人说,这是被附了身啊,那老太太借他的嘴说话呢。这是要把他勾走啊。

    有人说,赶紧想想办法吧,再这么下去,这孩子就没了。好好的小伙子,可惜了。

    还有人说,要不,去外屯请个先生看看?我听说东屯有个老太太会看,看得可准了。

    他爹蹲在门槛上,抽着闷烟,半天没说话。烟袋锅子一亮一亮的,照得他脸忽明忽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摇头,把烟袋锅子往门槛上磕了磕,说请啥先生啊,都是骗人的。真要是有本事,还能在屯子里待着?公社大夫都看不了,先生能有啥法子。再说了,咱这屯子,从来就没信过这些歪门邪道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看这孩子自己的造化吧。

    话是这么说,可谁都知道,他心里也急。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是没了,老两口可咋活。

    第三天头上,后半夜的时候,王小国忽然安静下来了。

    也不笑了,也不念叨了,就安安静静地躺着,眼睛闭着,呼吸也平稳了,胸口一起一伏的。

    他爹娘守在炕边,熬了好几天,都累坏了,眼睛里都是红血丝。看见他这样,以为他好了,终于松了口气。

    他娘说,他爹,你歇会儿吧,我看着。你都熬两宿了,身子扛不住。

    他爹点点头,趴在炕沿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娘坐在旁边,看着儿子的脸,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伸手想摸摸儿子的脸,看看还烧不烧,手伸到一半,就觉得不对劲儿。

    儿子的脸,怎么这么凉?

    像冰坨子似的,凉得刺骨。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没气了。

    她愣了一下,好像没反应过来,又探了一次。手指放在他鼻子底下,半天,一点热气都没有。

    还是没气了。

    “啊——”

    一声惨叫,划破了夜里的寂静,特别凄厉。屯子里的狗都跟着叫起来,汪汪汪的,响成一片。

    他爹一下子就醒了,猛地抬起头,咋了?咋了?出啥事儿了?

    他娘瘫坐在地上,哭得都喘不上气了,浑身都抖,手指着炕上,没了……小国他……没了……

    他爹扑到炕边,伸手摸儿子的脸,冰凉。再摸脖子,脉搏都没了,硬邦邦的。

    好好的一个小伙子,就这么没了。前几天还活蹦乱跳的,能扛动半袋子苞米,说没就没了。

    绳子还好好地绑在他手腕上,没挣开,也没松,勒出深深的印子。他脸朝着西边,也就是场院的方向,嘴角带着笑,跟平时笑的样子不一样,是那种很满足、很安详的笑,好像终于到了什么好地方似的。

    他的右手攥得紧紧的,掰了半天都掰不开。后来他爹使劲掰开一看,里面是一把土,湿乎乎的,带着几根碎草根。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抓的。绑得那么结实,他是怎么抓到土的,没人知道。

    天一亮,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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