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不见了。

    她捡一块,融一块,嘴里还哼着歌,跑调跑得厉害,像是摇篮曲,又难听,又吓人。

    眼看着地上的碎玻璃越来越少,她的身影越来越实,脸色也越来越红润,不再是惨白的了,有了点活气。

    老李头心里咯噔一下。

    她这是要借着镜子碎片,彻底出来啊!

    等她把所有碎片都融了,就彻底变成人了,到时候,这一家子谁也活不了。

    “不能让她捡!”老李头大喊一声,抄起地上的锄头,照着她就冲过去。

    他抡起锄头,照着女人的肩膀就砸。

    “噗”的一声,像砸在棉花上,锄头深深陷进去,可女人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是低着头捡玻璃,像是根本没感觉到。

    老李头想把锄头拔出来,可拔不动,像是粘在了上面。

    女人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嘴角咧得更大了,里面的牙又尖又细,沾着黑红色的血沫。

    她伸出另一只手,冲着老李头的脸就抓过来。

    手指头长长的,指甲乌黑发亮,像五把小刀子。

    老李头赶紧撒手往后躲,差一点就被抓着脸。他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撞在墙上,震得尘土簌簌往下掉。

    女人慢慢站起来,手里还捏着一块碎玻璃,冲着他们笑。

    “镜子……是我的……”她哑着嗓子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们……都得陪我……”

    她一步步往前走,地上的黑血跟着她的脚步,慢慢往两边分开,像是在给她让路。

    国强扶着老李头,爷俩一步步往后退,退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女人越走越近,身上的腥臭味越来越浓,熏得人直头晕。她抬起手,手指甲闪着寒光,照着离得近的国强,就抓了过去。

    国强闭上眼睛,心想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旁边桌子上的煤油灯,被风刮得晃了晃。

    火苗子一下窜起来,燎到了女人的袖子。

    “滋啦”一声,女人的袖子冒起了白烟。

    她“嗷”的一声尖叫,声音又尖又惨,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样,猛地往后缩手,使劲甩袖子。

    爷俩同时睁开眼。

    火!

    她怕火!

    老李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国强!拿煤油灯!烧她!”

    国强反应过来,一把抄起桌上的煤油灯,举着就往前冲。

    灯里还有多半灯煤油,晃荡着。他把灯往前一递,火苗子呼地一下就窜起来,照着女人的脸就过去了。

    女人尖叫着往后躲,脸上被火苗扫到的地方,滋滋冒白烟,像是要化了一样。她脸上的笑容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狰狞,黑洞洞的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你敢烧我!”她尖叫着,声音刺耳得要命,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烧的就是你!”老李头也来了精神,抄起旁边的引火柴,点着了,举着就往前凑。

    爷俩一个举着煤油灯,一个举着火柴,步步紧逼。女人一步步往后退,退到了墙根,退无可退。

    她身上的红棉袄,已经被烧得好几个洞,冒着黑烟,身上的阴气也淡了不少。

    “镜子……我的镜子……”她尖叫着,忽然猛地往旁边一蹿,扑向地上剩下的碎玻璃。

    她想捡最后几块,融了之后跟他们拼了。

    老李头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一脚把那些碎玻璃踢开,同时手里的引火柴往下一扔,正正扔在碎玻璃上。

    “轰”的一声,碎玻璃上的黑血一下子就着了,蓝幽幽的火苗窜起来老高,带着一股子腥臭味。

    女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扑过去想救火,可火越烧越旺,顺着黑血往四处蔓延,连地上的土都烧着了,噼啪作响。

    她站在火边,不敢靠近,浑身哆嗦,身影越来越淡,像是要散了一样。

    “我要你们……偿命……”她尖叫着,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虚。

    然后,她猛地看向里屋的方向。

    黑洞洞的眼睛里,透出怨毒的光。

    “我还会回来的……”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就慢慢淡了,像烟一样,散在了空气里。

    地上的火还在烧,烧得噼啪响,那些碎玻璃一点点融化,在火里变成水,然后烧得一干二净,连点渣都不剩。

    堂屋里只剩下浓浓的腥臭味,还有烧糊的味道。

    爷俩站在原地,喘了半天,才缓过神来。

    老李头赶紧推开里屋的门,老太太抱着孙子,缩在炕角,浑身哆嗦。淑华躺在炕上,闭着眼睛,脸色还是很白,但已经不是刚才那副样子了,安安静静的。

    国强过去摸了摸她的脉,还有脉,跳得虽然弱,但平稳了。

    “没事了,没事了……”老李头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浑身都软了,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守着淑华,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淑华就醒了,虽然还虚弱,但已经能说话了,也能喝点粥了。她对之前发生的事,一点都不记得,就觉得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个穿红棉袄的女人,拉着她走,走了很远很远,后来忽然着火了,那女人就不见了。

    后来,村里人都知道了,火能烧邪祟,尤其是煤油灯的火,带阳气,能烧鬼。

    老李家的堂屋,烧得黑乎乎的,镜子也没了,连玻璃渣都没剩下。他们重新抹了墙,再也没摆过镜子。

    淑华养了小半年,才慢慢养回来,就是身子一直有点虚,再也不敢照镜子,连水面都不敢多看。

    村里人家,从那以后,凡是镜子,晚上都要用布蒙上。洗脸水用完了就倒掉,绝不留过夜。谁也不敢大半夜对着镜子梳头,怕梳着梳着,身后就多出来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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