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扒着奶奶的胳膊晃来晃去,磨着她给我讲个实打实吓人的故事。奶奶手里攥着针锥,正纳鞋底,麻绳穿过千层底发出“嗤啦嗤啦”的声响。她眼皮都没抬,说没啥好讲的,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听了夜里不敢起夜。我不依,把脸贴在她胳膊上蹭,说我胆子大,肯定不害怕。炕梢的爷爷叼着铜烟袋锅子,吧嗒抽了一口,烟圈慢悠悠飘上来,他哼了一声,说“你就惯着他吧”。奶奶叹口气,把针锥往鞋底上一插,抬手把煤油灯的灯芯挑亮了些。

    “今儿就给你讲老大队机修车间的事儿。这事儿不是瞎编的,你爷爷年轻时候还去那儿修过拖拉机,跟里头的王师傅喝过酒。”奶奶往炕里挪了挪,我赶紧蜷腿坐好,支棱着耳朵听。爷爷在那边接了一句:“嗯,老王头,手底下活是真地道,就是性子太死,眼里除了车床,啥都装不下。”

    那还是生产队那会儿,大队为了修农机具,凑钱盖了个机修车间。青砖到顶,大木梁,房顶上铺着红瓦,里头摆着车床、刨床、砂轮架,还有个半人高的打铁砧子,方圆十几里地的拖拉机、犁杖、镰刀头坏了,都往这儿送。车间水泥地面,常年浸着黑机油,踩上去粘鞋底,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铁锈混着机油的味儿,闻久了头疼,可工人们都习惯了。

    车间里有七八个工人,打头的车工姓王,大伙都叫他王师傅。王师傅五十出头,没儿没女,老伴走得早,自己一个人住车间旁边的小土房里。这人话少,一天到晚闷头干活,蓝布工作服永远洗得发白,袖口套着深蓝色套袖,肩膀上总搭着块灰扑扑的擦油布——那是他老伴生前给他缝的,用了十几年,边都磨毛了。别人到点下班走了,他还得在车间里磨蹭俩钟头,不是磨刀具就是擦车床,把机器擦得锃亮,连导轨缝里的油泥都抠得干干净净。

    大队书记夸他是老黄牛,给他评先进,多记工分,他也没啥表情,就嘿嘿两声,转头又蹲到车床边上忙活去了。他带过两个徒弟,徒弟偷懒耍滑,车出来的零件尺寸不对,他能拿着卡尺追着人骂半条街,骂完了还是自己上手返工,连带着把徒弟的活都干了。大伙都说,王师傅这人,心是好的,就是嘴笨,一辈子跟机器打交道,比跟人亲。

    出事那年秋天,队里要赶收秋,十几台拖拉机的曲轴都磨坏了,等着修。王师傅连着加了一个礼拜夜班,天天干到后半夜,值班室的热窝头放凉了都想不起来吃。出事那天晚上,轮他值班,大伙下班的时候劝他早点歇着,他摆摆手,说再车两根,不然赶不上明儿拖拉机下地。

    第二天早上,第一个来上班的小徒弟推开门,“嗷”一嗓子就坐地上了。

    王师傅趴在车床的刀架边上,半个身子探在卡盘那儿,人已经硬了。手里还攥着个活扳手,指节都攥白了,车床上卡着的曲轴刚车了一半,卷起来的铁屑还带着点余温,散落在水泥地上。大队请了镇上的大夫来看,说是突发心梗,走得快,没遭啥罪。

    大队给他办了丧事,埋在了西岗子的坟地里。车间里的东西都没动,车床擦得干干净净,他常用的那把游标卡尺放在工具箱上,擦油布叠得整整齐齐搭在车床头。大伙唏嘘了几天,说老王头这是累死在岗位上了,真是个劳碌命。

    谁也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头。

    头七刚过没几天,怪事就来了。那会儿车间晚上得有人值班看设备,防小偷,值班的是老吴头,六十多岁,腿有点瘸,平时就在车间打更看大门。那天晚上,老吴头吃完饭,揣着个咸窝头就去了值班室。值班室就在车间门口,隔着一道厚木门,墙上有个小窗户,能看见车间里的过道。

    前半夜没啥事,老吴头坐在土炕上抽旱烟,听着外面蛐蛐叫,秋风吹得房檐下的碎纸哗哗响。到了后半夜,约莫着三更天,他刚迷迷糊糊要睡着,忽然听见隔壁车间里有动静。

    嗡——

    是车床主轴转起来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低频的震动,隔着墙传过来,特别清楚。老吴头心里咯噔一下,寻思这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车间干活赚工分?他以为是哪个年轻工人偷偷加班,就趿拉着布鞋下地,拎着手电筒往车间走。

    车间的木门是锁着的,拳头大的铁锁挂在门鼻儿上,锁得好好的,钥匙就他手里这一把。可里面的声音清清楚楚,车床转得嗡嗡响,还有金属摩擦的滋滋声,跟白天精加工零件时一模一样。

    “谁在里头?”老吴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手攥着钥匙,指节有点发白。

    里面的声音顿了一下,几秒钟之后,又接着响起来了,没人应声。

    老吴头有点发毛。这车间就一个正门,后窗户都焊着手指头粗的铁栏杆,人根本钻不进来。难不成是老鼠碰着开关了?可车床开关沉得很,老鼠根本扳不动。他壮着胆子,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拧开了。

    他推开门,手电筒往里一照,一股冷飕飕的机油味扑面而来,裹着点铁锈气。

    车间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车床安安静静地摆在那儿,卡盘上卡着半根曲轴,刀架归在原位,地上散着十几卷银白色的铁屑。老吴头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电机外壳,冰凉,一点温度都没有,绝不是刚开过机的样子。可他指尖碰到地上的铁屑时,却愣了——铁屑带着点余温,像是刚从零件上车下来的。

    他拿着手电往里走,挨个机床照了一遍,刨床、砂轮、打铁砧子,都好好的,连个动过的痕迹都没有。墙角的大工具箱锁得严实,上面搭着的擦油布还在原来的位置,纹丝不动。

    “邪门了。”老吴头挠挠后脑勺,寻思自己是不是年纪大了,耳朵背,听岔了。可地上的铁屑明明是新的,昨天下班他还帮着扫过地,扫得干干净净。他转身出门,把门锁好,咔哒一声挂上铁锁,回值班室了。

    刚躺下没十分钟,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嗡——嗡——

    比刚才还清楚,不光有车床声,还有脚步声。踏、踏、踏,慢腾腾的,鞋底蹭着水泥地,从车床那头走到砂轮那边,然后就是砂轮高速旋转的滋滋声,尖锐刺耳,像是有人在磨钻头。

    老吴头一下子坐起来,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抄起门后的顶门杠,榆木的,沉得很,又拎着手电,第二次走到车间门口。这回他没急着开门,趴在门缝上,眯着一只眼往里瞅。

    屋里黑糊糊的,月光从后窗户的铁栏杆缝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竖影子。啥也看不见,可声音就在耳边,不光有机器响,还有人喘气的声音,粗重的,呼哧呼哧的,像是干重活累着了,就在门后头不远。

    老吴头手心冒冷汗,凉飕飕的。他咬咬牙,抬起手,砰砰砰敲了三下门板。

    “谁在里面?赶紧出来!不然我喊人了!”

    里面的喘气声停了。

    紧接着,机器声也停了。

    整个车间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老吴头趴在门缝上,大气不敢出,眼睛瞪得溜圆。就这么僵了有半分钟,他忽然看见,黑暗里有个影子,慢慢从门边上移了过去。

    是上半身的轮廓,宽肩膀,低着头,背有点驼,慢慢悠悠地从门后走过去,往车间深处走了。那影子没有脚,下半身模糊成一片,像是融在了黑暗里。

    老吴头“妈呀”一声,转身就往值班室跑。顶门杠都扔在了门口,他连滚带爬冲进屋,插上门闩,用被子蒙住头,浑身哆嗦。这一宿,他没敢合眼,耳朵竖得老高,可那边再也没发出一点声音。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老吴头就跑去大队部,跟书记说这事儿。书记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不信这些,皱着眉头说:“老吴头,你是不是年纪大了睡糊涂了?车间钥匙就你一把,窗户都焊死了,人能飞进去?肯定是你听差了,外面刮风刮得机器响。”

    旁边几个年轻工人也跟着笑,说吴大爷你胆子咋越来越小了,还能有鬼咋的,肯定是你自己吓自己。

    老吴头急得脸红脖子粗,说我活了六十多,啥动静没听过,车床转跟刮风能一样?那砂轮声滋滋的,我能听错?你们不信,今晚你们去值一宿试试。

    当天晚上,大队派了两个年轻小伙子去值班,一个叫大强,一个叫二柱子,都是二十出头,火气旺,胆子大。俩人揣着两副扑克,还带了半瓶地瓜烧,一碟咸萝卜条,说今晚就在值班室喝着,看看到底有啥妖魔鬼怪。

    前半夜俩人喝着酒唠嗑,从队里的姑娘说到县里的电影,啥事儿没有。到了后半夜,酒劲上来了,俩人正迷糊呢,忽然听见车间里“当”的一声,脆生生的,像是锤子砸在打铁砧子上,震得墙皮都往下掉渣。

    俩人一下子就清醒了。大强嘘了一声,二柱子也不说话了,都竖着耳朵听。

    停了几秒,又是“当”的一声。紧接着,砂轮滋滋地转起来,还有车床的嗡鸣声,混在一起,跟白天车间满员开工一模一样。

    “我靠。”大强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伸手摸过旁边的铁棍,“真有人啊?别是偷零件的。”

    二柱子也抓起手电筒,说:“走,看看去!逮着非得揍他一顿。”

    俩人轻手轻脚走到车间门口。门还是锁着的,大铁锁好好地挂在门鼻儿上,跟老吴头说的一模一样。里面的声音清清楚楚,还有人走路的声音,踏踏踏,慢腾腾的,从东头走到西头,又走回来,像是在巡检零件。

    “谁在里面?赶紧出来!”大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手里的铁棍哐当敲了敲门板。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俩人对视一眼,都有点发毛。大强拿过钥匙,哆哆嗦嗦插进锁孔,拧了半天没拧开。二柱子急了,一把抢过钥匙,咔哒一下拧开了。俩人猛地推开门,大强把手电筒开到最亮,光柱直直地扫进车间里。

    车间里空无一人。

    惨白的月光从后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铁栏杆的影子,一道一道的,像栅栏。车床、刨床、砂轮,都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地上的铁屑薄薄一层,没有新掉的卷屑。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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