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一回得一天,根本赶不及。张老头就说,别等了,赶紧把棺材盖钉上,钉死了,不管里面是啥,都出不来!

    几个小伙子壮着胆子,把棺材盖抬起来,盖了上去,用大钉子,“叮叮当当”地钉死了,一圈钉子,钉得严严实实的,连个缝隙都不留。钉的时候,所有人都听见,棺材里面传来了“咚咚”的撞声,还有“嗤啦嗤啦”的刮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听得人头皮发麻,可没人敢停,手里的锤子抡得飞快,直到把所有钉子都钉死了,那声音才慢慢停了。

    那天白天,整个村子都人心惶惶的,家家户户都关着门,没人敢出来,都在说老太太诈尸了,要回来勾人。你三太奶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不管走到哪,都感觉有人在盯着她,一回头,什么都没有,可那道目光,就像粘在她背上似的,甩都甩不掉。她去灶房做饭,烧火的时候,一抬头,就看见灶膛里的火光里,映着一张脸,老太太的脸,带着那个僵硬的笑,直勾勾地看着她,吓得她手里的柴火都掉了,再定睛一看,只有跳动的火苗,什么都没有。她去井边打水,一低头,井水里的倒影,不是她的脸,是老太太的脸,嘴角咧着,那个僵硬的笑,清清楚楚,吓得她手里的水桶都掉在了井里。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第二天就要出殡了,这天晚上,必须有人守灵,可村里的人,没人敢来,都怕了。最后,还是头天晚上那两个小伙子,跟你三太爷是发小,抹不开面子,硬着头皮来了,三个人一起守灵。你三太爷说啥都不让你三太奶再去灵堂了,让她去里屋睡觉,锁好门,不管听见啥动静,都别出来。

    你三太奶躺在里屋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堂屋的动静。堂屋里很安静,只有三个男人抽烟的说话声,还有烟袋锅子的磕碰声。大概到了半夜,又是一天里最黑最冷的时候,她突然听见堂屋传来了一声惊叫,是那两个小伙子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哐当”一声巨响,像什么东西倒了,然后是你三太爷的喊声,带着哭腔,还有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她当时浑身的血都凉了,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鞋都没穿,就跑到门口,拉开门栓,就往外冲。刚冲到堂屋门口,她就站住了,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腿软得像面条,差点瘫在地上。

    堂屋里一片狼藉,供桌翻了,香烛供品撒了一地,长明灯灭了,煤油洒了一地,那两个小伙子瘫在墙角,脸白得跟死人一样,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话都说不出来,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你三太爷手里拿着顶门的木杠子,站在棺材旁边,浑身发抖,脸色煞白,眼睛死死地盯着棺材。

    棺材盖,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两半。

    棺材里面,空了。

    老太太的尸体,不见了。

    只有那身寿衣,铺在棺材里,还有那个口铃,掉在棺材底板上,滚来滚去,发出“叮铃叮铃”的响声,在安静的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你三太奶当时就感觉天旋地转的,差点晕过去,她扶着门框,看着空了的棺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老太太出来了,她真的出来了。

    你三太爷反应过来,拿着木杠子,对着那两个小伙子喊,别愣着!赶紧叫人!找!必须把我娘找回来!

    那两个小伙子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挨家挨户地砸门,没一会儿,村里的男人都起来了,拿着手电筒,火把,锄头镐头,都聚到了院子里。听说老太太的尸体从棺材里不见了,所有人都吓坏了,可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也不能不管,只能硬着头皮,分成几队,拿着火把,在村里村外找。

    那天晚上,整个村子都亮了,火把的光,从村东头照到村西头,狗叫得惊天动地,所有人都在喊,都在找,田埂上,玉米地里,河边,山里,坟地里,都找遍了,连个影子都没找到。老太太的尸体,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一直找到天快亮了,鸡都叫了,东边的天都泛白了,有个小伙子在村外的老井旁边,喊了一声。所有人都跑了过去,就看见老井旁边的泥地上,放着一双鞋,就是老太太入殓的时候穿的寿鞋,黑布面,白鞋底,上面沾着泥,好好地放在井边,可周围,除了这双鞋,什么都没有,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那口老井,在村外很多年了,早就干了,里面全是烂泥和石头,村里人早就不用了,都说这井邪性,以前淹死过好几个女人,平时没人敢靠近。几个小伙子壮着胆子,拿着手电筒往井里照,井很深,黑糊糊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闻到一股腐臭味,从井里飘出来,熏得人头晕。有人说,要不要下去看看?可没人敢,那井邪性得很,下去了,能不能上来都两说。最后,张老头说,算了,先回去吧,等天亮了再说,这时候下去,太危险了。

    所有人都蔫头耷脑地回了村,一晚上没睡,又吓又累,可没人敢合眼,都知道,老太太的尸体不见了,这事儿,没完。

    果然,没过三天,村里就出事了。

    第一个出事的,就是头天晚上守灵的两个小伙子里的老大,叫啥我就不说了,反正都是老辈的人了。那天早上,他媳妇起来做饭,发现他没在炕上,以为他去厕所了,等了半天,没回来,出去一看,厕所里没人,院子里也没人。他媳妇吓坏了,赶紧叫人,村里人都帮着找,找了半天,最后在村外那口老井里,找到了他的尸体。

    几个小伙子用绳子把尸体捞了上来,一放在地上,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吓得往后退。那小伙子的尸体,硬邦邦的,跟块石头似的,浑身冰冷,跟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明明是秋天,井水不凉,可尸体硬得掰都掰不动。最吓人的是他的脸,嘴角咧得老大,一直扯到耳根,露出了牙,那个僵硬的笑,跟老太太死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的眼睛睁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天,眼珠子都凸出来了,脸上的肉僵得跟石头一样,怎么捋都捋不开,用热毛巾敷,都没用,跟老太太的脸,一个样。

    当时他媳妇就晕过去了,村里人都吓坏了,都说,是老太太回来了,是老太太把他勾走了。那天之后,村里就乱了,家家户户都把门窗钉死了,天一黑,就熄灯,不敢出声,连孩子哭,都赶紧捂住嘴,怕招来什么东西。有亲戚在外面村的,都收拾东西,带着老婆孩子,投奔亲戚去了,没几天,村里就走了一大半人,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走不了的,还有你三太爷一家,他是独子,老太太的尸体还没找到,他说啥都不肯走,说走了,这个家就没了。

    你三太奶那时候,天天活在恐惧里,不管走到哪,都能看见那个僵硬的笑。晚上睡觉,一睁眼,就看见窗户纸上,印着一个人脸,老太太的脸,嘴角咧着,那个笑,清清楚楚,直勾勾地看着屋里,她吓得大喊,你三太爷拿着灯出去看,窗户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树的影子。她去地里干活,玉米长得比人还高,她一抬头,就看见玉米地的缝隙里,全是那张脸,一张又一张,都带着那个僵硬的笑,直勾勾地盯着她,她吓得拿着锄头就跑,跑回了家,关上门,浑身发抖。

    更吓人的是晚上,她总能听见屋里有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的,在堂屋里绕圈,“咚……咚……咚”,像有人穿着硬底鞋,在地上走,还有“嗬嗬”的笑声,很轻,很冷,从门缝里飘进来,飘到她的耳朵里,听得她头皮发麻。你三太爷也能听见,他拿着木杠子,守在门口,一夜一夜地不睡觉,眼睛熬得通红,可每次打开门,外面都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冷风,吹得人浑身发冷。

    没过几天,村里又出事了。

    这次出事的,是张老头,就是那天给老太太摸脸,办丧事的那个领头的老人。那天早上,他儿子起来,发现他没在炕上,出去一看,他坐在院子里的门槛上,背对着屋里,一动不动。他儿子叫他,爹,你坐这干啥?天这么凉。他没应声,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他儿子走过去,绕到他面前,一看,吓得魂都飞了。

    张老头坐在门槛上,脸上带着那个僵硬的笑,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脸上的肉硬邦邦的,跟石头一样,浑身冰冷,早就没气了。他就那么坐着,死了,脸上还是那个笑,跟老太太,跟那个小伙子,一模一样。

    村里人彻底慌了,剩下的人,也都收拾东西,要走,谁都不想死,谁都不想变成那个样子,脸上带着那个僵硬的笑,不明不白地死了。你三太奶也劝你三太爷,走吧,咱们也走吧,再待下去,咱们都得死在这里。可你三太爷不肯,他说,这是我家,我娘生我养我的地方,我走了,我娘就真的成了孤魂野鬼了,我必须找到她,给她好好安葬。

    你三太奶没办法,只能留下来,陪着他,每天提心吊胆的,一闭眼,就是那个僵硬的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没几天,人就瘦得脱了相,眼窝陷得很深,脸色蜡黄,跟个纸人似的。

    有一天晚上,她又睡不着,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这些天发生的事儿,老太太的尸体,那个僵硬的笑,死去的两个人,还有那口老井。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老太太活着的时候,跟她说过的话。

    老太太活着的时候,有一次,她给老太太梳头,老太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说了一句,我这一辈子,都被她缠上了,我走了,她也不会走的。当时你三太奶没听懂,问,娘,你说谁啊?老太太就不说话了,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还有,老太太走之前的半个月,天天都不对劲,整天坐在炕头上,抱着一个木盒子,锁得严严实实的,谁都不让碰,连你三太爷都不让看。她就抱着那个盒子,坐在那里,对着盒子笑,不是平时的笑,是那种很僵硬的,嘴角咧着的笑,跟她死的时候,一模一样。你三太奶问她,娘,这盒子里是啥啊?老太太就把盒子藏在身后,说,没啥,老东西了,你别管。

    老太太走了之后,家里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那个木盒子,当时大家都忙着办丧事,也没人在意这件事,现在想起来,那个木盒子,肯定有问题!

    她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拿着煤油灯,就往老太太以前住的那屋走。你三太爷在门口守着,问她干啥去,她说,我找个东西,娘的那个木盒子,肯定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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