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屋自从老太太走了之后,就一直锁着,没人进去过,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的东西,都还是老太太活着的时候的样子,炕上铺着褥子,炕梢放着老太太的箱子,桌子上放着她的水碗,还有梳头的篦子。

    你三太奶举着煤油灯,在屋里翻,箱子翻遍了,柜子翻遍了,炕席掀起来了,连地上的砖都撬起来了,都没找到那个木盒子。她坐在炕上,喘着气,脑子里乱哄哄的,到底在哪?老太太到底把盒子藏在哪了?

    就在这时候,她的脚,碰到了炕沿下面的炕洞。

    东北的火炕,都是用土坯搭的,下面是空的,用来走烟,烧火的时候,烟从炕洞里走,把炕烧热,有的人家,会把一些不用的东西,藏在炕洞的最里面,平时没人能碰到。

    她心里一动,举着煤油灯,蹲下来,往炕洞里看。炕洞里面黑糊糊的,全是烟油子,黑糊糊的,一股呛人的烟味,她把灯凑过去,就看见,炕洞的最里面,有个东西,方方正正的,正是那个木盒子!

    她伸手进去掏,炕洞很深,她半个身子都探进去了,才够到那个盒子,拽了出来。盒子是老梨木的,磨得油光锃亮,上面有个铜锁,锁已经被掰坏了,耷拉在一边。

    她的手哆哆嗦嗦的,打开了那个木盒子,里面的东西,让她浑身的血都凉了,一股冷气,从脚底板直接窜到了天灵盖,手里的煤油灯差点掉在地上。

    盒子里,铺着一块红布,红布上面,放着一张老照片,黑白的,已经泛黄了,上面是两个年轻的姑娘,长得一模一样,梳着大辫子,穿着斜襟的布衫,站在一起。左边的那个,是年轻时候的老太太,右边的那个,跟老太太长得一模一样,脸对着镜头,嘴角咧得老大,一直扯到耳根,露出了牙,那个僵硬的笑,跟老太太死的时候,跟死去的那两个人,一模一样!

    照片下面,放着一个小布包,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绺乌黑的头发,还有一个长长的黑指甲,跟老太太棺材里那个手上的指甲,一模一样。布包下面,压着一张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老太太不识字,这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照着描的。

    她拿着这张黄纸,手抖得厉害,她不识字,不知道上面写的啥,只能赶紧跑出去,找村里剩下的唯一一个识字的人,就是以前在镇上教过书的老秀才,村里就他认识字,而且他年纪大了,走不动,没离开村子。

    她敲开老秀才家的门,老秀才看见她半夜过来,吓了一跳,问她出啥事了。她把那张黄纸递过去,说,大爷,你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啥,这是我婆婆留下的,村里出的这些事儿,都跟这上面的东西有关。

    老秀才戴上老花镜,举着煤油灯,看着那张黄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越念,脸色越白,手都抖了,念到最后,他直接瘫在了椅子上,眼睛瞪得溜圆,看着你三太奶,说,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原来,老太太有个双胞胎妹妹,就是照片上的那个姑娘,两个人是一母同胞的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连脾气都像。当年,两个人十八岁的时候,妹妹定了亲,男方是邻村的一个小伙子,人挺好的,家里也殷实,定好了秋后成亲。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成亲的前一天,妹妹出事了。那天早上,她去河边洗衣服,就再也没回来,家里人找了一天,最后在河里找到了她的尸体,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脸上就是那个僵硬的笑,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睁得溜圆,怎么都闭不上,跟老太太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当时家里人都吓坏了,都说姑娘死得冤,成亲前一天淹死,肯定是不甘心,怨气太重,不肯走。那时候,也没处找会看事的人,家里人只能赶紧打了棺材,把姑娘装殓了,埋在了村外的老井旁边,就是后来找到寿鞋的那口老井。

    妹妹死了之后,老太太就不对劲了,整天魂不守舍的,说总能看见妹妹,妹妹穿着成亲的红嫁衣,脸上带着那个笑,跟着她,不管她走到哪,都能看见。她吃饭的时候,妹妹就坐在桌子对面,看着她笑;她睡觉的时候,妹妹就躺在她旁边,看着她笑;她去地里干活,妹妹就站在地头,看着她笑。家里人都以为她是伤心过度,魔怔了,找了好多土方子,都没用,就这样,过了几十年。

    黄纸上写着,老太太这一辈子,都被妹妹缠着,妹妹不肯走,说她一个人在下面太孤单,要姐姐陪着她。老太太嫁过来之后,就把妹妹的照片,头发,指甲,都藏在了那个木盒子里,以为这样,就能把妹妹镇住,可没用,妹妹还是天天跟着她,跟了她一辈子。

    直到老太太七十多了,身体越来越差,妹妹就天天在她耳边说,让她跟着走,还说,不光要她走,还要所有跟她有关系的人,都跟着一起走,下去陪她们姐妹俩。老太太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就把这些事,都写在了这张黄纸上,藏在了盒子里,希望家里人发现了,能有个防备。

    老秀才念完,叹了口气,说,难怪村里出这么多事儿,是你婆婆的妹妹,那个横死的姑娘,怨气太重,缠了你婆婆一辈子,现在你婆婆走了,她就借着你婆婆的尸体,出来勾人了。横死的人,怨气不散,尤其是这种成亲前一天死的,最是凶煞,她跟你婆婆是双胞胎,血脉相连,能借着你婆婆的身子,出来害人。

    你三太奶当时就哭了,问老秀才,大爷,那咋办啊?再这样下去,村里的人,都得被她害死,我们一家,也活不成了。

    老秀才想了半天,说,以前听老辈人说,这种横死的人,尸骨不安,就会出来作祟,她当年埋的时候,肯定是草草下葬的,心里有怨气,不肯走。你们要是能找到她的尸骨,重新打个好棺材,好好安葬,再跟她好好说说,让她安心走,别再出来害人了,说不定,就能化解了。

    你三太奶一听,赶紧跑回家,跟你三太爷说了这件事,你三太爷听完,沉默了半天,说,行,明天就去挖,就算把那片地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她的尸骨找出来,好好安葬,不能再让她害人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你三太爷就找了村里剩下的几个胆子大的男人,拿着锄头镐头,还有铁锹,去了村外的老井旁边。老秀才也跟着去了,说他记得当年埋人的大概位置,能帮着找找。

    可那都是五十多年前的事儿了,当年的坟头,早就平了,跟旁边的地连在了一起,上面长满了草,根本看不出来哪里是坟。几个人只能拿着镐头,一点一点地挖,从老井旁边,一点点往外扩,秋天的地,已经上冻了,硬得跟石头似的,一镐头下去,只有一个白印,震得手都麻了。

    他们挖了整整一天,手都磨破了,出了血,挖出来的坑,一个接一个,可什么都没挖到。天慢慢黑了,周围越来越冷,风刮过旁边的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听得人头皮发麻。几个小伙子都有点怕了,说,要不今天先回去吧,天黑了,这里邪性,明天再挖。

    你三太爷不肯,说,不行,今天必须挖到,再晚一天,就多一个人出事,必须把她找出来。他拿着镐头,继续挖,其他人没办法,只能跟着一起挖。

    一直挖到后半夜,月亮都升到头顶了,冷冷的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镐头挖地的声音,“哐当,哐当”,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就在这时候,一个小伙子的镐头,“哐当”一声,碰到了什么硬东西,不是石头,是木头的声音。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拿着手电筒照,赶紧用铁锹把上面的土扒开,没一会儿,就露出了一块烂木头,已经朽得不成样子了,上面全是泥,正是棺材板!

    大家都来了精神,手里的铁锹抡得飞快,没一会儿,就把整个棺材都挖了出来。棺材已经烂得差不多了,木板一碰就碎,里面全是泥和烂树叶,一股腐臭味,混着泥土的腥气,从里面飘出来,熏得人直捂鼻子。

    你三太爷壮着胆子,拿着铁锹,把棺材板撬开了,里面的尸骨,露了出来。五十多年了,尸骨已经发黑了,可还完整,躺在烂泥里,清清楚楚。所有人拿着手电筒,往里面一照,全都倒吸一口凉气,吓得往后退,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具尸骨的头骨,下颌骨歪得厉害,嘴角的位置,骨头裂了好几道缝,整个嘴,是咧开的,就像生前硬生生把嘴角扯上去,僵住了,然后骨头就长成了那个样子,隔着五十多年的时光,那个僵硬的笑,还是清清楚楚地印在头骨上,看得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老秀才凑过去看了看,叹了口气,说,就是她,没错了,你看这头骨,跟你婆婆的样子,一模一样,当年她死的时候,脸就僵成了这样,连骨头都跟着变了形,怨气太重了啊。

    你三太爷对着棺材,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说,姨奶奶,我知道你当年死得冤,心里不甘心,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也该安心走了。我给你打个新棺材,好好安葬你,给你烧好多好多纸钱,让你在下面过得好好的,你别再出来害人了,放过村里的人,也放过我们一家吧。

    说完,他就让人去村里,拉来了早就准备好的新棺材,还有寿衣,小心翼翼地把尸骨捡起来,用红布包好,放进了新棺材里,又把木盒子里的照片,头发,指甲,还有那张黄纸,都一起放了进去,盖上了棺材盖,钉好了钉子。

    当天下午,他们就在老太太的坟旁边,挖了个新的坟坑,把棺材埋了进去,堆了个大大的坟头,立了个石碑,烧了好多好多的纸钱,还有纸糊的房子,牛马,衣服,堆得像小山似的,烧了整整一个时辰,纸灰满天飞,像黑蝴蝶似的。

    所有人都以为,这下没事了,尸骨好好安葬了,她也该安心走了,不会再出来害人了。果然,接下来的几天,村里安安静静的,再也没出过事,晚上也听不见脚步声了,也听不见那个“嗬嗬”的笑声了,你三太奶也再也没看见过那个僵硬的笑了。

    村里的人,都松了口气,那些投奔亲戚去了的,也都慢慢回来了,村里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每天都有鸡鸣狗叫,有炊烟升起,大家都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谁也没想到,这只是噩梦的开始,更吓人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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