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在老陈家门口的雪地里,看到那串光脚的脚印,从老陈家,一直延伸到村外的坟地方向。

    村里人,从一开始的害怕,到后来的习惯,再到后来,居然有人,家里有老人去世了,会过来找老陈,说,老陈,你晚上跟老李头喝酒的时候,帮我问问,我家老头子,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啥要交代的?

    老陈也不推辞,乐呵呵的就答应了,说,行,我晚上帮你问问。

    第二天,他就会跟人家说,老李头说了,你家老头子在那边挺好的,不愁吃不愁穿,就是烟不够抽,让你多给他烧点纸扎的烟,别的没啥,让家里人放心,不用总惦记。

    说也奇怪,老陈说的这些事,都跟人家家里的情况,对得上,一点都不差,大家都觉得,太神奇了,也越来越相信,老李头,是真的天天来跟老陈喝酒。

    就这么,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十年。

    十年里,老陈每天晚上,都会摆两个酒杯,跟老李头喝酒,每天早上,都会去老李头的坟前,坐一会,跟他说说话,带一瓶酒,两个冻梨,放在坟前,十年如一日,从来没断过。

    老陈的身子,一直很硬朗,除了脸色一直有点白,别的啥毛病都没有,能吃能喝,能下地干活,每天都乐呵呵的,村里人都说,这是老李头在那边,保佑着他呢。

    十年后的腊月初八,又是老李头去世十周年的日子。

    那天,老陈一大早就起来了,让老伴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都是老李头爱吃的,然后,提着篮子,装着菜,酒,还有冻梨,去了老李头的坟前。

    他在坟前,摆好菜,倒了两杯酒,坐在雪地里,跟老李头唠嗑,唠了整整一天,从早上,一直唠到太阳快落山了,才起身往回走。

    晚上回到家,老陈跟老伴说,老李头跟我说了,他要走了。

    老伴愣了一下,说,走?去哪?

    老陈笑了笑,说,去他该去的地方,他说,他在这边待了十年了,天天来跟我喝酒,已经够了,再不走,阎王爷该说他了,而且,总往阳间跑,对我的身子也不好,他不能再待了。

    老伴听了,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说,真的?他真的要走了?

    老陈点点头,说,真的,他说,今晚,陪我喝最后一顿酒,就走了,以后,就不来了。

    那天晚上,老陈在炕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的菜,比过年的时候还要丰盛,全都是老李头爱吃的,摆了两个酒杯,两双筷子,倒满了酒。

    他坐在炕桌旁边,跟对面的老李头,喝酒,唠嗑,一会笑,一会哭,跟以前的十年里,一模一样。

    老伴躲在里屋,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说话声,碰杯声,还有老陈的笑声,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既高兴,又难过。

    一直到后半夜,天快亮的时候,外面传来了老陈的声音,带着哽咽,说,老兄弟,一路走好,别惦记我,也别惦记家里,啥都有我呢。等我哪天下去了,咱哥俩,再找个地方,好好喝一顿,喝个三天三夜,不醉不归。

    然后,就听到了叮的一声,碰酒杯的声音,之后,外面就彻底安静了,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老伴在里屋,捂着嘴,不敢哭出声,眼泪把枕头都打湿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老伴就起来了,轻轻的推开房门,走到外屋一看。

    老陈趴在炕桌上,睡着了,睡得很安稳,脸上带着笑。炕桌上的两个酒杯,都空了,桌子上的菜,每一盘都动过,两个碗里,都有吃剩的东西,筷子,也都用过。

    老伴走过去,轻轻的推了推老陈,老陈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看着老伴,第一句话就是,老李头走了。

    他说,真的走了,昨晚喝了最后一顿酒,跟我道别了,说他要走了,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从那以后,老陈家,再也没有传来过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再也没有过碰酒杯的声音,再也没有人,在晚上看到老陈家窗户上的两个人影,再也没有人,在老陈家门口的雪地里,看到那串光脚的脚印。

    老李头,真的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老陈,也再也没有,在晚上摆过两个酒杯。

    只是,他还是每天早上,都会去老李头的坟前,坐一会,带一瓶酒,两个冻梨,放在坟前,跟他说说话,十年如一日,从来没断过,一直到他去世。

    老陈去世的时候,是十年后的腊月初八,跟老李头去世的日子,一模一样,也是腊月初八的晚上。

    他走的时候,很安详,躺在炕上,怀里抱着那个带豁口的酒瓶子,就是当年老李头的那个,从棺材里消失,又出现在老瓜窝棚里的那个酒瓶子,他的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两个冻梨,脸上带着笑,跟当年老李头去世的时候,一模一样。

    村里人都说,这两个老兄弟,这辈子,酒没喝够,约好了,一起走,到了那边,继续喝去了。

    大家把老陈,埋在了老李头的坟旁边,两个坟包,紧紧的挨在一起,就像他俩这辈子,一直紧紧的靠在一起一样,从来没分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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