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盘腿坐在炕头上,手里攥着半块黏牙的灶糖,腮帮子鼓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坐着的奶奶。奶奶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一下一下摩挲着旱烟袋上磨得发亮的铜锅,烟丝在锅里燃着,淡青色的烟圈慢悠悠地往上飘,糊住了她鬓角的白发。外屋传来爷爷劈柴的声响,一下一下,敦实又安稳,和着奶奶开口时低沉的嗓音,在这暖烘烘的屋子里,撞出了一股子凉飕飕的寒意。

    “今个不讲那些山里野物的事儿,给你讲个真真切切发生过的,就发生在咱这地界,老一辈人亲身经历过的事儿。”奶奶把旱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炕沿上轻轻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这事关着屯子后那片老林子里的一口井,打我记事起,屯里的老人就攥着孩子的耳朵叮嘱,那口井,只能去打水,绝对、绝对不能往井里看一眼。”

    这话我不是第一次听。打我刚会跑,能跟着屯里的半大孩子满山疯跑的时候,爷爷就攥着我的手腕,一字一句地跟我说,后山的林子可以去捡蘑菇、摘榛子,唯独林子深处那口老井,半步都不能靠近。那时候我只当是大人怕孩子掉井里,随口编出来的瞎话,直到此刻,奶奶用这样沉的语气,要讲这口井的旧事,我才后知后觉地觉出点不对劲,手里的灶糖也忘了嚼,耳朵竖得更直了。

    奶奶重新填了一撮烟丝,点燃,深吸了一口,烟圈从她嘴里吐出来,模糊了她的脸,也把我拉进了那段早被埋进时光里的旧事里。

    咱这地界,往前数上百年,都是荒无人烟的老林子,树长得比房子都高,密得连太阳光都透不进来,里面藏着熊瞎子、野猪、土豹子,除了敢进山的猎户,没人敢往深处走。直到闯关东那年月,关内闹灾荒,饿殍遍地,活不下去的人,拖家带口,挑着担子,一路往东北走,想着到这片黑土地上,能寻条活路。

    咱屯子里的老一辈,就是那时候过来的。一群人,走了大半年,死的死,散的散,最后剩下不到二十户人家,走到了这片山坳里。看着这里黑土地肥得能攥出油,山前有河,山后有泉,林子里面有取不尽的柴火和野味,领头的老人叹了口气,说不走了,就在这安家吧。

    安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盖房子,第二件事,就是找水。人活着,哪能离得开水?山前的河水,夏天发洪水的时候浑得像泥浆,冬天一上冻,凿冰取水太费劲。屯里的人就合计着,在后山找个泉眼,挖一口井,这样一年四季,都能吃上干净的甜水。

    十几个壮实的汉子,带着镐头、铁锹,在山后林子里转了整整半个月,鞋都磨破了好几双,才在林子深处的一片平地上,找到了一处泉眼。那泉眼旺得很,往下挖了不到两尺,清冽冽的水就冒了出来,捧起来喝一口,甜丝丝的,凉得人牙根都发颤,比山前的河水好上百倍。

    全屯的人都高兴坏了,说这是老天爷赏饭吃,给了这么好的一处泉眼。男女老少齐上阵,男人挖井,女人送饭,青石板是从山脚下的石场里凿出来的,一块一块抬进林子,砌成了井沿,井壁用石头砌得严严实实,怕塌了伤着人。忙活了整整半个月,这口井终于挖成了。

    井深足有十几丈,井绳垂下去,摇着辘轳往上提,打上来的水,冬天不冻,夏天冰凉,不管天多旱,这井里的水就没浅过,永远都是满满当当的。全屯的人吃水、浇地、洗衣裳,全靠这口井,日子也慢慢安稳了下来,窝棚换成了土坯房,荒地开成了苞米地,屯子也一点点有了模样。

    可谁也没想到,这口给全屯人带来活路的井,也带来了挥之不去的噩梦。

    井挖成的那天,全屯的人都聚在井边,杀了只鸡,祭了山神和井神,又凑在一起,喝了顿酒,庆祝这口井落成。挖井的领头人,是个从山东过来的汉子,身高体壮,一身的力气,屯里的人都服他,这口井,也是他一镐一镐先挖开的第一锹土。那天他高兴,多喝了几碗白酒,酒劲上头,胆子也壮了,众人都在旁边喝酒唠嗑,他却摇摇晃晃地走到了井边,扒着光滑的青石板井沿,探着身子,往井底下看。

    他想看看,自己带着人挖了半个月的井,到底有多深,看看那泉眼,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周围有人看见了,喊他:“别往下看!井深得很,小心掉下去!”

    他摆了摆手,大着舌头说:“怕啥?这井是老子挖的,还能吃了我不成?”

    话音刚落,他突然浑身一僵,扒着井沿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都攥得发白了,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钉在了井边,眼睛死死地盯着井底,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白了。

    旁边的人看他不对劲,赶紧跑过去拉他,刚把他从井边拽回来,他就腿一软,瘫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一句话,声音抖得都不成调了:“有脸……底下有张脸……她在看我……她在底下看着我呢……”

    众人都懵了,以为他是喝多了,看花了眼,七手八脚地把他扶起来,送回了家。谁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只当是酒劲上头,说胡话呢。

    可当天晚上,就出事了。

    那汉子的媳妇,半夜里突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把左邻右舍都惊醒了。众人披着衣服跑过去一看,只见那汉子蜷缩在炕角,盖了三床厚棉被,浑身却还是冰凉冰凉的,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牙齿打颤,嘴里还是翻来覆去那几句话,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炕梢,像是那里站着什么东西一样。

    家里人急坏了,天一亮,就套着马车,去镇上把大夫请来了。大夫背着药箱,来了之后,给汉子把了脉,翻了眼皮,看了舌头,折腾了半天,最后摇着头说,脉象平稳,五脏六腑都没毛病,身体好得很,实在查不出来是啥问题。

    查不出毛病,可那汉子的身体,却一天比一天垮下去。原本壮得像头牛的人,饭也吃不下,水也喝不进,眼睛里没了神,整天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嘴里念叨着那些胡话,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下去,不到三天,颧骨就凸了出来,眼窝陷得深深的,原本油光水滑的皮肤,变得干巴巴的,像老树皮一样。

    屯里的人都慌了,这才意识到,这事不是喝多了那么简单。几个最老的老人,拄着拐杖,来了他家,看了看汉子的样子,又问了当天在井边发生的事,最后叹了口气,脸色沉得像锅底,说:“坏了,这是冲撞了井里的东西,被缠上了。”

    老人们说,这片林子,不是无主的地,早在他们闯关东过来之前,这里就有人住过,只是不知道为啥,人都没了,只剩下了荒林子。这口井的泉眼,也不是他们先发现的,怕是早就有人在这里挖过井,指不定底下埋着什么东西,他往井里这么一看,惊扰了底下的东西,这才被缠上了。

    众人都问,那咋办啊?有没有啥法子能解?

    老人们摇着头,说晚了。这东西一旦缠上了,就甩不掉了,只能准备后事了。

    果然,老人们的话说完,还不到一天,那汉子就没气了。

    死的时候,他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房顶,两只手往前伸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使劲往下拽一样,浑身硬邦邦的,凉得像块冰。全屯的人,都去看了,每个人心里都发毛,后背凉飕飕的,没人敢提那天井边的事,也没人敢再往井边凑。

    下葬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屯里的人都去了,把他埋在了离林子远远的山坡上。从那以后,屯里的几个老人,就定下了一条铁规矩:后山那口井,只能去打水,摇辘轳、提水桶,只管低头干手里的活,绝对、绝对不能往井里看一眼。不管是谁,大人也好,孩子也罢,只要破了这个规矩,后果自负。

    那时候,屯里的人,都亲眼见了那汉子的下场,没人敢不信这条规矩。去井边打水的人,都是低着头,摇着辘轳,把水桶提上来,倒进水桶里,挑起来就走,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更别说往井里看了。就连半大的孩子,都被大人攥着耳朵,千叮咛万嘱咐,去井边玩可以,绝对不能扒着井沿往下看,否则打断腿。

    这条规矩,就这么一代一代传了下来,像一道刻在骨子里的符咒,没人敢破。

    可这世上,从来都不缺胆子大、不信邪的人。

    日子一年一年过,屯子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当年亲眼见过那汉子下场的老人,一个个都走了。后来的年轻人,都是听着这个故事长大的,没亲眼见过,心里多多少少都有点不信,觉得就是老辈人编出来吓唬孩子的,怕孩子往井边跑,掉下去出事。

    奶奶说,这事发生的时候,她才刚记事。屯里有个在林场干活的伐木工,三十来岁,身强力壮,胆子大得没边,在林子里跟熊瞎子对峙过,拿着斧子撵过土豹子,啥邪门歪道都不信,别人跟他说这口井的规矩,他总是嗤之以鼻,撇着嘴说:“都是老迷信,一口井而已,还能吃了人?当年那汉子,指定是得了啥急病,跟井没关系。”

    别人劝他,说别不信邪,老辈传下来的规矩,都是拿命换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却根本不听,依旧我行我素,还总跟人打赌,说自己哪天就去井边,往井里看一眼,看看能出啥事。

    那年秋天,山里的树木落了叶子,正是伐木的好时候。他带着几个工友,在林子深处伐木,干了一上午,累得浑身是汗,嗓子干得冒烟。正好离那口井不远,几个人就商量着,去井边打点水喝,歇口气。

    到了井边,几个工友都记着规矩,低着头,摇着辘轳打水,谁也不往井里看。唯独他,靠在井边的树上,看着几个工友的样子,觉得好笑,说:“你们一个个的,跟做贼似的,不就是一口井吗?有啥不敢看的?我今个就偏要看看,这井里到底有啥东西,能把你们吓成这样。”

    工友们赶紧拦他,说别胡闹,这规矩破不得,真会出事的!

    他一把推开众人,几步走到井边,双手扒着青石板井沿,二话不说,探着身子,就往井底下看了过去。

    工友们都吓得闭上了眼睛,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没几秒,就听见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地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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