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盘腿坐在奶奶家的热炕头,炕桌摆着一碟炒得焦香的葵花籽,搪瓷缸子晾着半缸温乎的白开水。爷爷坐在炕梢,背靠着垛起来的铺盖卷,手里的旱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烟丝燃着的焦香混着炕洞的烟火气,在不大的土坯房里慢悠悠地飘。奶奶放下手里纳了一半的布鞋底子,把顶针从粗粝的手指上褪下来,抬眼扫了扫窗外黑得沉实的夜,又看了看我攥着瓜子不敢动的手,低低地开了口,说要给我讲个她这辈子亲眼见过的、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这事在东北的屯子里传了一辈子,提起来,上了年纪的人后背还得冒凉风。

    这事发生在七十年代末,奶奶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刚嫁给我爷爷没两年。那时候的东北农村,日子过得紧巴,却也热热闹闹,百十户人家的屯子,靠着长白山余脉的老林子扎根,大多是早年闯关东过来的人家,一辈辈在黑土地里刨食,邻里之间处得比亲戚还近,谁家做了顿带肉的饭,都得给隔壁端一碗,谁家有红白事,全屯子的人都主动过来搭把手。

    故事里的老太太,屯子里的人都叫她陈婆婆。陈婆婆是山东过来的,跟着男人闯关东到了这黑土地,男人走得早,三十多岁就没了,留下她拉扯两个半大的儿子。那日子难,一个女人家,带着两个孩子,上工挣工分,回家缝补浆洗,冬天零下三十多度的天,她揣着两个冻硬了的窝头,在雪地里刨柴火,手冻得裂满了血口子,也没让两个儿子挨过一顿饿,没让他们冬天穿不上棉裤。

    两个儿子也争气,长大了都成了壮实的庄稼汉,老大娶了媳妇,生了个大胖孙子,老二也定了亲,就等着来年开春办喜事。陈婆婆熬了一辈子,总算熬出了头,不用再没日没夜地干活了。两个儿子要接她去家里住,她不肯,说自己住惯了老房子,自在,就守着自己那间挨着屯子边的小土坯房,房前开了块小菜园子,种点黄瓜柿子,房后搭了个鸡窝,养了十几只下蛋鸡。

    陈婆婆心善,是屯子里出了名的老好人。屯子里的半大孩子,都爱往她跟前凑,她的小土坯房里,永远藏着点糖块、炒花生,是她攒着鸡蛋去供销社换的,见了孩子来,就笑眯眯地掏出来塞给孩子。谁家的媳妇上工顾不上孩子,就把孩子往她那一放,她准给看的好好的,中午还给孩子熬碗粥,煮个鸡蛋。邻里谁家的衣服破了,被褥开了线,找她缝补,她从来没推辞过,戴着老花镜,坐在炕头上,一针一线地给缝补得整整齐齐,连口水都不喝人家的。

    奶奶说,那时候她刚嫁过来,人生地不熟的,又是新媳妇,好多活计都不会做,纳鞋底、做棉裤,手笨得很,陈婆婆见了,就主动叫她去家里,手把手地教她,给她讲怎么起针,怎么收线,怎么纳出来的鞋底穿着不磨脚。冬天冷,她还给奶奶烧着炕,倒上一杯热乎的红糖水,奶奶总说,刚到屯子的那两年,多亏了陈婆婆照拂,不然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

    变故,是在那年腊月里发生的。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屯子里家家户户都开始忙活起来,杀年猪、磨豆腐、蒸粘豆包,空气里都飘着肉香和甜香。陈婆婆心里高兴,大孙子刚满三岁,虎头虎脑的,老二的婚事也定在了年后,她想着给大孙子买点水果糖,再给未过门的二儿媳妇扯块红头绳,添件新衣裳。

    那天一早,她揣着攒了大半年的鸡蛋,还有卖山货攒的几块钱,锁了门,往公社的供销社去。供销社离屯子有五六里地,要走一段土路,还要过一片苞米地。她早上出去的时候,还跟门口晒太阳的邻居打了招呼,笑眯眯地说去给孙子买糖吃,谁也没想到,这趟路,竟成了她这辈子最后一趟出门。

    下午天擦黑的时候,屯子里两个去公社办事的后生,在回来的路上,看见陈婆婆躺在苞米地边的土沟里,人已经昏过去了,身边的篮子翻了,鸡蛋碎了一地,买的糖块散在雪地里。两个后生吓坏了,赶紧把她背了起来,一路跑回了屯子,直接送到了她大儿子家。

    大儿子和大媳妇见了,吓得魂都没了,赶紧掐人中,灌热水,折腾了好半天,陈婆婆才慢悠悠地醒过来。她醒过来之后,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指着自己的腿,又指着心口,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大家才看出来,她的腿摔断了,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想来是去供销社的路上,雪把路盖滑了,她不小心摔进了土沟里,就那么在冰天雪地里躺了大半天。

    屯子里的赤脚医生来了,给她接了骨,敷了草药,用木板把腿固定住,摇着头说,老太太年纪大了,这一摔,又冻了大半天,伤了根本,能不能熬过去,全看她自己的造化了。两个儿子跪在炕边,哭的死去活来,说自己没照顾好老娘,陈婆婆拉着两个儿子的手,嘴里呜呜咽咽的,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清楚,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流。

    当天夜里,鸡叫头遍的时候,陈婆婆走了。

    两个儿子哭的天昏地暗,屯子里的人听见消息,都赶了过来,一个个都红了眼,都说老太太苦了一辈子,好不容易要享福了,就这么走了,太可惜了。邻里们都主动上手帮忙,按照东北老辈传下来的规矩,给老太太操办后事。

    东北的民俗里,白事的规矩多,尤其是老人过世,停灵要停三天,让亲友邻里都来见最后一面,也让逝者走得安心。陈婆婆的灵堂,就设在她自己住了一辈子的那间小土坯房里。房子不大,一明一暗两间屋,外屋搭了灵棚,一口薄皮棺材停在屋子中央,棺材头朝着里屋,脚朝着屋门,这是老规矩,叫“头朝里,脚朝外,魂不迷路,顺利投胎”。

    棺材前面摆了个八仙桌,桌上放着老太太的遗像,是前两年村里来了照相的,她特意照的,照片里的老太太,穿着藏蓝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和善的笑。遗像前面点着长明灯,是用豆油点的,一个粗瓷碗里,放着棉线捻的灯芯,火苗一跳一跳的。老规矩里,这长明灯从逝者入殓开始,一直到出殡下葬,都不能灭,灭了,逝者的魂就找不到路了,会在阳间徘徊。

    八仙桌两边,还摆着供品,馒头、水果、煮好的猪肉,还有老太太生前最爱吃的灶糖,是她大孙子特意给奶奶拿来的,说奶奶爱吃,让她带着路上吃。灵堂的地上,铺着干草,是给孝子孝孙们跪灵用的,两个儿子穿着孝衣,跪在棺材两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嗓子都哭哑了。

    屯子里的人,轮流过来守灵。头两天,来的人多,白天里,屋里屋外都是人,邻里们过来磕头,烧纸,安慰两个儿子,女人们帮着做饭,缝孝衣,男人们帮着打墓坑,做下葬的准备,倒也热热闹闹的,没什么让人害怕的。到了晚上,守夜的人就少了,大多是老太太的直系亲属,还有屯子里几个相熟的、胆子大的后生,陪着两个儿子守夜。

    头两夜都平平安安的,什么事都没发生。长明灯一直亮着,火苗稳稳的,没灭过,也没出过什么怪事。大家都说,老太太一辈子行善积德,走的也安心,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出事,是在第三天夜里,也就是出殡前的最后一夜。

    按照老规矩,这最后一夜,是最重要的,叫“辞灵夜”,逝者的魂会在这一夜,最后看一眼自己的家,看一眼自己的亲人,然后就跟着阴差走了。所以这一夜,守灵的人不能睡,要一直陪着,烧纸,续长明灯,不能让屋子冷了,不能让逝者觉得孤单。

    那天夜里,雪下得不大,就是飘着小清雪,风刮得老林子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守夜的,是老太太的两个儿子,还有屯子里四个年轻力壮的后生,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胆子大,不信邪,说过来陪着大哥二哥,给老太太守最后一夜。

    前半夜还好,大家都精神着,轮流烧纸,给长明灯添豆油,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说老太太这辈子的好,说她怎么帮衬邻里,怎么拉扯孩子,说着说着,两个儿子又红了眼,掉了眼泪。

    到了后半夜,约莫着鸡快叫头遍的时候,人就熬不住了。两个儿子连着三天没合眼,早就累得脱了形,趴在棺材边,头枕着胳膊,迷迷糊糊地就打了盹。四个后生,也困得睁不开眼,两个靠在门框上抽烟,烟卷一明一暗的,另外两个,坐在墙角的板凳上,头一点一点的,眼看就要睡着了。

    整个灵堂里,静悄悄的,只有长明灯的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一跳一跳的,还有屋外的风声,呜呜咽咽的。

    就在这时候,谁也没注意到,一只纯黑色的大黑猫,悄无声息地从门缝里钻了进来。那猫是屯子里的野猫,平时就在屯子里晃荡,谁家给口吃的就待在哪,浑身的黑毛,油光水滑的,一双眼睛,在黑夜里绿油油的,像两盏小灯笼。

    那黑猫进了屋,一点声音都没出,顺着墙根,溜到了棺材旁边。它抬着头,看了看棺材里的老太太,然后身子一弓,后腿猛地一蹬,“嗖”的一下,就从棺材上面跳了过去,正好从老太太的遗体正上方,跃了过去。

    就在黑猫跃过棺材的那一瞬间,怪事发生了。

    原本稳稳燃着的长明灯,“噗”的一下,突然就灭了。整个灵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靠在门框上抽烟的两个后生,瞬间就醒了,其中一个骂了一句:“妈的,哪来的风,把灯吹灭了!”

    另一个赶紧摸火柴,手忙脚乱的,划了好几根,都没划着,手都抖了。因为就在灯灭的那一瞬间,整个屋子的温度,突然就降了下来,像是一下子从热炕头掉进了冰窖里,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明明是烧着炕的屋子,却比外面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还要冷。

    墙角的两个后生,也醒了,吓得赶紧站了起来,缩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喘。趴在棺材边的两个儿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和寒意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喊了一声:“咋了?灯咋灭了?”

    就在这时候,划火柴的那个后生,终于划着了一根火柴,微弱的火苗亮了起来,他赶紧凑到长明灯旁边,想要把灯重新点上。

    可就在火柴的火苗,照亮棺材的那一瞬间,那个后生突然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手里的火柴“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火苗灭了,屋子再次陷入了黑暗。

    “鬼!诈尸了!老太太诈尸了!”

    那后生的声音,都劈叉了,带着极致的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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