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半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烤红薯,烫得来回倒手。奶奶盘腿坐在炕里头,手里纳着鞋底,针线穿过粗布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爷爷坐在炕梢,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风刮过院子里的杨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奶奶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嘴里慢悠悠地开了口。

    那年头村里穷,家家户户住的都是土坯房,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的黄土和麦秸。后来上面来了政策,要给村里盖新的砖瓦房,先盖村部和学校,再慢慢给各家各户盖。消息传来的时候,全村人都乐坏了,天天盼着施工队来。

    施工队来的那天,村里跟过年似的热闹。来了二十多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胳膊上全是肌肉,说话嗓门特大,一看就是个干惯了重活的人。他们带来了卡车、搅拌机、脚手架,还有各种各样我从来没见过的工具。村里腾出了村东头那片空场子给他们当驻地,又把原来的老村部收拾出来给他们住。

    老村部是解放前盖的,土坯墙,黑瓦顶,里面又暗又潮,平时除了开会没人去。施工队的人也不嫌弃,简单收拾了一下就住进去了。他们干活特别卖力,天不亮就起来,天黑了才收工,没几天就把地基挖好了。

    一开始什么事都没有,村里的人每天都去工地看热闹,孩子们围着搅拌机跑来跑去。施工队的人也都挺好,有时候会给我们这些小孩糖吃。可是没过多久,就开始出怪事了。

    最先出事的是一个叫小王的年轻工人,他才二十出头,是队里最年轻的一个,平时胆子也大。那天晚上轮到他值夜班,看工地的材料。工地就在老村部旁边,中间隔了一条小路。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小王觉得有点冷,就回老村部去拿件衣服。

    老村部里静悄悄的,其他人都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小王摸黑走到自己的铺位前,刚拿起衣服,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小王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身后什么都没有。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摇了摇头,拿起衣服就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又听见那声叹息,这次听得特别清楚,就在他耳边,是个女人的声音,幽幽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小王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他不敢回头,拔腿就往外跑,一口气跑到工地的工棚里,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他跟一起值夜班的老李说了这件事,老李五十多岁了,干了一辈子建筑,见过的事多了。他拍了拍小王的肩膀,说他肯定是太累了,出现了幻觉,让他别多想。

    小王也觉得可能是自己太累了,就没再往心里去。可是第二天晚上,又出事了。

    这次是老李。后半夜的时候,老李起来去厕所。厕所就在老村部的后院,是个简易的旱厕。老李刚走进厕所,就听见隔壁女厕所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老李心里咯噔一下。施工队里全是男的,根本没有女人,女厕所一直都是锁着的,怎么会有水声?

    他壮着胆子,走到女厕所门口,推了推门,门果然是锁着的。他趴在门缝上往里看,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可是那水声还在响,就像有人在里面洗手一样。

    老李的头皮发麻,他不敢再看,转身就往回跑。回到屋里,他把所有人都叫醒了,跟他们说了刚才的事。大家都觉得奇怪,拿着手电筒一起去后院看。

    女厕所的门还是锁着的,锁头上面锈迹斑斑,一看就是很久没开过了。他们砸开了锁,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是干的,根本没有水的痕迹。墙角结着蜘蛛网,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连个脚印都没有。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有点不对劲。可是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安慰自己说可能是老鼠或者什么别的东西弄出来的声音。

    从那天开始,老村部里的怪事就越来越多了。

    有时候晚上睡觉,会听见有人在走廊里走路,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的,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一直走到天亮。可是等大家起来看,走廊里什么都没有,地上的灰尘也没有脚印。

    有时候大家正在吃饭,放在桌子上的碗会自己动起来,慢慢地滑到桌子边上,然后掉在地上摔碎。一开始大家以为是桌子不平,可是换了好几张桌子,还是会发生这样的事。

    还有的时候,晚上睡觉的时候明明把灯关了,可是第二天早上起来,灯却亮着。而且不止一个房间,好几个房间都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施工队的人开始害怕了,晚上都不敢一个人出去,上厕所也要结伴而行。领头的那个包工头也觉得不对劲,可是他不信这些东西,说都是大家自己吓自己,让大家别胡思乱想,好好干活。

    可是没过几天,就出了一件大事。

    那天下午,施工队正在打地基。地基已经挖了两米多深,几个工人在下面绑钢筋。突然,一个工人大叫了一声,手里的钢筋掉在了地上。

    大家都围了过去,问他怎么了。那个工人脸色惨白,指着脚下的土,说他刚才好像摸到了一只手。

    大家都笑他,说他肯定是摸到了树根或者石头。可是那个工人坚持说他摸到的就是一只手,软软的,还有指甲。

    包工头也过来了,他让大家把那片土挖开看看。几个工人拿着铁锹挖了起来,挖了没多深,就挖出了一堆骨头。

    不是动物的骨头,是人的骨头。

    骨头已经发黑了,散碎在土里,还有一些腐烂的衣服碎片。大家都吓坏了,站在坑里不敢动。包工头也皱起了眉头,他让大家把骨头都捡出来,找个地方埋了。

    可是就在大家捡骨头的时候,又挖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木头盒子,大概有一尺多长,半尺宽,上面刻着一些奇怪的花纹。盒子已经腐烂了一半,轻轻一碰就掉渣。

    一个工人好奇,伸手就把盒子打开了。

    盒子里面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一绺头发,还有一个银镯子。

    头发是黑色的,很长,盘在盒子里,看起来还很有光泽。银镯子已经发黑了,上面刻着一朵牡丹花。

    那个工人拿起银镯子看了看,说这东西说不定还值点钱,就随手揣进了兜里。

    包工头看见了,让他把东西放回去,说死人的东西不能拿。可是那个工人不听,说反正都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留着也没用,不如拿去卖了换点酒喝。

    包工头也没再管他,只是让大家赶紧把骨头埋了,继续干活。

    可是从那天开始,那个拿了银镯子的工人就开始不对劲了。

    他本来是个挺开朗的人,平时爱说爱笑的。可是自从拿了那个银镯子之后,他就变得沉默寡言,整天眼神呆滞,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而且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白得像纸一样,一点血色都没有。

    大家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只是摇摇头。

    那天晚上,大家都睡着了。半夜的时候,突然听见一声惨叫,从那个工人的房间里传出来。

    大家赶紧爬起来,拿着手电筒冲进他的房间。

    房间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工人躺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天花板,脸上充满了恐惧。他的左手腕上,戴着那个从盒子里拿出来的银镯子。

    奇怪的是,那个银镯子本来已经发黑了,可是现在却变得锃亮,像新的一样,在手电筒的光线下闪着寒光。而且镯子好像变小了,紧紧地勒在他的手腕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

    大家赶紧上去想把镯子摘下来,可是那镯子就像长在了他的手上一样,怎么也摘不下来。

    就在大家手忙脚乱的时候,那个工人突然不抽搐了。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大家。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呆滞和恐惧,而是充满了怨毒和冰冷。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然后,他用一种完全不属于他的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幽幽地说:“我的东西,你也敢拿?”

    说完,他猛地抬起手,狠狠地向自己的脖子抓去。

    他的指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又尖又长,像刀子一样。只听“嗤”的一声,他的脖子被自己抓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一下子就喷了出来,溅得满地都是。

    大家都吓傻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睁睁地看着他不停地抓自己的脖子,直到把气管都抓断了,才倒在地上,不动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死死地盯着大家,脸上还带着那个诡异的笑容。手腕上的银镯子,又慢慢变回了黑色。

    这件事把所有人都吓坏了。施工队里人心惶惶,很多人都收拾东西要走,说这个地方太邪门了,不能再待了。

    包工头也慌了,他本来不信这些东西,可是现在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由不得他不信。他赶紧给上面打电话,汇报了这件事。上面派来了人,调查了半天,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定性为意外死亡,给了那个工人的家里一笔赔偿款。

    可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那个工人死了之后,老村部里的怪事变得更加严重了。

    每天晚上,都会听见女人的哭声,从老村部的各个角落传出来,忽远忽近,忽高忽低,听得人头皮发麻。有时候哭声会停在你的窗户外面,就像有人趴在窗户上哭一样。

    而且大家开始做噩梦,每个人都做同一个梦。梦见一个穿着蓝布衣服的女人,披头散发,站在他们的床前,死死地盯着他们。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个银镯子。

    很多人都被噩梦吓醒,晚上根本不敢睡觉。白天干活的时候也无精打采的,工程进度一下子就慢了下来。

    包工头急得团团转,他想找个会看事的人来看看,可是村里没有这样的人,附近的村子也没有。那时候破四旧刚过去没多久,这些东西都被当成封建迷信,没人敢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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