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叹了口气,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慢慢的跟他说了起来。
腊月初八那天,二叔早上就出去了,邻村有户人家的洗衣机坏了,喊他过去修。他走的时候,还跟二婶说,小军快回来了,他去邻村的供销社,给小军买点他最爱吃的冻梨冻柿子,藏在仓房的雪堆里,等小军回来吃。
他上午就把洗衣机修好了,中午在那户人家吃了口饭,喝了两杯酒,下午就去了供销社,买了满满一布袋子的冻梨冻柿子,都是小军最爱吃的那种,花盖梨,冻的黑黑的,甜的很。
下午四点多,他就骑着摩托车往回走,结果走到半路,天就变了,下起了清雪,雪不大,但是落在路面上,一冻,就成了一层冰,滑的不行。那条路旁边就是西沟,沟有两米多深,里面全是积雪和荒草,平时就经常有人在那摔跤。
他骑着摩托车,走到西沟那段路的时候,迎面过来了一辆大货车,开着远光灯,晃的他眼睛都睁不开,他赶紧往旁边躲,结果路面太滑,摩托车一下子就失控了,连人带车,直接扎进了西沟里。
那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上根本就没人,沟又深,从路上根本就看不见下面。他摔下去的时候,头撞到了沟里的石头上,当场就晕了过去,腊月的天,零下二十多度,沟里又背风,雪又厚,他就那么躺在雪地里,慢慢的就冻僵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村里的老周头,骑着三轮车去镇上卖粉条,路过那段路,看见沟里倒着一辆摩托车,赶紧停下车,下去看,才发现了二叔。
老周头说,他下去的时候,二叔已经冻硬了,身子跟沟里的雪冻在了一起,掰都掰不开,手还紧紧的攥着摩托车的车把,怀里紧紧的揣着那个布袋子,里面的冻梨冻柿子,一个都没摔坏,好好的。
老周头当时就哭了,赶紧跑回村里喊人,大伙赶紧过去,把二叔抬了回来,又给小军的爸妈打了电话。
小军的爸妈当时就哭了,赶紧给小军打电话,但是拨了好几个,都没打通,小军那时候在工地上干活,手机放在工棚里,没带在身上。后来打通了,俩人又犹豫了,小军在千里之外,坐火车要两天两夜,要是知道二叔没了,肯定急疯了,路上慌慌张张的,再出点什么事,那可就完了。俩人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先不告诉小军,等他工地停工,回来再说,反正也就半个多月的事了。
丧事是小军的爸妈,还有村里的本家一起办的,停灵三天,二叔的棺材就停在他家的堂屋里,二婶哭的死去活来,十岁的小堂弟,跪在灵前,哭着喊爸爸,嗓子都哭哑了。
出殡那天,雪下的特别大,鹅毛大雪,飘的满天都是,路滑的不行,抬棺材的八个小伙子,走一步滑一步,好不容易才把棺材抬到北岗子的坟地里。腊月的地,冻的跟铁板一样,一镐头下去,只有一个白印,大伙轮着刨,刨了两个多小时,才刨出了坟坑,把二叔埋了进去。
埋了二叔的第三天,小军的姥姥就突发脑溢血,住进了医院,小军的爸妈赶紧收拾东西,去了隔壁县的医院照顾,走之前,跟本家的人说了,小军快回来了,等他回来,一定要告诉他这件事。
谁也没想到,小军回来的这么快,而且回来之后,没跟任何人说,也没出门,天天在家跟二叔喝酒,大伙都不知道他回来了,也就没人跟他说这件事。
大军说完,烟也抽完了,他看着小军,叹了口气,“小军,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我们都没骗你,你二叔是腊月初八没的,到今天,正好二十七天,再过三天,就烧满七了。”
小军坐在那里,听完了,一句话都没说,眼泪又流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棉袄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他终于知道了,二叔那天晚上,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家门口,为什么说看着他家烟囱冒烟了,就知道他回来了;为什么他天天晚上来陪自己喝酒,从来不提自己没了的事;为什么第七天晚上,他会跟自己告别,说以后不能陪他喝酒了。
他死的时候,怀里还揣着给自己买的冻梨冻柿子,他死了,最惦记的,还是自己这个大侄子。
小军突然站了起来,往外走。
大军赶紧拉住他,“小军,你干啥去?”
“我去仓房看看。”小军的声音沙哑,但是很坚定。
几个人跟着他,走到了外屋地的仓房门口,仓房的门是锁着的,小军找了半天,在门框上面,摸到了一把钥匙,是他爸妈藏在那里的,他从小就知道。
他打开仓房的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仓房里黑乎乎的,堆满了杂物,墙角堆着一堆雪,雪堆里,放着一个纸箱子。
小军走过去,打开那个纸箱子,里面,满满一箱子的冻梨冻柿子,冻的硬邦邦的,黑黑的,正是他最爱吃的花盖梨,一个都没坏,好好的,放在箱子里。
小军看着那一箱子冻梨,再也忍不住了,蹲在地上,抱着箱子,又哭了起来,哭的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屋里的人看着,都红了眼眶,没人说话,只有小军的哭声,在空荡荡的仓房里回荡。
那天下午,大军他们帮着小军,给他爸妈打了个电话,电话一接通,小军听见他妈的声音,又哭了,他妈在电话里,也哭的不行,说对不起他,没早点告诉他二叔没了的事。小军的爸妈说,他们马上就从姥姥家往回赶,晚上就能到家。
挂了电话,小军坐在炕上,冷静了很多,也不抖了,只是眼神还是空洞的,看着桌子上的空酒瓶子,一言不发。
大军跟他说,“小军,要不……下午我们陪你去北岗子,给你二叔烧点纸,跟他说说话,告诉他你回来了,好好的,让他安心走吧,别再惦记了。”
小军点了点头,“好,我去,我去看看他。”
几个人赶紧去村头的小卖部,买了黄纸,烧纸,香,还有白酒,猪头肉,都是二叔生前最爱吃的。然后陪着小军,往村北的北岗子走。
北岗子是村里的坟地,在村子北边的一个土岗上,埋着村里过世的人,到处都是坟头,插着引魂幡,冬天的北岗子,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歪脖子树,寒风刮过,树枝呜呜的响,跟哭一样,看着就渗人。
几个人陪着小军,走到了二叔的坟前,坟头的土还是新的,上面插着的引魂幡,被风吹的破破烂烂的,坟前还有烧过纸的痕迹,是前几天烧六七的时候,二婶过来烧的。
小军看着那个新坟,腿一软,直接就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雪地里,发出闷响。
“二叔……”他喊了一声,眼泪又流了下来,“侄子回来了……侄子对不起你……你走的时候,我都没在跟前……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趴在坟前,哭的不行,大军他们站在旁边,也红了眼眶,没人劝他,让他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哭了好半天,小军才慢慢的爬起来,接过大军递过来的打火机,开始烧纸。
黄纸一沓一沓的,他放在坟前的石头上,点着了,但是奇怪的是,打火机一点着,火苗刚碰到黄纸,就被一阵风吹灭了,点了好几次,都是这样,怎么点都点不着。
旁边的几个人都看傻了,心里都发毛,寒风刮的更厉害了,呜呜的,跟有人在哭一样。
“咋回事?”一个兄弟小声说了一句,“这风邪门的很,怎么点都点不着?”
大军也皱着眉,看着小军,小军跪在坟前,手里拿着打火机,看着二叔的坟,又哭了,“二叔,我知道是你,我知道你惦记我,我回来了,我好好的,你放心吧。侄子以后肯定好好的,好好照顾爸妈,照顾好二婶和小弟,你安心走吧,别再惦记我了,别再回来看我了,侄子……侄子害怕……”
他说完,又拿起一张黄纸,点着了。
这一次,火苗一下子就窜了起来,烧的特别旺,一点风都没有了,黄纸烧的干干净净的,纸灰打着旋,往上飘,飘的老高,像是有人在接一样。
小军又把带来的白酒打开,倒在了坟前,又把猪头肉,香肠,都摆在了坟前,“二叔,这是你最爱喝的酒,最爱吃的菜,你尝尝,侄子陪你再喝一杯。”
他拿起酒瓶,对着坟头,举了举,然后喝了一大口,白酒辣的他嗓子疼,但是他一点感觉都没有,“二叔,以前都是你陪我喝酒,今天,侄子陪你喝。”
他一口一口的喝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雪地里,融化了一个个小坑。
烧完了纸,上完了香,小军又在坟前跪了好半天,跟二叔说了好多好多话,说小时候的事,说他在外面的事,说以后的打算,像是要把这大半年没说的话,全都跟二叔说一遍。
一直到太阳快落山了,天快黑了,大军才拉了拉他,“小军,走吧,天快黑了,该回去了。”
小军点了点头,又对着坟头,磕了三个头,“二叔,我走了,过三天,我再过来给你烧满七,你安心走吧,别惦记我了。”
说完,他才站起来,跟着大军他们,往村里走。
走的时候,小军回头看了一眼,二叔的坟前,纸灰还在打着旋,飘着,像是有人在跟他挥手告别。
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了,小军不敢一个人在家住,大军就把他带回了自己家,跟自己一起住。
晚上,俩人躺在炕上,关了灯,屋里黑乎乎的,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一点亮光。小军睁着眼睛,看着屋顶,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二叔的样子,全是这七天喝酒的画面。
到了后半夜,大概凌晨三点多的时候,俩人正迷迷糊糊的,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节奏正好,跟二叔以前敲他家门的节奏,一模一样。
小军瞬间就僵住了,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浑身都抖了起来,一把抓住了大军的胳膊。
大军也醒了,也听见了敲门声,瞬间就坐了起来,浑身的血都凉了,他拿起放在炕边的顶门杠,那是一根胳膊粗的木头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