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能碰见二叔,到时候问问他,昨天晚上为啥没来,是不是有啥事。

    他也没多想,就在家里收拾了收拾,等着后天去吃席。

    后天很快就到了,上午十点,大军准时过来喊他,俩人一起往村东头老李家走。

    老李家的院子里搭了大棚,摆了整整三十桌,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声鼎沸,吵吵嚷嚷的,全是村里的人,大人小孩,男男女女,脸上都带着笑,热闹的不行。东北的大席,永远是村里最热闹的事,不管谁家办喜事,全村的人都会过来帮忙,过来吃席,沾沾喜气。

    小军好久没回来了,一路上,碰见的村里人都跟他打招呼,他挨个递烟,寒暄,笑着回应。进了大棚,大军把他拉到了本家的那一桌,桌上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都是村里的本家兄弟,还有几个长辈,看见他过来,都笑着招呼他坐下。

    很快,大席就开了,一盘盘的菜端上来,四喜丸子,扣肉,炖鸡,炖鱼,拔丝地瓜,锅包肉,满满一桌子,都是硬菜。桌上的人都拿起筷子,倒上酒,热热闹闹的喝了起来。

    小军跟桌上的人碰杯,喝酒,吃菜,聊着天,心里的那点不安,也被这热闹的气氛冲散了不少。

    喝到一半,酒过三巡,桌上的一个长辈,端着酒杯,看着小军,笑着说,“小军,你这出去大半年,可算回来了,这次回来,见着你二叔了吗?”

    小军一听,立马笑着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见着了,咋没见着,我回来的当天晚上,二叔就找我来了,这一个礼拜,天天晚上来我家,跟我喝酒,喝到后半夜才走,昨天晚上没来,我还正纳闷呢,正好今天问问大伙,知不知道我二叔咋了,是不是有啥事?”

    小军这句话一出口,原本热热闹闹的桌子,瞬间就安静了。

    刚才还吵吵嚷嚷,碰杯说笑的人,一下子都闭了嘴,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一个个都停下了手里的筷子,转过头,看着小军,眼神里全是惊恐,和不敢置信,像是看什么怪物一样。

    整个大棚里,别的桌子还在吵吵嚷嚷,说笑喝酒,只有他们这一桌,死一样的安静,静的连掉根针都能听见,跟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小军当时就懵了,手里的酒杯还举在半空中,看着一桌人煞白的脸,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气瞬间就窜遍了全身,“咋……咋了?你们这是啥表情啊?”

    坐在他旁边的大军,嘴唇都哆嗦了,脸色煞白,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手都在抖,声音压的极低,带着颤音,“小军……你……你别胡说八道……你……你二叔……”

    大军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了那句话。

    “你二叔,一个月以前就没了!腊月初八,骑摩托车去邻村修家电,回来的时候路滑,摔进了西沟里,冻死了!丧事还是我们哥几个帮着办的,埋在北岗子的坟地里,都快一个月了,再过三天,就烧满七了!”

    轰的一声。

    小军脑子里像是炸了一个响雷,瞬间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大军那句话,在他脑子里来回的响,一遍又一遍。

    你二叔,一个月以前就没了。

    你二叔,一个月以前就没了。

    你二叔,一个月以前就没了。

    他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了桌子上,白酒洒了一桌子,流到了他的裤子上,冰的刺骨,但是他一点感觉都没有。他看着大军,看着桌上的人,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不……不可能……”他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声音抖的不成样子,“你们……你们骗我……我前天天亮之前,还跟二叔喝酒呢!他天天晚上来我家,跟我喝到凌晨三点,穿的就是我去年给他买的那件军绿色棉大衣,戴的是我爸给他的狗皮帽子,他跟我聊小时候的事,聊我在工地上的事,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一个月前就没了?你们骗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旁边几桌的人都听见了,纷纷转过头来看他们,原本热闹的大棚,慢慢的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小军身上,眼神里全是惊恐和同情。

    “小军,是真的,我们没骗你。”桌上的另一个长辈,叹了口气,脸色也很难看,“你二叔腊月初八出的事,腊月初十出的殡,停灵三天,我们都在场,帮着抬的棺材,埋的坟,这还能有假?”

    “是啊小军,”旁边的一个兄弟也开口了,声音也带着颤音,“你二叔出事的第二天,我们就给你爸妈打电话了,想告诉你,但是你爸妈说你在千里之外的工地上,怕你知道了着急,路上出啥事,就没告诉你,说等你回来再说。后来你姥姥住院,你爸妈就去了你姥姥家,这事就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说。”

    “你回来这几天,我们都不知道,你也没出门,我们都没看见你,要是知道你回来了,早就跟你说了!”

    “你天天晚上跟你二叔喝酒?小军,你这是……你这是撞上了啊!”

    一句话,像是一把冰锥,狠狠的扎进了小军的心脏里。

    他瞬间就想起来了,这七天里,所有不对劲的细节,所有他不敢深想的东西,一下子全部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

    二叔天天晚上来,天刚擦黑准点到,凌晨三点准点走,一分不差;

    他永远穿着那件棉大衣,戴着狗皮帽子,从来不脱,从来不摘,永远坐在背对着灯的地方,脸藏在阴影里,他从来没看清过他的脸;

    他永远只喝酒,不吃菜,一口都不动,喝多少都不醉,脸不红,气不喘,一整夜,一次厕所都不去;

    他的手永远是冰的,刺骨的凉,哪怕在屋里坐了一整夜,也一点温度都没有;

    他呼吸的时候,从来没有过哈气,哪怕是喝了滚烫的白酒,也一点白气都没有;

    洒在他棉裤上的酒,第二天一点痕迹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洒过;

    他接了烟,但是从来不点,永远夹在手指间,直到走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他来的时候,村里的狗一声都不叫,安安静静的,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走的时候,院子里的雪地上,从来没有留下过一个脚印,干干净净的,只有他自己的;

    第七天晚上,他说,小军,二叔以后不能陪你喝酒了,你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

    原来那不是醉话,那是告别。

    原来他天天晚上来陪自己喝酒,不是因为生活不如意,不是因为心里有事,是因为他死了,他没看见自己最后一面,他惦记自己,知道自己回来了,就回来找自己,陪自己喝最后几顿酒。

    原来这七天,跟他坐在一起,喝了一整夜又一整夜的,是一个已经死了一个月的人。

    小军想到这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就吐了出来,不是喝多了,是吓的,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寒气,是极致的恐惧,混着极致的难过,一下子冲了上来。

    他吐的天昏地暗,浑身抖的跟筛糠一样,脸色煞白,嘴唇都紫了,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泪混着吐出来的东西,流了一脸。

    桌上的人都吓坏了,赶紧站起来,给他拍背,递水,扶着他。整个大棚里的人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说着,但是小军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二叔的样子,一遍又一遍的闪过,他笑着跟自己碰杯,笑着听自己说话,笑着说,小军,我在村头看着你家烟囱冒烟了,就知道你回来了。

    他浑身发冷,像是掉进了腊月的冰窟窿里,从里到外,都冻透了,牙齿打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止不住的抖。

    “快,快把他扶回家,别在这待着了。”有人喊了一声,大军和几个兄弟赶紧架着小军,分开人群,往外走。

    外面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小军被他们架着,脚软的跟面条一样,走一步晃一下,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只有一个念头,他二叔没了,一个月前就没了,那这七天,跟他喝酒的,到底是谁?

    大军他们把小军扶回了家,推开门,屋里还是他跟二叔喝酒的样子,桌子上摆着七八个空酒瓶子,还有没吃完的菜,整整齐齐的,一口都没动过,只有他自己吃的那点,剩下的,跟刚摆上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几个人看着桌子上的样子,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的妈呀……”一个兄弟小声说了一句,声音都抖了,“这菜……一口都没动啊……”

    大军也脸色煞白,扶着小军坐在炕上,小军坐在那里,眼神空洞,看着桌子,嘴里反反复复的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二叔不可能没了……”

    大军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军,你冷静点,这事是真的,我们都没必要骗你。你二叔跟你最亲,他走的时候,你没在跟前,他心里惦记你,知道你回来了,就回来看看你,陪你喝几顿酒,他不会害你的,你别害怕。”

    “他不会害我……”小军重复了一句,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哇的一声哭了,像个孩子一样,哭的撕心裂肺,“他跟我最亲……他从小就护着我……他死了都惦记我……他回来陪我喝酒……我居然不知道……我居然没看出来……”

    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心里又难过,又害怕,又愧疚。他难过的是,从小护着他长大的二叔,就这么没了,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害怕的是,这七天,他天天跟一个死人坐在一起,喝了一整夜又一整夜的酒;他愧疚的是,二叔那么惦记他,他居然一点都没察觉,居然没早点知道二叔没了,连他的葬礼都没参加。

    屋里的人看着他哭,都叹了口气,没人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哭了好半天,小军才慢慢的止住了哭声,眼睛红肿,脸色煞白,浑身还是止不住的抖。他抬起头,看着大军,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大军哥,我二叔……他是咋没的?你跟我说说,从头到尾,都跟我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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