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候刚上小学,放了学就往家跑,棉鞋上沾的泥疙瘩在门槛上磕掉,脱了鞋就往炕里钻,炕头被灶火烘得暖烘烘的,烤得冻了一天的脚底板又痒又麻。奶奶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铜顶针在粗糙的指头上磨得发亮,粗麻绳穿过厚白布的嗤啦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爷爷靠在炕梢的被垛上,手里攥着乌木杆的旱烟袋,烟锅里的烟丝燃着,火星一明一暗,淡蓝色的烟顺着房梁往上飘,混着灶屋里飘来的玉米面饽饽的香气。

    我拽着奶奶的袖口晃了半天,软磨硬泡让她给我讲故事,不要那些狼来了的老套话,要带劲的,能让人攥紧被窝的。奶奶手里的钢针顿了顿,针尖在头发上蹭了蹭,抬眼瞅了瞅窗外黑下来的天,又斜着眼睛看了看爷爷。爷爷吧嗒了一口旱烟,没吭声,只是把烟锅在炕沿上轻轻磕了磕,又重新填上了烟丝。奶奶这才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鞋底往针线笸箩里一放,说,那就给你讲个早先年的事,跟小风车有关的。这事不是咱这的,是我远房一个表哥,你得叫表舅姥爷,年轻时候亲身遇上的。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跟你爷爷现在这岁数差不离,手巧,心善,就因为糊了个风车,差点把命都丢了,到最后,也没能落个全乎。

    那时候还是生产队,地里的活都要记工分,男劳力一天十分,女的八分,半大孩子去割草拾粪,也能挣个两三分。你表舅姥爷那时候是屯子里少有的识字的,初中毕业,没去城里,就在队里当记工员,不用天天往地里钻,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屯子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愿意跟他说话。他不光识字,手还特别巧,会用秫秸杆编蝈蝈笼子,会用木头削陀螺,最拿手的,是糊风车。

    那时候的孩子,哪有什么现成的玩具,能有个风车举着跑,就是顶顶金贵的乐子了。你表舅姥爷糊的风车,跟别人的不一样。别人都是随便劈几根秫秸,糊上两张废窗户纸,风大了才转两下,风小了就耷拉着。他糊的,要选当年秋天收的、最直溜最紧实的秫秸,不能有虫眼,不能有弯,用镰刀削得溜光水滑,再用碎碗碴子把接口磨得滑溜溜的,一点毛刺都没有。风车架子扎得周正,六个叶,不多不少,用过年剩下的大红纸剪,每个叶的角度都算得准准的,糊出来,别说有风,就是你拿着轻轻走两步,都能呼呼地转,转起来红纸叶连成个圆,像个小太阳似的,屯子里的孩子见了,都围着他转,叔长叔短地叫,就为了能求他糊个小风车。

    他也心软,孩子要,从来都不拒绝,只要有空闲,就坐在门槛上糊,秫秸和红纸都是自己家出的,从来不要人家一口吃的,一个鸡蛋。屯子里的人都说,这小伙子心善,以后肯定有好福报。谁也没想到,就因为这手糊风车的本事,给他招来了塌天的祸事。

    那年开春,河沿的冰刚要化,白天太阳一晒,冰面酥得跟饼干似的,晚上一冻,又硬邦邦的。屯子西头有户人家,老两口四十多岁才得了个丫头,小名叫丫蛋,刚三岁多点,话还说不利索,就爱跑,最爱举着风车在屯子口的大路上跑,边跑边笑,银铃似的,屯子里的人都认识她。这丫蛋,也是找你表舅姥爷糊的风车,大红纸的,六个叶,她天天举着,睡觉都要攥在手里,谁碰都不行。

    出事那天,是个傍晌午,天暖,太阳晒得人身上发懒。丫蛋她妈在屋里做饭,让她在院子里玩,就一转眼的功夫,人就没了。她妈慌了,满屯子喊,找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在西头河沿那,看见了掉在冰面上的风车,还有冰上一个大窟窿,黑黢黢的,河水打着旋,咕咚咕咚地响。

    屯子里的男人都来了,脱了棉袄下河捞,河水刚化,冰碴子还在水里飘着,扎得人骨头疼。捞了快一个时辰,才把丫蛋捞上来。人早就没气了,小小的身子冻得硬邦邦的,小脸青紫,眼睛闭着,小手还死死攥着那个风车的秫秸杆,上面的红纸早就被水泡烂了,只剩个光杆。

    老两口哭得死去活来,几次背过气去。屯子里的人都跟着掉眼泪,都说这孩子命苦,刚来人世三年,就这么走了。那时候的规矩,没成年的孩子,尤其是没扎辫子的丫头,不能进祖坟,也不能在家停灵,就用薄木板钉了个小小的匣子,当天下午,就抬到屯子东边的荒甸子埋了。

    那荒甸子,是屯子里的乱葬岗,方圆十几里,全是齐腰深的荒草,里面埋的,都是没成家的年轻人,养不活的孩子,还有逃荒过来饿死冻死的无主坟。平时白天,屯子里的人都不敢单独往那去,更别说晚上了,风一吹,荒草呜呜地响,跟人哭似的,听着就头皮发麻。

    丫蛋埋了之后,屯子里的人唏嘘了几天,日子还得照常过,该上工上工,该挣工分挣工分。只有你表舅姥爷,心里一直不得劲。他总觉得,丫蛋是为了捡他糊的那个风车,才掉冰窟窿里的,要是他没给糊那个风车,说不定孩子就不会出事。越想越愧疚,越想越心里堵得慌,就琢磨着,再给丫蛋糊个最好的风车,拿到她坟前烧了,让她在那边,也有个玩的,也算他这个当叔叔的,一点心意。

    说干就干,他翻箱倒柜,找出了家里过年剩下的、最好的那张大红纸,是托人从县城供销社买的,厚,颜色正,红得发亮。又去柴房里,挑了最直溜的几根秫秸,坐在门槛上,整整糊了一下午。这次糊的风车,比之前给丫蛋糊的那个还要精致,六个叶,每个叶都剪得一模一样,边缘修得整整齐齐,中间的轴,用碎碗碴磨了不下百遍,滑得跟抹了油似的,拿在手里,轻轻吹口气,就能转半天,呼呼的,声音脆得很。

    糊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太阳刚落下去,天边还剩一点暗红,屯子里的烟囱都冒着烟,家家户户都在做晚饭。他爹妈喊他吃饭,他说不吃了,揣着火柴,拿着那个风车,就往屯子东边走。他妈在后面喊他,问他去哪,天快黑了,别往荒甸子去,他头也不回,就说去去就回,心里有事,不去一趟,饭都吃不下。

    开春的荒甸子,雪刚化透,地上全是黑泥,一脚踩进去,没到脚脖子,拔出来的时候,鞋都差点粘在里面。去年的荒草茬子硬得很,扎得裤腿哗哗响,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越往甸子深处走,风越大,呼呼的,刮得荒草东倒西歪,发出呜呜的声响,跟好多人凑在一起哭似的。天越来越黑,周围的树影黑乎乎的,一个个杵在那,像站着的人,你走,它也跟着走,你停,它也停。

    他走了快半个时辰,才找到丫蛋的坟。就是个小小的土包,连个碑都没有,前面插了根小木棍,算是记号,土还是新的,上面长了几根刚冒头的草芽。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土包,心里酸酸的,鼻子一热,差点掉眼泪。他把那个红风车放在坟头上,说,丫蛋,叔对不住你,给你糊了个新的,最好的,你拿着玩,别惦记家里了,你爹妈也想你,你就安心在这待着,别乱跑。

    说完,他掏出火柴,想把风车点了。可刚划着一根火柴,一阵风突然就刮了过来,呼的一下,直接把火柴吹灭了,火星子溅在他手上,烫得他一缩手。他又划了第二根,还是一样,刚着,就被风吹灭了。他连着划了七八根,口袋里的火柴都快用完了,没有一根能烧得起来的,每次都是刚出火苗,瞬间就灭,像是有人在旁边,对着火柴头吹气似的。

    天已经全黑了,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他手里火柴划着的那一瞬间,能看见一点亮,亮过去,就是更浓的黑。风越来越大,荒草的呜呜声越来越近,像是就在耳边,他后背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头皮一阵阵发麻,心里的那点愧疚,瞬间就被恐惧盖过去了。

    他想着,算了,不烧了,把风车放这,也算心意到了,赶紧回家。他刚把风车往坟头的土上放稳,怪事就发生了。

    那风车,明明周围一点风都没有,他甚至都感觉不到风吹在脸上,可那六个红纸叶,突然就自己转了起来。一开始转得慢,哗啦,哗啦,一下一下的,后来越转越快,呼呼的,六个红纸叶转成了一个完整的红圈,跟个烧红的小轮子似的,转得飞快,发出的声音,在死寂的荒甸子里,格外清楚,一下一下,都砸在他的心上。

    他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浑身的血都凉了,啥也顾不上了,转身就往回跑。他也不管地上的泥坑,不管扎人的荒草茬子,拼了命地跑,肺都要炸了,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还有那风车哗啦哗啦的响声,像是就在他身后追着,怎么甩都甩不掉。他连滚带爬,跑回屯子的时候,浑身都是泥,棉鞋都跑丢了一只,冲进家门,反手就把门插上,背靠着门板,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大口大口地喘气,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爹妈吓坏了,问他到底咋了,去哪了,弄成这副样子。他不敢说,怕爹妈骂,也怕说了,那东西就跟着进家了,只说摔了一跤,没事。晚饭他也没吃,钻进东屋的被窝里,蒙着头,浑身还是抖,一闭眼,就是那个在坟头上自己转的红风车,转得飞快,红得刺眼。

    那一夜,他根本没睡着。

    睡到后半夜,屋里静悄悄的,爹妈在西屋,早就睡熟了,只有灶屋里的火塘,偶尔发出柴火炸裂的噼啪声。他正缩在被窝里,浑身发紧,突然就听见,窗户外面,传来了哗啦哗啦的声音。

    是风车转的声音。

    清清楚楚的,就在窗户外头,贴着窗户纸,一下一下,哗啦,哗啦,跟他在荒甸子坟前听见的,一模一样。

    他当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死死地咬住枕头,不敢出声,连呼吸都不敢大喘气,生怕一出声,外面的东西就知道他醒着。那风车声,就在窗外,转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他能听见,有个细细的、尖尖的笑声,跟丫蛋生前的笑声,一模一样,就在窗户外头,贴着窗户纸,飘了进来。

    那笑声,细细的,软软的,本该是小孩天真的笑,可在这后半夜的黑屋里,听着,比鬼哭还吓人。

    他就那么缩在被窝里,浑身的冷汗把褥子都打湿了,后背冰凉,炕烧得再热,也暖不热他那凉透了的身子。那风车声,那笑声,就一直在窗外,断断续续的,一直到东边的天泛起了鱼肚白,远处传来了鸡叫头遍的声音,才慢慢消失了。

    鸡一叫,他整个人瞬间就垮了,松开了死死攥着的被角,浑身软得跟一滩泥似的,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混着冷汗,流了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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