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候才刚到炕沿高,晚上吃完饭,刷完了碗,就往炕头一缩,裹着奶奶缝的蓝布花棉袄,盯着奶奶手里纳了一半的千层底。爷爷坐在炕梢,吧嗒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暗,映着墙上糊的旧报纸,报纸上的字被油烟熏得发了黄,边角卷着边,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就跟着轻轻晃。奶奶的铜顶针在煤油灯底下亮着银晃晃的光,粗麻线穿过厚布的“嗤啦”声,在静下来的夜里格外清楚,屋外的风刮着院子里的苞米杆子,哗啦哗啦响,除此之外,一点别的动静都没有。

    我拽了拽奶奶的棉袄袖子,指尖蹭到她手上硬邦邦的茧子,那是一辈子纳鞋底、干农活磨出来的。奶,再给我讲个事儿呗。我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窗外什么东西听见似的。

    奶奶抬眼瞅了瞅我,又斜着眼睛看了看炕梢的爷爷,针尖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两下,又扎进鞋底里,扯着线说,讲啥讲,前儿个讲的那个,吓得你半夜钻我被窝,忘了?

    我往她身边又凑了凑,脑袋靠在她胳膊上,晃了晃她的胳膊,说我不害怕,这次肯定不害怕,你讲个真事儿,就讲那种别人身上发生的,越真越好。

    爷爷在炕梢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他清了清嗓子,说孩子想听,你就给讲一个,别讲那些太吓人的,吓着孩子。

    奶奶哼了一声,把手里的鞋底往炕席上一放,往我这边挪了挪,煤油灯的火苗被她带起来的风晃了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扭了扭,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夜里特有的沙哑,一字一句地钻进我耳朵里。

    今儿个给你讲的这个,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儿,就发生在离这不远的一个老屯子里,那时候,你爷爷还在生产队里赶大车呢,这事他也知道,一点瞎话都没有。

    那是七十年代末的事了,那个屯子和咱们这差不多,一溜土坯房,坐北朝南,家家户户都连着,房前是菜园子,房后是苞米地,屯子东头有一口老洋井,石头砌的井沿,磨得溜光水滑,全屯子的人都吃那口井里的水。屯子西头是生产队的场院,盖着粮仓,堆着柴火垛,还有一间没人住的破场房,墙皮掉了大半,窗户纸全破了,风一吹就呜呜响,跟哭似的。

    那时候生产队管得严,家家户户都得跟着上工,男的下地干重活,女的要么跟着下地,要么在家缝缝补补、喂猪养鸡,孩子没人管,就满屯子疯跑。屯子里有个小学校,就在场院旁边,一间土坯房,一个教书先生,教一到四年级的娃,娃们放学了,书包往家一扔,就凑在一起玩,跳皮筋、丢沙包、藏猫猫、拍洋画,从日头落山玩到天全黑,大人不扯着嗓子喊回家吃饭,就绝不往家走。

    出事之前,屯子里先来了两个外乡人。一个女人,看着三十多岁,穿得破破烂烂的,头发乱糟糟地挽着,脸冻得通红,裂着口子,背上背着个破包袱,手里牵着个闺女,那闺女看着七八岁的样子,和屯子里的娃差不多大,也是穿得破破烂烂的,一双眼睛大大的,但是不说话,不管谁跟她说话,她都只是瞪着眼睛看,一声不吭,后来屯子里的人才知道,这闺女是个哑巴。

    娘俩是讨饭来的,一路从南边过来,投奔亲戚没找着,盘缠也花光了,就只能一路讨饭往北走,走到这个屯子,就走不动了,就在西头那间破场房里住下了。屯子里的人心眼实,看娘俩可怜,就你家给个窝头,我家给碗稀粥,谁家做了点带油星的饭菜,也给端过去一碗,娘俩就靠着屯子里人的接济,在破场房里住了下来。

    那个女人话不多,天天背着个破筐,出去捡柴火,挖野菜,偶尔也帮着屯子里的人家干点零活,换点粮食。那个哑巴闺女,就天天坐在场房门口的石头上,看着屯子里的娃们疯跑玩闹,娃们玩跳皮筋,她就看着,娃们玩藏猫猫,她也看着,眼睛跟着娃们转,嘴里咿咿呀呀的,哼着一个调子,那调子软软的,慢慢的,听着像儿歌,但是又透着点说不出来的怪,娃们一开始没在意,后来听得多了,就慢慢学会了。

    最先学会的,是屯子里最淘的那个小子,叫小远,十岁,上三年级,天天带着屯子里的娃疯,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没有他不敢干的事。他天天带着娃们从场房门口过,听那哑巴闺女哼调子,听了几天,就把词给编上了,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编的,还是那哑巴闺女嘴里本来就有词,反正没过几天,屯子里的娃们,就都会念这首童谣了。

    那童谣是这么念的:

    月姥姥,照墙头,

    娃娃蹲在沟里头。

    一拍手,二摇头,

    井里的小手把脚勾。

    三数数,四抬头,

    梁上的影子往下瞅。

    五拉手,六搂脖,

    红绳绕着耳根磨。

    七开门,八闭灯,

    木板里的人直哼哼。

    九迈步,十停脚,

    一步错,进土包。

    娃们觉得这童谣顺口,念着好玩,就天天挂在嘴边,玩跳皮筋的时候念,玩丢沙包的时候念,就连放学排队走路,也扯着嗓子一起念。大人一开始也没在意,觉得就是小孩瞎编的儿歌,没当回事,谁也没想到,就是这首随口念的童谣,后来把整个屯子,都拖进了地狱里。

    第一个出事的,就是编童谣的小远。

    出事那天,屯子里放露天电影。那时候放露天电影,可是屯子里天大的喜事,提前好几天,消息就传开了,娃们天天追着放映员的屁股后面跑,就盼着晚上赶紧到。那天放的是《地道战》,下午刚过晌午,就有老人挎着板凳,去场院占位置了,去得早的,能占着银幕正前面的好位置,去得晚的,就只能站在后面,或者跑到银幕背面去看,虽然字是反的,但是也能看个热闹。

    那天晚上,场院里挤得人山人海,全屯子的人几乎都来了,前面几排坐着老人和孩子,中间是壮劳力,男的抽着旱烟,女的凑在一起唠嗑,后面站着年轻的小伙子和大姑娘,叽叽喳喳的。放映机的光束打在银幕上,黑白的人影一动,全场瞬间就安静下来了,只有放映机哒哒的响,和电影里的枪声、喊杀声。

    小远和几个小子,挤在最前面,坐在砖头块上,看得眼睛都直了。电影放到一半,正是地道里打鬼子的热闹地方,小远的妈回头看了一眼,还看见他在那指手画脚地跟旁边的小子说话,等电影快放完,鬼子投降的那段,她再回头,就看不见人了。

    她当时也没在意,以为是小远和别的小子去旁边藏猫猫了,小孩嘛,坐不住,看电影看一半跑出去玩,是常有的事。等电影放完了,银幕黑了,人都散了,场院里的人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个收拾东西的放映员,和满地的瓜子皮、烟头,小远还是没回来。

    他妈的心里这才开始发慌,扯着嗓子在屯子里喊小远的名字,喊了半天,没人应。小远他爸赶紧找了生产队的队长,喊了十几个壮劳力,打着手电筒,在屯子里里外外找。柴火垛一个个扒开看,苞米地一行行找,场院的粮仓、破场房,都翻遍了,河沟里、菜园子里,连猪圈鸡窝都看了,就是没有小远的影子。

    天快亮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声,在这呢!

    喊人的是屯子里挑水的老光棍,他早上起来去东头的老洋井挑水,手电筒往井里一照,就看见井水面上,飘着一顶蓝布帽子,那帽子,正是小远天天戴的,帽子上面还缝着个补丁,是他妈前几天刚给缝上的。

    一群人赶紧冲到井边,那口老洋井,是屯子里前几年刚打的,铸铁的井头,焊在粗粗的铁管子上,铁管子一直通到地下十几米深的含水层,井沿是用青石板砌的,磨得溜光,井里的水一年四季都凉森森的,夏天的时候,把西瓜吊在井里,半天就冰得透心凉。

    小远他爸当时就急红了眼,扒着井沿就要往下跳,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了。这井十几米深,下去就是个死,赶紧找绳子,找会水的!队长喊着,让人赶紧回生产队拿麻绳,拿马灯。

    麻绳拿来了,在一个壮劳力的腰上缠了好几圈,几个人在上面拽着,把他一点点往井里放。井里黑黢黢的,马灯的光往下一照,只能看见泛着光的水面,凉森森的水气往上冒,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腥气,夏天的天,井里却冷得像冰窖,往下放的人,刚放下去一半,就冻得浑身打哆嗦,牙齿打颤。

    终于,人放到了水面上,他伸手往水里一摸,就喊了一声,摸着了!拽!快往上拽!

    上面的人赶紧一起使劲,一点点把麻绳往上拽,先拽上来的是下井的壮劳力,他冻得嘴唇发紫,浑身都湿透了,上来之后半天说不出话,只是指着井里,一个劲地发抖。然后,众人又接着拽,慢慢的,就把小远从井里拽了上来。

    孩子已经硬了,浑身泡得发白,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两只手攥得死死的,指甲缝里全是井壁上的青苔和黑泥,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井口的方向,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孩子的两只脚腕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五根手指的印子,青紫色的,深深陷进了肉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水里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脚腕,把他硬生生拽进水里,按在水底,直到他断气。

    屯子里的人都看傻了,小远的妈当时就晕了过去,躺在地上人事不省。小远他爸抱着孩子的尸体,一个大男人,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喊破了。

    队长蹲在井边,看了半天孩子脚腕上的印子,又看了看光溜溜的井沿,脸也白了。他一开始以为,是孩子贪玩,趴在井沿上玩水,不小心掉下去了,可是这井沿是青石板砌的,比孩子的腰都高,一个十岁的孩子,就算再淘,也不可能自己翻进去,更何况,井沿上一点滑痕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就好像孩子是凭空被人拎起来,扔进井里的。

    更邪门的是,捞孩子的壮劳力缓过来之后,说他在井里的时候,除了小远的尸体,根本没摸到别的东西,但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脖子后面吹凉气,凉飕飕的,顺着脊梁骨往下钻,他往水里看,总觉得水底有双眼睛,在盯着他看。

    这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屯子,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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