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他的脖子上,把他往雪人身上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树枝上传过来,瞬间就传遍了他的全身,冻得他浑身都僵了,骨头缝里都疼,喘不上气,眼前开始发黑,脚已经离了地,被一点点地往雪人身上拖。他能看到雪人的那个黑洞洞的嘴窝,离他越来越近,里面全是细细的雪沫,往他的鼻子、嘴里钻,呛得他肺里像针扎一样疼。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不能就这么死了。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抬起脚,对着旁边烧得通红的铁炉子,狠狠踹了过去。

    炉子是铸铁的,里面烧着满满的煤块,烧得通红,被他一脚踹倒,轰隆一声砸在了地上,滚烫的煤块撒了一地,连带着整个烧得通红的铁炉子,全都砸在了那个雪人身上。

    滋啦——

    一声刺耳的巨响,像烧红的铁块放进了冰水里,大量的白汽瞬间冒了出来,充满了整个屋子,呛得人睁不开眼睛。缠住他脖子的树枝,一下子就松开了,他摔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咳得撕心裂肺。

    他睁着眼睛,看着那个雪人,被滚烫的炉子和煤块烫着,雪块飞速地融化,变成了雪水,顺着地面往四周流,那两根干树枝,被烧得滋滋响,冒起了黑烟,一点点地烧成了黑炭,最后,整个雪人都融化了,只剩下一摊浑浊的雪水,在地上,慢慢的,渗进了土里,什么都没剩下。

    白汽慢慢散了,屋里只剩下煤块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他和你太姥姥的喘气声。

    雪人没了。

    你太姥爷活下来了。

    可他也落下了一辈子的病根,脖子上被树枝缠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圈黑色的印子,像戴了个黑项圈,一辈子都没消下去。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在冬天堆雪人,甚至看到雪堆都浑身发冷,每年冬天,只要一下雪,他就把家门口的雪扫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敢堆,连墙根下都不敢留一点雪,直到他去世,都是这样。

    奶奶说到这里,麻线又穿过了鞋底,发出一声长长的“嗤啦”声,在寂静的屋里,听得格外清楚。我往奶奶身边凑了凑,屁股底下的褥子被炕烧得滚烫,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后背凉飕飕的,眼睛忍不住往窗外瞟,窗外黑糊糊的,只有雪打在窗户纸上的沙沙声,总觉得,那窗户纸后面,有个什么东西,正盯着屋里。

    爷爷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他叹了口气,说,你别给孩子讲这些,吓着孩子。

    奶奶抬眼看了看他,说,这都是真事,让他知道知道,别没事瞎堆雪人,别去碰那些没人管的雪堆。她顿了顿,针尖又在头皮上蹭了蹭,说,这事还没完,后来,我也见过那东西。

    我一下子就竖起了耳朵,往奶奶身边又凑了凑,连大气都不敢出。

    奶奶说,那时候我才七八岁,跟你太姥爷太姥姥一起过,也是腊月里,雪下得大,村里的孩子都在外面打雪仗、堆雪人,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忘了你太姥爷天天嘱咐的话,跟着几个孩子,跑到村头的麦场里,堆了个大雪人。

    我们用黑炭给它画了眼睛,用胡萝卜给它插了鼻子,用红墨水给它画了个笑哈哈的嘴,还给它戴了我娘给我缝的花布帽子,围了我的围脖,几个孩子玩得开心,围着雪人跑了半天,天快黑了,才想起回家,把那个雪人忘在了麦场里。

    当天晚上,就出事了。

    后半夜,我被尿憋醒了,屋里的尿盆满了,我不敢喊你太姥姥,就想着开门去院子里尿。那时候我胆子大,也不怕黑,就披了件棉袄,拉开房门,走到了院子里。

    刚蹲下,我一抬头,就看到院墙上,趴着个东西。

    月光亮得很,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一片,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就是我白天在麦场里堆的那个雪人,黑炭的眼睛,胡萝卜的鼻子,红墨水画的笑哈哈的嘴,头上还戴着我的花布帽子,脖子上围着我的围脖,正趴在墙头上,上半身探在院子里,死死地盯着我。

    我当时吓得魂都飞了,尿都憋回去了,浑身发麻,像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敢动,就那么看着它。它趴在墙头上,慢慢的,从墙头上滑了下来,落在院子里,没有一点声音,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下,就那么轻飘飘地,朝着我走了过来。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转身就往屋里跑,拉开房门就冲了进去,把门插死,顶上门杠,一头扎进你太姥姥的怀里,浑身抖得像筛糠,话都说不出来。你太姥爷被我吵醒了,一听我说雪人,脸一下子就白了,抓起炕边的斧头,就走到门边,隔着门缝往外看。

    看了半天,他回头跟我说,外面啥都没有,你是不是眼花了?

    我不信,凑到门缝往外看,院子里干干净净的,雪地上只有我刚才跑回来的脚印,墙头上也是平的,什么都没有,雪人不见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我白天堆的那个雪人,一模一样,连帽子和围脖都没变,绝对不是眼花。

    第二天一早,你太姥爷就拉着我,去村头的麦场里找那个雪人。麦场里空空的,雪地上只有我们前一天堆雪人留下的脚印,雪人不见了,连一点雪堆的痕迹都没有,我的花布帽子和围脖,就放在雪地上,叠得整整齐齐的,就好像从来没被戴在雪人头上过一样。

    你太姥爷当时脸都青了,拉着我就回了家,把我的帽子和围脖,直接扔进了炉子里,烧了个干干净净。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许我出门玩雪,不许我碰雪堆,更不许我堆雪人,我也被吓坏了,从此以后,再也不敢看雪堆,一看到雪堆,就想起那个趴在墙头上的雪人,浑身发冷。

    奶奶的声音很平静,可我却听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手紧紧地抓着奶奶的衣角,不敢松开。窗外的雪好像下得更大了,打在窗户纸上,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外面,用指甲轻轻刮着窗户纸。

    爷爷又点上了一袋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他沉默了半天,开口说,这事,我也见过。

    我一下子转过头,看着爷爷,眼睛都瞪圆了。

    爷爷靠在被垛上,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说,那年我刚跟你奶奶结婚,也就二十出头,冬天赶着牛车去邻村拉柴火,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到村西头的老井旁边,就看到井边的雪地里,站着个东西。

    离得远,我以为是个村里人,站在井边,就喊了一声,问是谁,大半夜的在那干啥。喊了好几声,没人应,我就赶着牛车往前走,想看看是谁。离得近了,才看清,那不是人,是个雪人,跟人一样高,直挺挺地站在井边,平平的脸,对着我,没有五官。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想起你奶奶跟我说的,你太姥爷遇到的事,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我赶着牛车,想快点过去,可牛车刚走了两步,再抬头,那个雪人就没了。雪地上干干净净的,除了牛车的印子,什么都没有,连个脚印都没留下,就好像我刚才看到的,都是幻觉。

    我当时没敢多待,赶着牛车就回了家,跟你奶奶说了这事,你奶奶吓得脸都白了,说那老井不对劲,前几天刚从井里捞上来一个女人,冬天井边结冰,她打水的时候掉进去了,等捞上来的时候,人早就冻硬了,跟个冰坨子一样。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晚上走村西头那条路,冬天路过老井,都得绕着走。

    屋里又静了下来,只有奶奶纳鞋底的嗤啦声,还有爷爷抽烟袋的吧嗒声,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的声音,跟这两个声音混在一起,听得人心里发毛。我缩在炕头,往被窝里又钻了钻,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窗户,总觉得,那窗户纸上,随时都会映出一个雪人的影子。

    奶奶把纳好的鞋底放在一边,又拿起了一只新的鞋帮,穿针引线,开口说,你别以为,雪人就只有冬天最冷的时候才有,开春的时候,雪快化了,那东西更吓人。

    我赶紧问,开春雪都化了,怎么还有雪人?

    奶奶说,开春的时候,天气回暖,白天雪化,晚上又冻上,雪就变得黏糊糊的,软乎乎的,不像冬天那样,冻得硬邦邦的。这时候的雪人,化了一半,冻了一半,软乎乎的,像人的皮肉一样,最邪门。

    我十几岁那年,开春,雪开始化了,村里有个放羊的,天天赶着羊去山脚下放。有一天,他放羊回来,脸都白了,浑身抖得不成样子,跟村里人说,他在山脚下看到个雪人,站在背阴的雪地里,已经化了一半了,雪水顺着身子往下流,露出了里面的骨头,还有人的头发,那雪人还动了,朝着他伸出了手。

    村里人都以为他是放羊放糊涂了,胡说八道,可他赌咒发誓,说自己看得清清楚楚,绝对没看错。有几个胆子大的小伙子,拿着铁锹、镰刀,跟着他去山脚下看,结果到了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摊融化的雪水,雪水里泡着几根骨头,还有一绺女人的长头发。

    后来才知道,前一年冬天,有个外乡的女人,来村里走亲戚,结果遇到了大雪,迷路了,走进了山里,再也没出来。村里人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没想到,开春雪化了,在山脚下找到了她的骨头。

    从那以后,村里人都说,那些冬天冻死在雪地里、没人收尸的人,魂魄就会附在雪上,变成雪人,在雪地里游荡,找活人当替身,把人拉进雪地里,陪着他们。你太姥爷遇到的那个雪人,就是前一年冬天,冻死在村外的那个货郎。

    我一下子愣住了,问,货郎?什么货郎?

    奶奶说,就是你太姥爷遇到雪人之前的一年冬天,有个外乡的货郎,挑着担子来村里卖针头线脑、花布糖块,在村里待了半天,下午走的时候,遇到了大烟泡雪,迷了路,没走出多远,就冻死在村外的沟里了。那时候雪下得太大了,把他的尸体整个盖住了,村里人都不知道他冻死了,还以为他早就走了。

    一直到第二年春天,雪化了,村里人去沟里种地,才发现了他的尸体,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了,蜷缩在沟里,怀里抱着他的货郎担子,手里还攥着个拨浪鼓,人早就没气了。他死的时候,也是二十出头,跟你太姥爷,还有那几个失踪的小伙子,差不多大。

    更邪门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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