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什么来着,根本就没什么事,就是你们自己吓自己,疑神疑鬼的,我看今天晚上,什么都不会发生,等明天回去,我就跟领导汇报,说都是谣言,赶紧复课。

    他的话刚说完,突然,外面的教室那边,传来了一阵小孩子的笑声,咯咯咯的,清清楚楚的,不是一个,是好几个,一起笑,就在窗户外面,离他们不到十米远。

    屋子里的人,瞬间就僵住了,所有人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都齐刷刷地朝着窗户外面看过去,手里的棍子,都攥得更紧了。

    那笑声,持续了几秒钟,就停了。屋子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耳朵竖得溜直,听着外面的动静。

    过了没几秒钟,突然,叮铃,叮铃,叮铃。

    学校门口房檐下的那个铜铃铛,响了,一声接着一声,不快不慢,叮铃,叮铃,清清楚楚的,就在外面。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铜铃铛,有半斤多重,挂在房檐下,离地面两米多高,风根本吹不响,必须用手使劲摇,才会响。

    一个壮劳力,猛地站起来,抄起棍子,就要往外冲,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了,低声说,别出去,先看看。

    就在这个时候,铃铛声停了,然后,就听到了教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然后,就听到了齐整整的读书声,几十个小孩子的声音,一起读着课文,“日月水火,山石田土”,声音清清楚楚的,就在东边的教室里,离他们不到二十米远。

    七个人,当时都浑身发冷,头皮麻得像过电一样,两个公社的工作人员,脸都白了,嘴唇都哆嗦了,刚才的嚣张劲,一点都没了,坐在椅子上,一动都不敢动。

    读书声持续了有一分钟,停了。然后,就听到了脚步声,很多小孩子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的,从教室那边,跑了过来,朝着值班室的门口过来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值班室的窗户外面。

    所有人都朝着窗户看过去,就看到,窗户玻璃上,贴满了一张张的小脸,白白的,眼睛黑黑的,都是小孩子的脸,密密麻麻的,贴在玻璃上,正朝着屋子里面看,死死地盯着他们。

    当时就有一个壮劳力,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手里的棍子都掉在了地上,两个工作人员,直接缩到了桌子底下,浑身抖得像筛糠似的。

    李建军更是吓得魂都飞了,缩在角落里,眼睛都不敢睁了,浑身的汗,把衣服都湿透了。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屋子里的马灯,呼的一下,灭了,所有的手电筒,同时都灭了,整个屋子,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什么都看不到了。

    屋子里瞬间就乱了,尖叫声,哭喊声,棍子撞在墙上的声音,桌子倒了的声音,乱成一团。

    然后,所有人都感觉到,有冰凉的小手,在拉他们的衣服,摸他们的脸,还有小孩子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咯咯咯的笑声,还有“陪我们玩啊”的说话声,就在耳边,清清楚楚的。

    整个值班室里,到处都是小孩子的笑声,跑来跑去的脚步声,还有人被什么东西绊倒了,摔在地上,发出惨叫声。有人拿着棍子乱挥,但是什么都打不到,有人想开门跑出去,但是门怎么都打不开,像被人从外面死死地顶住了一样,怎么推都推不动。

    黑暗中,无边无际的恐惧,把所有人都淹没了,每个人都在尖叫,都在乱挥手里的东西,但是什么都碰不到,只有那些冰凉的小手,无处不在,拉着他们的衣服,摸着他们的脸,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

    有个壮劳力,急了,抓起那杆步枪,朝着外面就扣了扳机,砰的一声,枪响了,在漆黑的夜里,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但是枪响之后,那些笑声,脚步声,不仅没停,反而更近了,更多的小手,拉着他的胳膊,拽着他的衣服,还有个细细的声音,在他耳边说,枪打不到我们的,陪我们玩啊。

    那个壮劳力,当时就疯了,扔了枪,抱着头,蹲在地上,哇哇地哭,嘴里反复念叨着,别找我,别找我,我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所有人都快要崩溃的时候,突然,远处传来了一声鸡叫,喔——

    第一声鸡叫,刚落音,屋子里所有的声音,瞬间都停了,那些笑声,脚步声,说话声,全都没了,那些拉着他们衣服的小手,也不见了。

    又过了几秒钟,手电筒亮了,马灯也能点着了,屋子里一下子亮了起来。

    大家这才看清,屋子里一片狼藉,桌子倒了,椅子翻了,暖水瓶碎了,水流了一地,墙上还有刚才步枪打出来的弹孔,七个人,都瘫在地上,浑身是汗,脸色惨白,有两个壮劳力,直接吓晕过去了,口吐白沫,两个公社的工作人员,缩在桌子底下,浑身抖得像筛糠似的,话都说不出来了,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李建军缩在角落里,已经晕过去了,眼睛闭着,牙关紧咬,浑身冰凉。

    等大家缓过神来,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打开值班室的门,走到外面一看,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学校的大门,锁得好好的,铁丝拧得死死的,一点都没动过,教室的门,也都锁得好好的,根本没开过,房檐下的铜铃铛,一动不动的,好好的挂在那里,一点被碰过的痕迹都没有。

    刚才打出去的那一枪,子弹打在了值班室的门框上,外面的墙上,地上,根本没有弹孔,也没有任何血迹,什么都没有。

    整个学校,安安静静的,和平时一模一样,什么异常都没有,就好像,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一样。但是屋子里的狼藉,还有几个人吓晕过去的样子,都清清楚楚的告诉他们,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

    那天,七个人,互相搀扶着,回了屯里,两个吓晕过去的壮劳力,醒过来之后,好几天都不会说话,一直到半个月之后,才慢慢缓过来,但是再也不敢走夜路了,晚上一听到风吹草动,就浑身发抖。两个公社的工作人员,当天就回了公社,再也没提过抓坏人的事,也没提过复课的事,跟领导汇报的时候,只说学校的房子成了危房,不能再用了,必须重新盖。

    从那天开始,再也没人敢靠近那个学校了,哪怕是大白天,都没人敢从学校门口走,都绕着路走。学校就那么荒在那里,大门锁着,院子里的草,一天比一天高,没过多久,就长到一人多高了,那六棵大杨树,叶子哗啦哗啦响,更显得阴森森的,像个鬼屋似的。

    后来,公社批了钱,在屯子里面,重新盖了一所新的学校,离屯里的人家近,孩子们都去新学校上课了,再也没人提过那个老学校的事。

    又过了一年,屯里要开荒,就想着把那个老学校的房子拆了,把那块地平整出来,种庄稼。老支书找了十几个壮劳力,都是胆子大的,白天去拆房子,谁也不敢晚上去。

    拆房子的时候,拆到东边的教室,挖地基的时候,出了事了。大家挖着挖着,铁锹就碰到了硬东西,哐当一声,大家都停下来,扒开土一看,是木头板子,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再往下挖,就挖出来了小棺材,一个接着一个,都是不到一米长的小棺材,木头都朽了,一碰就碎,里面都是小小的骨头架子,白花花的,都是夭折的小孩子的尸骨,数了数,一共有七个。

    棺材里,还有一些小小的东西,烂得不成样子的小衣服,小小的虎头鞋,还有几个锈得不成样子的银锁,铜铃铛,都是小孩子戴的东西。

    这时候,屯里的老人才说出来,这块地,在旧社会的时候,就是屯里的乱葬岗,那时候穷,孩子养不活,夭折的多,不到十二岁的孩子,不能进祖坟,家里人就用个小木板钉个匣子,或者用席子卷一卷,就埋在这里了,年深日久的,就没人记得了。后来解放了,要盖学校,就把这块地平了,房子就盖在了这些小坟上面,谁也没想着,底下还埋着这么多孩子。

    大家这才明白,为什么学校里会闹这么多邪乎事,原来,是这些没地方去的小孩子,看着教室里有别的孩子上课,读书,他们也想进来,也想读书,也想有人陪他们玩。他们没恶意,只是孤单,只是想找个伴,只是想和别的孩子一样,能坐在教室里,读书,写字,玩闹。

    但是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会把活人吓成那样,会把整个屯子都闹得鸡犬不宁。

    后来,老支书带着人,把这些小孩子的尸骨,都小心地收了起来,用新的布,一块一块的包好,找了个山清水秀的向阳坡,重新挖了坑,一个个好好的埋了,还立了个小小的石碑,上面什么都没写,只是给他们圈了个小小的院子,种了几棵小树。

    屯里的人,凑钱买了好多小孩子爱吃的糖果,饼干,水果,还有花花绿绿的纸,扎了好多小书包,小本子,铅笔,还有小玩具,都在坟前烧了,老支书蹲在坟前,跟他们说,孩子们,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了,给你们买了新书包,新本子,你们就在这里好好的,别再回学校去了,以后想读书了,就远远的看着,别吓着活人,他们都是你们的弟弟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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