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候才刚上小学,放了暑假就往奶奶家跑,每天晚上吃完饭,碗筷一推,就往炕梢挪,挨着奶奶坐,就等着她给我讲老故事。奶奶的手糙,纳鞋底的锥子在顶针上蹭一下,再扎进厚厚的袼褙里,麻线拽出来的时候带着闷闷的响,她嘴里的故事,就跟着这麻线一起,一点点扯出来,缠得人后背发紧,连大气都不敢喘。爷爷坐在炕沿上,吧嗒着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偶尔抬眼瞪我们一下,说别净给孩子讲这些吓着他,可奶奶总笑着说,都是老辈子传下来的真事,有啥好怕的。

    那天晚上也是一样,窗外的蛐蛐刚叫起来,奶奶刚把晚饭的桌子擦干净,我就把她的笸箩推到她跟前,把锥子和麻线往她手里塞。奶奶笑着拍了拍我的脑袋,说你这小子,就爱听这些瘆人的,晚上不敢上茅房可别喊我。我梗着脖子说我才不怕,身子却往她身边又凑了凑,把她的衣角攥得紧紧的。爷爷在一旁把烟袋锅子装满了旱烟,划了根火柴点着,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在昏黄的灯泡底下慢慢散开,他没再拦着,只是说,讲就讲点真的,别瞎编那些没影的唬孩子。

    奶奶把锥子扎进袼褙,麻线吱呀一声拽了过去,开口就说,咱村东头那座大水库,你总知道吧?你爹小时候,年年夏天都往那跑,摸鱼捞虾,没少挨你爷爷的揍。那水库看着平平静静的,水面宽得望不到边,底下藏着的事,能把人魂吓飞了。这水库不是天生就有的,是你太爷爷那辈人,一筐土一筐土挑出来,一镐头一镐头刨出来的,拿人命堆起来的。

    我那时候只知道水库是夏天摸鱼的地方,只知道大人总不让我们往深了去,却不知道这水库还有这么些来头,赶紧瞪着眼睛催奶奶往下说。奶奶手里的活没停,嘴里的话就没断,给我讲起了这水库的来历。

    那是六十年代末,全国都在大修水利,咱这地方十年九旱,春天不下雨,地里的苗都能旱死,秋天赶上连阴雨,河里的水涨上来,又能把庄稼全淹了。公社里下了命令,要修一座大水库,把上游的水拦住,旱了能浇地,涝了能泄洪,还能养鱼,养活咱这方圆十几里的人。命令一下,全公社十几个村子的青壮劳力,全被调了过来,连妇女和半大的孩子,都过来帮着干活,那叫一个大会战,红旗插得漫山遍野都是,号子喊得几里地外都能听见。

    可那时候哪有什么机械啊,全靠人挑肩扛。修大坝用的粘土,要从几里外的山坳里挖出来,装在土筐里,两个人抬,或者一个人挑,一步一步往坝基上运。冬天零下三十多度,地冻得跟铁一样,镐头抡下去,只能砸出一个白印,震得人虎口开裂,手上的血泡磨破了,脓水和血水粘在镐把上,冻住了,连手都揭不下来,可没人敢停,工期催得紧,停一天,就要耽误开春的活。夏天更遭罪,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身上的汗出了又干,干了又出,衣服上全是白花花的盐霜,汛期一来,连轴转,几天几夜不合眼,就怕大坝被冲开,人往泥水里一站,就是大半天,腿都泡肿了,蚂蟥叮在腿上,拽都拽不下来。

    那时候干活的人,吃的是什么?早上一个窝窝头,一碗能照见人影的高粱米粥,一勺咸萝卜条。中午定量七两高粱米,菜就是萝卜丝汤,晚上半斤高粱米饭,还是萝卜汤,那汤里别说肉,连油星子都少见。住的是什么?就地搭的草窝棚,四面漏风,冬天里面跟冰窖一样,睡觉都不敢脱棉衣,戴着棉帽子钻进被窝,还是冻得上牙打下牙,几个人挤在一起取暖,就盼着天快点亮。

    就这么着,几百号人,干了整整三年,这座水库才算是修起来了。可这三年里,死了多少人,没人能说清个准数。有冬天砸冰挖土,冰面裂了,连人带工具掉冰窟窿里,捞都捞不上来的;有大坝塌方,一整车的土连人一起埋进去,挖出来的时候人都没气了的;有累得急病发作,在工棚里躺了一夜,第二天就硬了的;还有汛期堵口子,被浪头卷进水里,转眼就没影了的。那时候人命不值钱,死了,就用草席子一卷,埋在大坝旁边的山脚下,连个正经的碑都没有,家里有亲人的,亲人过来哭一场,没亲人的,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连名字都没人记得。

    奶奶说到这里,手里的锥子顿了顿,抬眼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只有风吹着院子里的苞米杆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响。我后背有点发紧,往奶奶怀里又缩了缩,问她,那死的人里,就有那个水里的阿姨吗?

    奶奶点了点头,麻线又一次从袼褙里拽出来,发出闷闷的声响,说,对,就是桂兰。这姑娘命苦,十九岁,爹妈走得早,家里就她一个人,公社修水库,她也跟着来了,不在工地上挑土抬筐,负责给工地上的人做饭。这姑娘手巧,人也善良,窝窝头蒸得暄软,萝卜汤熬得香,工地上谁的衣服破了,她熬夜给缝补好,谁生病了,她把自己攒的那点细粮拿出来,熬成粥给人送过去,工地上的人,没有不喜欢她的,都喊她桂兰妹子。

    出事那天,是那年夏天的汛期,连着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雨,水库里的水涨得飞快,眼瞅着就要漫过刚修了一半的大坝了。公社里下了死命令,所有的人都上大坝,扛沙袋,堵口子,就算拼了命,也得把大坝守住,不然大坝一决口,下游的村子,全得被淹了,几百口子人的命,就都没了。

    那天雨下得瓢泼一样,人站在雨里,眼睛都睁不开,风刮得人站不住脚,大坝上的人,全泡在雨里和泥里,喊着号子,把一袋一袋的沙土往缺口里填。桂兰在工棚里熬了姜汤,蒸了热窝窝头,要给大坝上的人送过去。有人劝她,说雨太大了,大坝上太危险,等雨小点再去,可她不听,说大坝上的兄弟们拼着命呢,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我怎么能在棚子里待得住。她把姜汤和窝窝头装在桶里,用雨布裹严实了,背上就往大坝上走。

    从工棚到大坝,要走一段沿着水边的窄路,那路本来就滑,下了三天雨,更是泥得不行,旁边就是涨得满满的河水,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在岸上。她走到半路,一个浪头打过来,拍在岸边的石头上,溅起来的水把路全打湿了,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就摔进了水里。

    那时候的水多大啊,浪头一卷,人就没影了。她在水里扑腾着,喊救命,大坝上的人听见了,都疯了一样往这边跑,可雨太大了,水太急了,等他们跑过来,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的波纹,人早就被冲出去老远了。几个会水的小伙子,二话不说就跳进水里去捞,可水太浑了,浪又大,下去几个人,差点也被卷走,捞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摸着。

    雨一直下,水一直涨,大坝那边又喊着口子要冲开了,所有人都得回去守大坝。公社的领导说,先保大坝,人回头再捞。就这么着,所有人都回了大坝上,继续拼着命堵口子,桂兰就这么,在水里没了影。

    等三天后雨停了,水退了,工地上的人组织起来,沿着河往下游找,又在水库里捞,捞了整整半个月,什么都没捞着。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连尸首都没找着。她家里没亲人,没人给她出头,也没人给她立碑,公社里就给报了个因公牺牲,然后就没下文了,工期紧,大家又忙着干活,日子一长,慢慢的,就没人再提她了,好像从来没有过这么一个人一样。

    奶奶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手里的活停了下来,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爷爷在炕沿上磕了磕烟袋锅子,闷声说了一句,那时候我也在工地上,桂兰这姑娘,是真不错,出事前一天,还帮我缝补了磨破的褂子。她掉水里的时候,我也在大坝上,听见她喊救命了,等我们跑过去,人已经没了,我们几个跳下去捞,水太急,根本摸不着,回来之后,好几宿都睡不着觉。

    我听得心里发紧,手心里全是汗,问奶奶,那她后来,就一直在水库里了?

    奶奶把水杯放下,又拿起了锥子和鞋底,说,可不是嘛。水库修好了之后,就开始蓄水,越蓄越多,原来的河道,还有旁边的洼地,全被淹了,成了一片望不到边的大水塘。从那时候起,这水库就没太平过,年年都要出点事,年年都要收走几个人。

    最先出事的,是邻村的一个打鱼的。那时候水库刚蓄满水,里面的鱼多,又肥,附近村子的人,都爱去水库打鱼。那个打鱼的,是个老手,一辈子跟水打交道,水性好得很,天不亮就扛着网去了水库,想赶在天亮前打一网好鱼。结果到了中午,人还没回来,家里人着急了,找了村里人去水库找,到了地方,就看见岸边放着他的渔网和鱼桶,桶里只有几条小鲫鱼,人没影了。

    村里人赶紧下水捞,捞了两天,才在水库中间的深水区,把人捞上来了。人已经泡得发胀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张着,里面全是淤泥和水草,两只手死死地攥着,手里攥着一绺黑黢黢的长头发,缠在手指上,扯都扯不下来。更吓人的是,他的脚脖子上,有一圈青黑的手印,五个指头清清楚楚的,像是被人死死攥住了,拖进水里的。

    从那以后,水库里就怪事不断。有人凌晨去下网,看见水里站着个女的,齐腰深的水,穿着蓝布褂子,黑裤子,头发披散着,一动不动地站在水里,他喊了一声,那女的一下子就沉下去了,没影了。他吓得赶紧收网,网里一条鱼都没有,只有一绺黑头发,缠在网眼上,怎么扯都扯不下来,他扔了网就往家跑,回家就病了半个月,高烧不退,嘴里胡言乱语,说水里有个女的拉他,从那以后,再也不敢去水库打鱼了。

    还有夏天,村里的半大孩子,总爱偷偷去水库洗澡,大人怎么拦都拦不住。有一回,三个半大的小子,趁爹妈下地干活,偷偷溜去了水库,在浅水区玩水。其中一个小子,玩着玩着,就喊脚底下凉,像踩在冰上一样,别的孩子都说水是温的,就他说凉。他想往岸上走,可脚就像被粘住了一样,动都动不了,然后就喊,说有东西攥住他的脚脖子了,往水里拽。

    那两个孩子吓坏了,赶紧过去拉他,可就像水里有什么东西跟他们抢一样,怎么拉都拉不动,眼看着那孩子一点点往深水区沉,水明明才到他的膝盖,可他整个人都往下陷,就像水里有个黑洞,要把他吸进去一样。两个孩子吓得哭着喊救命,正好有个种地的老农路过,赶紧跑过来,三个人一起使劲,才把那孩子从水里拽了上来。

    拽上来一看,那孩子的脚脖子上,一圈青黑的小手印,跟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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