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关灯睡觉,每天晚上,都把煤油灯点得亮亮的,一直熬到天亮。可是就算开着灯,也没用,只要他闭上眼睛,那个感觉就来了,那个喘气声,就在他的耳边,那股腥甜的味道,就钻进他的鼻子里。

    没过几天,老周就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脸色煞白,像个活鬼一样,白天上工,走路都打晃,眼神直勾勾的,跟丢了魂一样。队里的人看他这样,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谁都不敢说,破四旧的风头正紧,谁敢提这些邪门的事,就是搞封建迷信,要被批斗的。

    紧接着出事的,是老吴。

    老吴从坟地回来之后,耳朵里就开始有声音。

    就是那天在棺材边听到的,沙沙的,指甲抓木头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不紧不慢,一直在他的耳朵里响着。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累了,耳鸣,没当回事,可是那声音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响,白天上工,吵得他听不见队长说话,晚上睡觉,吵得他根本睡不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熬到天亮。

    他去卫生所找赤脚医生,医生拿手电筒照了照他的耳朵,说他是中耳炎,上火了,给他开了消炎药,还有滴耳液,让他回去用。可是老吴回去用了好几天,一点用都没有,那声音越来越大,像有人就在他的耳朵里,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抓他的耳膜,疼得他满地打滚,脑袋都快炸了。

    而且,他的耳朵里,开始往外流东西。

    黏糊糊的,淡紫色的水,用棉棒掏,掏出来的棉棒,全是淡紫色的,带着那股熟悉的腥甜味道,洗都洗不掉。他的耳朵,越来越疼,那抓木头的声音,越来越响,像要把他的耳膜抓穿一样。

    他媳妇说,他每天晚上睡着之后,总用手使劲抓自己的耳朵,抓得血肉模糊的,她怎么拦都拦不住,第二天早上起来,枕头上全是血,还有那淡紫色的水。

    老吴快被逼疯了,每天捂着耳朵,蹲在墙角,嘴里不停的念叨,别抓了……别抓了……我错了……别抓了……

    队里的人看他这样,都害怕了,一个个都躲着他,也躲着那天一起去挖坟的几个人,像他们身上沾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那天晚上,老吴的媳妇半夜醒了,发现身边的老吴不见了。她吓了一跳,赶紧穿上衣服,出去找,刚推开屋门,就听到院子里传来沙沙的声音,跟老吴耳朵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她借着月光一看,吓得魂都飞了。

    老吴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锯子,正在锯自家的房梁,一下一下,锯得沙沙响,跟指甲抓木头的声音,分毫不差。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房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傻了一样,锯下来的木屑,掉了他一身,他都没感觉。

    “老吴!你干什么呢!”他媳妇疯了一样喊,冲过去想抢他手里的锯子。

    可是老吴的力气大得吓人,一把就把她推开了,她摔在地上,看着老吴还在一下一下地锯房梁,那房梁已经被他锯了一大半了,再锯下去,房子就要塌了。

    她吓得赶紧跑出去,喊邻居,邻居们都起来了,来了好几个壮小伙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老吴按住,把他手里的锯子抢了下来。老吴被按住之后,还在使劲挣扎,嘴里不停的喊,别抓了!别抓了!我给你锯!我给你抓!别再抓我耳朵了!

    邻居们看着他这样,都吓得脸色发白,谁都不敢说话。他们都知道,老吴这是撞邪了,是那天挖坟挖出来的事。

    当天晚上,就下了小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就听到轰隆一声巨响,老吴家的房梁,塌了半边,正好砸在炕上,把炕砸得稀烂。要是昨天晚上,老吴和他媳妇睡在炕上,早就被砸成肉泥了。

    大家都吓得够呛,说老吴这是捡了一条命。可是没人想到,这只是开始。

    没过几天,老吴就趁他媳妇不注意,从家里跑了出去,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大家找了一天,最后在村外的那片坟地里,找到了他。

    他躺在那个新迁的坟头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把自己的两个耳朵,都剪了下来,扔在地上,流了一地的血,还有那淡紫色的水,把坟头的土都浸湿了。他已经没气了,死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空,嘴里还念叨着,终于听不见了……终于不抓了……

    老吴的死,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里,整个村子都炸了锅。

    大家都知道,是那天挖坟的事,惹上了不干净的东西。可是没人敢声张,破四旧的风头正紧,谁敢提封建迷信,就要被拉去批斗,游街。队长也慌了,每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也不敢再提平坟改水田的事,西坡那片地,就那么荒着,没人敢再去。

    可是就算没人再去,事情也没停下来,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接下来出事的,是那天一起去挖坟的,两个抬棺材盖的小伙子。

    其中一个,叫大刚,那天抬棺材盖的时候,他抬的是头那边,离符最近的地方。老吴死了之后,他就整天魂不守舍的,不敢一个人待着,也不敢晚上出门,每天上工都跟大家挤在一起,晚上睡觉,都让他爹陪着他。

    可是就算这样,还是出事了。

    那天下午,他去村东头的井里挑水,挑着两桶水往回走,路过井边的那条小路的时候,莫名其妙的,脚下一滑,就掉进了井里。

    那口井不深,也就两米多,平时村里的小孩都敢在井边玩,从来没人掉进去过,就算掉进去,也能踩着井壁爬上来。可是大刚掉进去之后,就没上来。

    等有人路过,看到井边的水桶,往井里一看,大刚脸朝下,泡在水里,已经没气了。大家把他捞上来的时候,他的全身,都变成了紫黑色,跟老周的手一样,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水里,脸上全是惊恐的表情,像在水里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他死了之后,没过三天,另一个抬棺材盖的小伙子,二柱,上山砍柴的时候,从山上滚了下来,摔断了脖子,当场就死了。大家找到他的时候,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上,像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手里的柴刀,砍在自己的腿上,深可见骨,不知道是滚下来的时候砍的,还是自己砍的。

    短短半个月,一起去挖坟的八个人,已经死了四个,疯了一个,剩下的老周,还有两个小伙子,都吓得快崩溃了,整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连工都不敢去上了。

    队长更是吓得魂都没了,每天把自己锁在家里,门窗都关得死死的,连窗帘都拉上,不敢见光,他媳妇说,他每天晚上,都缩在炕角,嘴里不停的念叨,别找我……别找我……不是我让挖的……别找我……

    可是事情,还在往更坏的方向发展。

    一开始,只是参与挖坟的人出事,可是慢慢的,村里的其他人,也开始遇到怪事了。

    村里的小孩,晚上总哭,说窗户外面有个阿姨,脸贴在玻璃上,盯着屋里看。大人出去看,外面什么都没有,可是窗户的玻璃上,有一个淡淡的脸印,像有人把脸贴在上面,哈了气一样,用抹布擦,怎么擦都擦不掉,越擦越清楚。

    村里的女人,晚上坐在炕头纳鞋底,纳着纳着,手里的麻绳,就变成了淡紫色的,手上沾的线毛,全是紫色的,洗都洗不掉,而且,针总断,纳着纳着,针就莫名其妙的断了,断成好几截,扎在手上,流出来的血,都是淡紫色的。

    村里的猪圈里的猪,一到晚上,就撕心裂肺地叫,像被人打了一样,第二天早上起来,就发现猪死在了猪圈里,全身都是紫黑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跟大刚死的时候一模一样。村里的鸡,一到天黑,就缩在鸡窝里,不敢出来,天不亮就叫,叫得撕心裂肺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

    村里的人,都慌了,家家户户,晚上都把门窗锁得死死的,天一黑,就不敢出门,连灯都不敢开,整个村子,一到晚上,就静得像死了一样,只有风吹过的声音,还有偶尔传来的,小孩的哭声,还有鸡的惨叫。

    村里的老人,都偷偷的说,是西坡那个坟里的女人,出来了,要报仇了。可是没人敢声张,也没人敢去找什么先生,破四旧的风头正紧,谁敢搞这些,就要被拉去批斗,搞不好还要坐牢。

    这个时候,村里一个快九十岁的老太太,找到了队长。

    老太太姓陈,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当年的事,她都经历过。她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队长家,敲开了门,队长看到她,赶紧把她拉了进去,又把门反锁了,说陈奶奶,您怎么来了?

    老太太看着队长,叹了口气,说,小子,你们闯大祸了。你们是不是挖了西坡最顶上那个无主坟?

    队长的脸一下子就白了,点了点头,说陈奶奶,您……您知道那个坟?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坐在炕沿上,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把当年的事,说了出来。

    那还是解放前,兵荒马乱的,关里闹饥荒,好多人都逃荒到了关外,其中就有一个姑娘,叫小玲。

    小玲那年才十七岁,长得好看,瓜子脸,大眼睛,皮肤白白的,手也巧,会做针线活,会染布,尤其是会染紫色的布,用山上的紫花地丁染,染出来的布,颜色又正,又不掉色,附近村子的人,都找她染布。

    她逃荒到村里,嫁给了村里的一个老实人,叫栓子,栓子对她很好,舍不得让她干活,两个人日子过得虽然穷,但是很安稳。可是好景不长,没过一年,栓子上山砍柴,从山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腿,没撑过三天,就死了。

    栓子一死,村里的人就变了脸,都说小玲是扫把星,克死了自己的男人,是个不祥的人,都躲着她,没人跟她说话,也没人敢找她染布了。她一个人,住在村边的破房子里,靠着给人缝缝补补,勉强过日子。

    那年冬天,村里的地主家,丢了一筐银元,整整五十块大洋,地主家翻遍了整个村子,都没找到。最后,地主家的儿子,说看到小玲去过地主家附近,肯定是她偷的。

    其实根本不是,地主家的儿子,早就看上了小玲,好几次调戏她,都被她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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