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裹着奶奶缝的碎花小棉袄,缩在炕头最暖和的角落,鼻尖蹭到粗布炕席的纹路,满鼻子都是太阳晒过的烟火气。窗外的雪下得正紧,“簌簌”声裹着北风往屋里钻,把窗棂上的冰花吹得更厚了,像谁用白霜画了满窗的树林子。奶奶坐在炕沿边,手里攥着根青灰色的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子“明灭明灭”,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忽深忽浅。灶台上的大碴粥熬得“咕嘟”响,甜丝丝的玉米香混着烟味飘过来,我咽了口唾沫,拽着奶奶的衣角晃:“奶,再讲个故事呗,就像上次讲的狐狸精偷鸡那样的。”

    奶奶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炕席缝里,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掌心糙得像磨过的砂纸,却暖得很。“这次不讲狐狸精了,讲个真事儿,是你太奶奶那辈传下来的,也跟咱村沾着边儿。”她顿了顿,眼睛往窗外瞟了一眼,雪光映得她眼珠发亮,“你记住了,不管啥时候,外头地上的东西,尤其是没人要的、看着蹊跷的,千万别捡。捡了,说不定就把‘脏东西’带回家里来了。”

    我吓得往奶奶怀里缩了缩,棉袄领口的棉花蹭到下巴,痒得慌,却不敢动。“奶,啥是‘脏东西’啊?是像村西头老坟里的鬼吗?”

    “比那还邪乎。”奶奶把烟杆重新塞回兜里,伸手把炕头的棉被往我身上拉了拉,盖住我露在外面的脚脖子,“咱先说三十多年前,村里有个叫二丫的姑娘,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十三四岁,正是爱臭美的年纪。那时候不比现在,谁家姑娘有件新衣裳都能高兴好几天,二丫家穷,她娘就总给她改旧衣裳穿,要么是她姐穿小的,要么是邻居家送的,布面上都打着补丁。”

    我点点头,村里现在还有这样的,隔壁的小花就总穿她姐的旧裤子,裤脚挽两圈才够长。

    “那年秋天,收苞米的时节,天旱,地里的苞米秆子都晒得发黄,一掰苞米就掉渣。二丫跟着她娘去地里掰苞米,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她娘让她回家拿水壶,说别渴着。二丫巴不得呢,地里又热又扎人,她揣着口袋就往家跑。”奶奶的声音放得缓了些,像是在回忆那时候的天,“咱村那时候还没修水泥路,都是土道,坑坑洼洼的,二丫跑着跑着,就看见道边的苞米地埂上,放着件花布衫。”

    “花布衫?好看不?”我忍不住问。

    “咋不好看?粉白的底儿,上面印着小蓝花,布面软乎乎的,像是新的,连个线头都没掉。二丫眼都直了,她长那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衣裳。她左右看了看,道上没人,苞米地里也静悄悄的,就以为是谁家姑娘丢在这儿的。她想喊两声问问,可又怕喊了人来,衣裳就被别人领走了——你想啊,那么好看的衣裳,谁不想要?”奶奶的手指在炕席上划了划,像是在比划那件花布衫的样子,“二丫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花布衫捡起来了,叠得整整齐齐揣进怀里,一路小跑回了家。”

    “她没还给人家吗?”

    “要是还了,就没后面的事儿了。”奶奶叹了口气,“二丫回到家,把花布衫藏在她枕头底下,没敢跟她娘说。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偷偷把花布衫拿出来,在身上比量,越看越喜欢,想着等明天洗干净了,就穿去地里给小伙伴看。可那天晚上,怪事就来了。”

    我屏住了呼吸,耳朵竖得老高,连灶台上大碴粥的“咕嘟”声都听不见了。窗外的风突然大了些,“呜呜”地刮着,像是有人在哭,我赶紧往奶奶怀里又钻了钻。

    “二丫躺下没一会儿,就觉得被窝里发凉,不是炕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像是揣了块冰。她以为是窗户没关严,想喊她娘,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咋也发不出声。她睁着眼,看见炕边站着个黑影,不高,跟她差不多大,看不清脸,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枕头底下的花布衫。”奶奶的声音压得低了,带着点颤音,“二丫吓得浑身发抖,想往被窝里缩,可身子像被钉住了似的,动不了。她看见那黑影慢慢弯下腰,伸手去够她枕头底下的花布衫,指尖刚碰到布衫,二丫就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像是小姑娘的声儿,说‘那是我的衣裳,你还给我’。”

    “啊!”我忍不住叫了一声,手紧紧攥住奶奶的衣角。

    奶奶拍了拍我的背,安慰道:“别怕,听奶接着说。二丫当时就吓晕过去了,等她醒过来,天已经亮了。她娘看见她躺在炕上,脸色白得像纸,还以为她生病了,要带她去村头的王大夫家。可二丫一摸枕头底下,花布衫还在,她心里发毛,没敢说昨晚的事,只说自己没事,就是累着了。”

    “后来呢?她还穿那件花布衫吗?”

    “穿了。”奶奶点了点头,“她第二天把花布衫洗了,晾在院子里的绳子上,太阳一晒,蓝花更鲜亮了。她娘看见问她,她就撒谎说,是邻村表姐送的旧衣裳。她娘也没多想,就让她穿了。可自从穿了那件花布衫,二丫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奶奶说,二丫开始不爱说话,天天抱着花布衫坐在门槛上,眼神呆呆的,有时候还会对着空气说话,说“别催我,我再穿两天就还你”。她娘觉得不对劲,问她咋了,她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到了晚上,二丫总说被窝里有凉风吹,还说看见那个黑影又来要衣裳了。

    “她娘急了,就去问村里的老支书,老支书见多识广,听了之后皱着眉说,那花布衫说不定是‘不干净’的东西,让她赶紧找个先生看看。可那时候村里哪有什么先生啊,最近的先生在三十里外的镇上,还不一定肯来。她娘没办法,就找了村里的张婆婆,张婆婆懂点看香的本事,平时谁家孩子吓着了,都找她叫魂。”

    张婆婆来了之后,在二丫家的堂屋里点了三炷香,香烧到一半,就“噼啪”响了起来,烟也歪歪扭扭地往二丫的房间飘。张婆婆闭着眼念了会儿咒,突然睁开眼说,那花布衫是早夭的姑娘的陪葬品,埋在苞米地埂子底下,不知道咋被翻出来了,二丫捡了,就把那姑娘的魂儿带回来了,那姑娘是来要衣裳的,要是不还,二丫的魂儿就得被勾走。

    “二丫她娘吓得腿都软了,赶紧问张婆婆咋办。张婆婆说,得把花布衫还回原地,再烧点纸钱,跟那姑娘赔个不是。可二丫说啥也不肯,她舍不得那件花布衫,还说那姑娘跟她说了,只要她一直穿着,就不会害她。”奶奶叹了口气,“你说这孩子,被衣裳迷了心窍,咋劝都不听。”

    没过几天,二丫就不见了。那天早上,她娘起来没看见二丫,屋里屋外都找遍了,也没见着人,只有那件花布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二丫的枕头边。她娘急得直哭,喊了村里的人一起找,最后在二丫捡花布衫的那片苞米地埂子上,找到了二丫。

    “二丫就躺在那儿,身子已经冻僵了,脸上还带着笑,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土,土里面掺着几根蓝花布的线头。后来村里的人在那埂子底下挖,挖出来个小土坑,里面有个破木盒子,盒子里啥都没有,就剩点布渣子,跟二丫那件花布衫的料子一模一样。”奶奶的声音沉了下去,“张婆婆说,那姑娘是清末时候的,家里穷,死的时候就穿了那件花布衫,埋在这儿,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衣裳被翻出来,还被二丫捡走了。那姑娘惦记着衣裳,就把二丫的魂儿勾到这儿来了,二丫是来给她还衣裳的,只是衣裳已经被她穿旧了,她就只能攥着带线头的土,陪着那姑娘了。”

    我听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抽了抽鼻子说:“二丫好可怜啊,早知道就不捡那件花布衫了。”

    “可不是嘛。”奶奶摸了摸我的脸,指尖带着烟味,“所以奶跟你说,外头的东西不能捡,你看着是好东西,说不定就是‘脏东西’的念想,你捡了,就是抢了人家的东西,人家能不找你要回来吗?”

    灶台上的大碴粥熬好了,“咕嘟”声停了,奶奶起身要去揭锅盖,我赶紧拉住她:“奶,再讲一个,再讲一个我就喝粥。”

    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这孩子,就爱听这些吓人的。行,再给你讲一个,是你柱子叔年轻时候的事,这个离现在近,也就二十多年前。”

    柱子叔我认识,现在在村里开小卖部,脸圆圆的,总给我糖吃。我好奇地问:“柱子叔也捡过外面的东西吗?”

    “捡过,捡了个银镯子,差点把家都毁了。”奶奶端起炕边的搪瓷缸子,喝了口热水,又坐回炕头,“那时候柱子刚娶了媳妇,就是现在的柱子婶,俩人感情好得很,就盼着能生个大胖小子。柱子那时候在村里的砖窑厂干活,天天早出晚归,挣的钱都给柱子婶买好吃的,可柱子婶总说,想要个银镯子,说村里别的媳妇都有,就她没有。柱子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可砖窑厂工资低,银镯子少说也得几十块,他攒了好几个月,也没攒够。”

    那年夏天,雨水多,村西头的小河涨了水,把河边的柳树都淹了半截。柱子下班回家,要路过那条河,那天他走得晚,天快黑了,河边上没什么人。他正走着,就看见河里漂着个亮闪闪的东西,顺着水流往岸边飘。

    “柱子好奇,就走过去看,等那东西飘到岸边,他一捞,是个银镯子,圆溜溜的,上面还刻着莲花纹,看着就值钱。柱子心里高兴,想着这不是正好吗?不用花钱,就能给媳妇买镯子了。他把银镯子擦干净,揣在兜里,一路哼着歌回了家。”

    柱子婶看见银镯子,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天就戴在了手上,逢人就显摆,说这是柱子给她买的。可没过几天,柱子婶就开始不舒服,总说肚子疼,吃啥都吐,去村头的王大夫家看,王大夫也说不出啥毛病,只说可能是着凉了,开了点草药,吃了也不管用。

    “再过了几天,柱子婶就流产了。”奶奶的声音低了些,“那时候她已经怀了两个月了,自己还不知道,就那么没了。柱子和柱子婶都哭红了眼,柱子婶更是天天以泪洗面,说自己没用,留不住孩子。可这还不算完,没过多久,柱子的娘,也就是你大奶奶,突然开始咳血,一咳就是一大口,脸白得像纸,去镇上的医院查,也查不出啥毛病,只能天天躺着。”

    家里接连出事,柱子急得满嘴起泡,不知道是咋回事。有天晚上,柱子坐在炕头抽烟,听见院门外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细细的,像是个女人的声儿。他以为是邻居,就出去看,可院门外啥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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