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头烧得暖烘烘的,我往奶奶身边挤了挤,爷爷坐在炕梢抽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烟气顺着房梁往上飘,绕着灯泡打旋。奶奶纳着鞋底,粗麻绳穿过千层底发出闷闷的声响,她见我一个劲往她怀里钻,就用针锥顶了顶我的脑门,说又想听啥了。我说奶你再讲一个呗,就讲那种真事儿,吓人的,越长越好。奶奶撇撇嘴,说哪那么多真事儿,都是老一辈人嘴里传下来的,传来传去就变味儿了。我不依,拽着她的袖子晃来晃去,说你讲嘛讲嘛,我不害怕。爷爷在旁边咳嗽一声,磕了磕烟袋锅子,说你就给她讲一个吧,省得她磨人,讲完赶紧睡觉,明天还得早起。奶奶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鞋底往炕席上一放,说行,今儿给你讲一个长的,讲完你就乖乖闭眼睡觉,不许再缠着我问东问西。

    我说好。

    奶奶往炕沿边挪了挪,把油灯往她那边拨了拨,灯光昏黄,照着她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她声音压得低了些,语速也慢了下来。她说这事儿不是咱村的,是三十里地外杨家屯的事儿,她年轻时候走亲戚亲耳听那老太太说的,那老太太姓王,男人走得早,三十多岁就守了寡,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儿子叫建国,底下还有个妹妹,长到五岁得病死了,就剩这么一根独苗。王老太把这个儿子看得比命都重,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啥好吃的都紧着儿子,自己啃窝头就咸菜,也得让儿子吃口白面。

    建国也争气,从小就懂事,知道娘不容易,放学回来就帮着干活,挑水劈柴喂猪,啥都干。长到二十出头,高高壮壮的小伙子,眉眼周正,村里好多人家都托媒人来说亲。可建国说不急,先挣钱,等盖了砖瓦房再说,不能让媳妇跟着住土坯房。那时候南边正搞建设,到处都缺人,工地上一个月能挣好几百,顶家里大半年的收成。村里包工头子回来招人,建国第一个报了名,跟着就走了,一走就是三年。

    头一年还勤写信,差不多一个月一封,信封上盖着南边的邮戳,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爬虫子似的。信里说工地上管吃管住,四菜一汤,顿顿有肉,工钱也按时发,工头人不错,不克扣,让他妈在家别惦记,等攒够了钱就回来盖新房,找媒人说个俊媳妇,再给娘买件新棉袄。王老太每次收到信都攥着看半天,翻来覆去地读,不认识的字就找小卖部的先生问,问完了就记在心里,逢人就说儿子出息了,在南边挣大钱呢。她把信都压在炕席底下,没事就拿出来摸摸,信纸都摸得起毛边了,好像摸着信就能摸着儿子的手似的。

    第二年信就稀了,有时候两三个月才来一封,字也写得更潦草了,说工地上赶工期,天天加班到后半夜,手累得握不住笔,地址也换了几回,说工地挪地方了,跟着工程走,南边到处跑。王老太每次回信都写厚厚一沓,说家里都挺好的,老母鸡下了二十个蛋,猪长到一百八十斤了,院角的倭瓜结了仨,让儿子注意身体,别累着,钱够花就行,不用往家寄太多,自己留着买点好吃的。信寄出去,往往要等一两个月才能收到回信,王老太就天天去村口小卖部转悠,扒着柜台问有没有她的信。小卖部老板说没有,让她别着急,工地上忙,兴许过两天就来了。

    第三年更不像话,开春来了一封信,说工地赶大工程,今年过年不回去了,等工程完了再回,之后就彻底断了音信。从春到夏,从夏到秋,整整小半年,一封信都没有,一点消息都没有。王老太急坏了,天天去村口等,搬个小板凳坐在老槐树底下,从太阳升起来等到落山,眼睛都望穿了,也没等着。村里人有人劝她,说南边那么大,兴许是换了新工地,地址没来得及说,等安顿好了自然就来信了。也有人说闲话,说指不定儿子在南边挣了钱,找了南方媳妇,入赘了,忘了老家的娘了,这种事多了去了,出去了就不想回来。王老太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嘴上跟人争辩,说她儿子不是那种人,从小就孝顺,不可能不跟家里打招呼,可夜里回到家,关上门就掉眼泪。

    她也托人打听,找过一起去打工的人家问,人家说工地散了,各奔东西,谁也不知道谁去哪儿了,南边工地多了去了,上哪儿找去。王老太没办法,就只能等,白天强撑着下地干活,喂猪喂鸡,收拾院子,跟没事人似的。晚上就坐在外屋地门槛上哭,哭儿子是不是出事了,哭自己命苦,男人走得早,闺女没了,儿子再没了,她活着还有啥意思。哭累了就靠在门框上打个盹,醒了接着哭,眼睛天天肿得像桃儿似的,人也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就这么熬了小半年,入秋了,地里的庄稼都收完了,苞米棒子挂在房檐底下,一串串的,辣椒也串起来挂在墙上,红通通的。天一天比一天凉,晚上都得上冻了。那天夜里刮西北风,呜呜的,吹得窗户纸哗哗响,院角的柴禾垛吹得哗啦啦响。王老太早早就躺下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头空落落的,像缺了块啥。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就听见窗户咚咚响,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很慢。

    王老太一下子就醒了,坐起来,竖着耳朵听。外头风大,树枝刮着窗户也哗哗响,她以为是风吹的,刚要躺下,又响了,咚咚咚,还是三下,清清楚楚的,就是有人用指节敲玻璃,不是风吹的。王老太心里咯噔一下,这大半夜的,谁敲窗户啊?村里有规矩,半夜敲门不能开,敲窗户更邪性。她壮着胆子问了一声,谁?声音都有点发颤。

    窗外头一个声音,压得很低,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说娘,是我,我回来了。

    王老太一听那声音,浑身一麻,从头顶麻到脚后跟,眼泪刷就下来了,是她儿子,是建国的声音,错不了,自己儿子的声音,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哪怕再变,她也听得出来。她连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就下地,摸黑走到堂屋,手哆嗦着去拔门闩。门闩插得紧,她拔了两下才拔开,门一拉开,外头冷风灌进来,吹得她一哆嗦,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院当间站着个人,背着个蓝布包,穿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黑布裤子,脚上一双解放鞋,就站在月亮地里,背对着光,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但那身形,那站着的姿势,肩膀一高一低的毛病,都是她儿子,错不了。王老太扑过去,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眼泪哗哗往下掉,话都说不利索了,说你可回来了,你这死孩子,这么长时间不来信,娘以为你出事了,你要急死娘啊,你咋才回来啊。

    她儿子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由着她抓着,也不回抱她,也不拍她的背,就那么直挺挺站着,像根木桩子。王老太那时候光顾着哭了,光顾着高兴了,满脑子都是儿子回来了,啥都顾不上想,拽着儿子的手就往屋里拉,说快进屋,外头凉,风大,别冻着,娘给你热饭去,家里还有鸡蛋,给你煮俩,再热点粥。她儿子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攥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冰,凉得刺骨。王老太说你手咋这么凉,冻坏了吧,快进屋暖暖,炕上热乎。

    进了屋,王老太点上煤油灯,灯芯挑亮了,昏黄的灯光漫开来,照着她儿子的脸。王老太抬头一看,心里头莫名咯噔了一下,像被啥东西揪了一下。儿子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腮帮子都陷下去了,脸白得不像话,不是正常人的白,是那种惨白,像泡了好几天水的白纸,一点血色都没有,连嘴唇都是发灰的,干得起皮,裂了好几个小口子。眼睛也不对劲,眼神发直,眼珠子黑黢黢的,没什么光泽,像两颗玻璃球,看人的时候不转眼珠,直勾勾的,盯得人心里发毛。

    王老太心疼坏了,伸手去摸儿子的脸,手刚伸过去,她儿子往后躲了一下,没让她摸。他说娘,别碰,我身上凉。声音很低,很慢,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重,声带振动的感觉很轻,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儿子说话嗓门大,亮堂堂的,全村都能听见。

    王老太说你咋瘦成这样,工地上不给饭吃啊,咋造得这么可怜,你看看你都脱相了。她儿子说工地上累,吃不好,没事,缓两天就好了。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动的幅度很小,话就从牙缝里飘出来似的,而且嘴里没有哈气。那时候已经入秋了,晚上天凉,人说话嘴里该有白气才对,他说话就没有,干巴巴的。

    王老太说你等着,娘给你煮鸡蛋去,再热点粥,锅里还有剩的窝窝头,给你馏两个。她转身要去灶房,她儿子伸手拉住了她,手劲挺大,攥得她手腕子有点疼,冰凉的手贴在皮肤上,激得她一哆嗦。他说娘别忙了,我路上吃过了,不饿。王老太说那哪行,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哪能不饿,路上那饭哪有家里的香,你等着,很快就好。她儿子又拉了一下,说真不饿,娘,我累了,想睡会儿。

    王老太一听儿子累了,就赶紧说好好好,睡觉,西屋娘都给你收拾好了,褥子前几天刚晒过,太阳底下晒了一天,暄腾着呢,还有太阳味儿。她儿子点点头,背着蓝布包就往西屋走,走路轻飘飘的,脚抬得很低,蹭着地面走,没什么脚步声,像踩在棉花上似的。王老太举着煤油灯在后面照着,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头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高兴劲压过了那点不对劲,她只当是儿子坐长途车累的,几天几夜没合眼,缓两天就好了。

    进了西屋,她儿子把布包往炕头一放,就站在屋当间,也不上炕。王老太说你倒是上炕啊,脱了鞋歇歇。她儿子说等会儿,不着急。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四处看,看墙上的年画,看柜子,看窗户,慢慢看,像是看不够似的。王老太说看啥啊,家里还是那样,啥都没变。她儿子说嗯,没变,挺好。

    王老太说行,你歇着,娘回去了,有事喊娘。她退出来,轻轻带上了门。站在堂屋,她还在笑,眼泪还挂在脸上,儿子回来了,比啥都强,悬了半年的心,终于落地了。她也没睡意了,就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火,锅里温着水,等儿子醒了好喝。

    灶膛里的火一明一暗,映着她的脸,红通通的。她坐着坐着,就慢慢琢磨出不对劲来了,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

    首先是院门。她每天睡觉前都要检查院门,闩得死死的,还顶了根木头棍子,顶得结结实实的,别说是人,就是条狗都推不开。儿子是怎么进来的?翻墙?院子墙不低,一人多高,而且墙头上插着碎玻璃,防贼的,翻进来肯定有动静,哗啦哗啦的,她咋一点都没听见?而且他不敲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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