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窗户干啥?直接喊门不行吗?半夜三更敲窗户,这不是正常人的做法。

    然后是儿子的样子。三年没见,瘦是正常的,工地上干活累,但白成那样就不对了。工地上干活,风吹日晒的,天天在太阳底下晒,不该这么白,应该又黑又壮才对,可他白得不正常,像三年没见过太阳似的,白得发瘆。还有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看人的时候不转眼珠,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儿子眼睛活泛得很,见谁都笑呵呵的,眼珠子转得快。

    还有他的手。太凉了,凉得不正常,入秋再冷,也不至于凉成那样,像冰坨子似的,攥得她手腕子疼。而且他拉她的时候,手硬邦邦的,不像是活人的手,软乎乎有弹性的那种,倒像是……倒像是冻僵了的肉,硬的,没弹性。

    还有他说话的样子。嘴里没有哈气,声音发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不像是站在跟前的人说的话。而且他不笑,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那么僵着,见了亲娘也没个笑模样,这不正常。

    王老太越想心里越发毛,后背凉飕飕的,赶紧摇摇头,自己骂自己,想啥呢,儿子好不容易回来,净瞎琢磨些乱七八糟的。肯定是坐火车冻的,南边热,北边冷,一下火车不适应,冻着了,脸白是因为累的,手凉是因为外头冷。睡一觉缓过来就好了,肯定是这样。

    她这么安慰自己,就靠在墙上打了个盹。天快亮的时候才醒,手脚都麻了,冻得冰凉。她揉了揉腿,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西屋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头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估计睡得沉。她就去院子里扫院子,喂鸡,动作都放轻了,怕吵着儿子睡觉。

    鸡在院子里刨食,她撒了一把苞米,鸡都围过来吃。喂着喂着,她就发现不对劲了,鸡都躲着西屋那边走,宁可绕远路,也不往西屋跟前去,有两只鸡走得近了点,扑棱着翅膀就跑了,像见了啥吓人的东西似的。王老太心里嘀咕,这鸡咋了,西屋里有啥啊。她没往深处想,只当是西屋久了没住人,有耗子味儿,鸡不爱闻。

    一直到快晌午,太阳都晒屁股了,西屋门还没开。王老太忍不住了,走过去敲门,说建国啊,醒了没?起来吃饭了,都晌午了。里头没动静。她又敲了敲,声音大了点,建国?听见了没?还是没动静。她推了一下门,门从里头闩着,插得紧紧的,推不动。

    王老太心里有点慌,使劲拍了拍门,喊,建国!你咋了?开门!没事吧你?喊了好几声,嗓子都喊哑了点,里头才传来一声嗯,哑得厉害,像是嗓子坏了,又像是蒙着被子发出来的,说娘,我再睡会儿,困。王老太听见儿子说话了,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说行,那你睡,饭在锅里温着,醒了自己盛,别饿着,啥时候醒了啥时候吃。

    她就去院子里干活了。晒白菜,翻萝卜干,把苞米棒子再翻一遍,干得快。干一会儿就往西屋瞅一眼。西屋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点缝都没露,连光都透不出来,屋里黑咕隆咚的。王老太心里嘀咕,这孩子,大白天拉啥窗帘啊,不嫌闷得慌,睡个觉至于吗。但她也没多想,儿子累,坐了几天几夜的车,就让他睡吧,睡够了再说。

    一直到太阳快落山,天擦黑了,霞光都没了,院里暗下来了,西屋门才吱呀一声开了,声音很轻,慢慢悠悠的。她儿子走出来,还是那身蓝布褂子,连褶皱都跟昨天一样,头发乱蓬蓬的,脸还是白,在昏黄的天光下,白得更扎眼了,像涂了层面粉。他站在门口,眯着眼,像是不适应外头的光似的,抬手挡了挡,站了好半天才迈步出来,走得很慢。

    王老太说醒了?饿坏了吧,饭都凉透了,我给你热热去,灶里还有火星子,很快就热。她儿子说不用,凉的就行,不爱吃热的。他进了灶房,盛了碗稀粥,就着点咸菜疙瘩,坐在门槛上慢慢喝。王老太坐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盯着他看,越看越觉得不对,越看心里越沉。

    以前她儿子吃饭狼吞虎咽的,一顿能啃三个大馒头,就着大葱蘸大酱,吃得香着呢,呼噜呼噜的,一碗粥两口就下肚了。现在倒好,捧着碗粥,小口小口抿,半天喝下去一口,一碗粥喝了快半个时辰,也没见下去多少。而且他喝粥的时候不抬头,眼睛就盯着碗底,眼神直勾勾的,也不眨眼,就那么盯着,碗沿碰着嘴唇,也不见他咽,就那么含着。

    王老太说咋了,粥不合口?娘给你煮俩鸡蛋去,腌的咸鹅蛋也有,给你切一个。她儿子摇摇头,说不用,挺好。他说话的时候,嘴里的粥也不咽,就含着,话音含糊不清的,嗡嗡的。王老太说你这孩子,吃饭咋跟猫似的,这么点哪够,一个大小伙子,一碗粥哪顶得住。她儿子没说话,继续低头抿粥,跟没听见似的。

    一碗粥喝完,咸菜吃了没两口,他就放下碗了,说饱了。王老太说这就饱了?一碗稀粥就饱了?你以前一顿能喝三碗。他说现在胃口小,吃不下。王老太心里头犯嘀咕,三年没见,胃口咋变小这么多?一个大小伙子,天天躺着不动也不能只喝一碗粥啊,这不正常。

    吃完饭,天就黑透了,星星都出来了。她儿子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抬头看天,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背挺得直直的。王老太搬了个凳子坐他旁边,跟他唠嗑,问他工地上咋样,挣了多少钱,南边好不好,吃不吃得惯大米,有没有认识啥新朋友,啥时候再走。他就嗯啊答应着,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不说话,问多了就沉默,半天嗯一声。

    王老太说你这次回来能待几天啊?跟工头请了多久的假?他沉默了半天,说没定,待够了再走。王老太说那挺好,多住些日子,娘给你做好吃的,补补身子,你看你瘦的,风一吹都能倒了。他没说话,继续抬头看天,脖子挺得直直的,也不嫌酸。

    坐了一会儿,王老太说你咋不抽烟了?以前你烟瘾可大了,一天半包,蹲厕所都得抽一根。他说戒了。王老太说挺好,抽烟伤身子,戒了好,省得咳嗽。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头却更纳闷了,她儿子那烟瘾,说戒就戒了?连烟味都不闻了?以前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摸烟袋,现在提都不提。

    坐到大半夜,王老太都困了,打了好几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说回屋睡吧,外头凉,后半夜该上冻了。她儿子说再坐会儿,不困。王老太说那你也早点回屋,别冻感冒了,家里还有感冒药。她就自己回屋睡了。躺下之后,她隔着窗户往外看,月光挺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她儿子还坐在院子里,背挺得直直的,像个木桩子似的,一动不动,连头都不歪一下。

    王老太躺着躺着就睡着了,后半夜起夜,迷迷糊糊睁开眼,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很慢,很轻,来来回回的,啪嗒,啪嗒,像是有人在院子里溜达,走得特别慢。她扒着窗户缝往外看,月亮挺好,银晃晃的,她儿子一个人在院子里走,走得很慢,低着头,背着手,来来回回地走,也不抬头,就盯着脚底下,走过来,走过去,像在量步子。

    王老太看了一会儿,心里头怪怪的,大半夜不睡觉,在院子里溜达啥?有啥好量的。她喊了一声,建国?外头的脚步声立刻停了,戛然而止。她儿子抬起头,往窗户这边看了一眼,说没事,睡不着,溜达溜达。王老太说快回屋睡吧,天凉,别冻着。他说嗯。然后就听见脚步声往西屋去了,院子里安静下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王老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头那股子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像块石头压着。她数了好几遍羊,数到好几百,才迷迷糊糊睡着,睡着睡着还做了个梦,梦见儿子站在她床边,就那么看着她,她想说话说不出来,想动动不了,急得一身汗,醒了之后心脏砰砰跳,半天缓不过来。

    第二天一早,王老太醒了第一件事就是去西屋门口听,里头静悄悄的,估计还在睡。她就去做饭,熬了玉米粥,贴了饼子,还炒了个鸡蛋,油放得挺多,香得很。做好了饭,她又去敲门,说建国,起来吃饭了,都快晌午了。里头还是没动静,喊了好几声,才答应一声,说知道了,声音哑得厉害。

    又是等到天擦黑才出来,还是那身衣服,连换都没换,还是那张白脸,白得发青。出来就坐在门槛上喝粥,还是只喝一碗,鸡蛋一口没动,饼子也不碰。王老太说你咋不吃鸡蛋啊,炒得可嫩了,放了不少油。他说不爱吃了,腻。王老太说以前你最爱吃炒鸡蛋了,一顿能吃仨,说炒鸡蛋香。他说现在不爱吃了。

    吃完饭还是坐在院子里发呆,不说话,也不串门。王老太说你出去转转呗,找你发小玩玩,二柱、小军他们都在家呢,经常问起你,说你啥时候回来。他说不去,没意思。王老太说那你去小卖部买包糖也行啊,溜达溜达,老在家憋着干啥。他说不想动,累。

    就这么着,天天如此,像复制粘贴似的。白天在西屋睡觉,拉着窗帘,谁喊都不出来,喊急了就嗯一声。天擦黑了出来,喝一碗稀粥,就两口咸菜,然后坐在院子里发呆,坐到后半夜回屋。有时候半夜在院子里溜达,来来回回走,也不发出什么声音,像个影子似的。

    过了没几天,村里人就都知道建国回来了。邻居张婶最先来串门,挎着个篮子,装着半篮鸡蛋,一进门就嚷嚷,大嗓门全村都能听见,说听说建国回来了?可算回来了,你娘都快想疯了,天天在村口等。王老太笑着迎出去,说回来了,刚回来没几天,还没倒过来觉呢,天天睡。张婶往里瞅,脖子伸得老长,说人呢,让我看看,三年没见,长变样了没,是不是长高了。

    王老太冲西屋喊,建国,你张婶来了,出来说句话。喊了两声,西屋门没开,一点动静都没有。王老太又喊,建国?听见没?你张婶来了。过了好半天,门才吱呀一声开了,缝很小,她儿子站在门后头,只露出半张脸,脸白得吓人,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张婶,叫了声张婶。声音很低,哑得厉害。

    张婶哎呀一声,刚要笑,看见他那张脸,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往后退了半步,差点绊着门槛。她看着王老太,眼神怪怪的,说这是……建国啊?王老太说是啊,咋了,瘦了吧,工地上累的。张婶干笑了两声,笑得比哭还难看,说瘦了,是瘦了,咋瘦成这样了,南边苦吧,你看看这脸白的,都不见太阳啊。

    她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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