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那只手。她赶紧伸手拉灯绳,“咔哒”一声,外屋的灯泡亮了,昏黄的光透过门玻璃照进来。

    脚步声立刻就停了。

    她坐在炕沿上,攥着针线,盯着门玻璃,坐了足足有半个钟头,啥动静都没有。她松了口气,寻思自己真是吓破胆了,有点风吹草动就胡思乱想。

    收拾收拾,她就吹灯睡了。

    睡到后半夜,大概两三点钟的时候,她被冻醒了。明明盖着厚棉被,可浑身冰凉,像躺在冰窖里似的,冷气顺着被窝缝往里钻。她往被子里缩了缩,蜷成一团,睁眼一看,窗户不知道啥时候开了一条缝,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真是老糊涂了,窗户都没插严。”她嘟囔着,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关窗户。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沙沙”的声音。

    那声音离得特别近,就在炕沿边,就在她耳朵旁边,是叠纸的声音。

    沙沙,沙沙。

    一张纸对折,再折,压平,翻过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跟她叠了几十年纸钱的声音一模一样。

    刘婶一下子就僵住了,浑身的血都凉了,保持着半坐的姿势,不敢动,也不敢回头。

    月光从窗户缝照进来,银白的一道,落在炕沿上。她用眼角余光往旁边瞟。

    炕沿边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她,穿着一身黑衣服,瘦得肩胛骨都凸起来,尖尖的,头发长长的,垂在背上,乱糟糟的。那人手里拿着一沓黄表纸,手指动得飞快,正在那叠元宝,沙沙沙,沙沙沙,叠好了就放在身边,整整齐齐码成一摞。

    刘婶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死死盯着那个背影,看着他叠了一个又一个元宝,动作熟练得很。

    她认得那身衣服。

    那是李长生死的时候穿的寿衣,黑布的,她昨天还看见老李头给儿子穿上的。

    刘婶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直发黑。她慢慢躺下来,用被子蒙住头,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都打颤,发出“咯咯”的声音。

    那叠纸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了很久很久。

    她数着数,数到一千多的时候,那声音才慢慢停下来。

    又过了好半天,她感觉不到旁边有人了,才敢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往外喘气。

    炕沿边空空的,啥人也没有。

    月光还是那样,银白的一道,照在地上。

    刘婶慢慢坐起来,刚要伸脚下地,脚指头就碰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低头一看。

    地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金元宝,黄表纸叠的,从炕沿一直摆到门口,一排一排,整整齐齐,数都数不过来。

    而且,每一个都是反着的,底朝上。

    刘婶“嗷”的一声尖叫,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就从炕上蹦下来,拉开门就往外跑,一直跑到邻居张婶家,砸人家的门,砸得“咚咚”响。

    张婶老两口睡得正香,听见砸门声赶紧起来,开门一看,刘婶披头散发的,光着脚,裤腿都湿了,脸白得像纸,浑身直哆嗦。

    “他婶子?你这是咋的了?”张婶赶紧把她拉进屋。

    刘婶哭着把屋里的事儿一说,张婶家老头也有点发毛,赶紧拿了手电筒,陪着她俩回去看。

    推开门,用手电筒往地上一照,三个人都愣住了。

    地上果然全是金元宝,一摞一摞的,摆得整整齐齐,从炕沿一直到门口,黄澄澄的一片。张婶家老头蹲下来拿了一个,翻过来一看,底朝上,反的。

    “这……这谁弄的?”张婶声音都抖了。

    “我哪知道啊……”刘婶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我就睡个觉的功夫,醒了就满地都是了……”

    当晚,张婶留下来陪刘婶住,她家老头回去了。俩人开着灯,坐在炕上,裹着被子,一晚上都没敢闭眼。

    前半夜还好,啥动静都没有。到了后半夜,大概两点多钟,就听见外屋有脚步声,来来回回地走,走得很慢,像是在溜达。紧接着,就听见数数的声音,哑沙沙的:“一五,一十,十五……”

    就在外屋地上,离着门就几步远。

    张婶吓得紧紧攥着刘婶的手,俩人手心里全是汗,浑身抖个不停,连大气都不敢喘。那脚步声在外屋转了好几圈,数数的声音数了一遍又一遍,过了快一个钟头,才慢慢没动静了。

    天一亮,张婶就赶紧回家了,说啥也不来了。跟村里人说刘婶家招东西了,是李长生缠上她了,让她给叠纸钱呢。

    村里人听了都害怕,可都是乡里乡亲的,也不能看着刘婶不管。白天的时候,几个老姐妹就约着一起去刘婶家陪她,人多阳气足,说说话,倒也啥事儿都没有。

    可一到晚上,没人敢留下。

    就这么过了三四天,刘婶开始不对劲了。

    白天的时候,大伙坐着唠嗑,她也不插嘴,就坐在炕沿上,眼神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手看。别人跟她说话,她也像没听见似的,半天反应不过来。

    又过了两天,她开始叠纸钱了。

    不知道她从哪翻出来的黄表纸,就放在炕上,白天也叠,晚上也叠,坐在炕沿上,手不停,叠好了就往地上扔,扔得满地都是。嘴里还念念叨叨的,声音很小,凑近了听,就听见她反复说:“不够……还差得多……还得叠……叠够了就走了……”

    谁劝她都不听,给她端饭来,她也不知道吃,就知道叠纸。手指都被黄表纸磨破了,渗出血来,沾在纸上,一个个黄澄澄的元宝上带着红印子,看着瘆得慌。

    村里人都说,刘婶这是被迷了心智,替死人叠纸钱呢。

    有人给刘婶儿子打电话,让他赶紧回来。她儿子叫小亮,在城里工地打工,接到电话当天就赶回来了。一进家门,看见屋里满地都是纸钱,他妈妈坐在炕中间,瘦得脱了相,眼睛都凹进去了,头发乱蓬蓬的,手里还在不停叠纸,嘴里念叨着。

    小亮当时就哭了,扑过去抢她手里的纸:“妈!妈你咋了?你别叠了!你看看我!我是小亮啊!”

    刘婶一把把他推开,力气大得惊人,眼神恶狠狠的,盯着他:“别碰我!没叠够呢!叠不够他不走!谁也别想拦着!”

    小亮看着他妈这个样子,又心疼又生气。他年轻气盛,不信邪,当场就把屋里的黄表纸都抱出去,堆在院子里,连叠好的纸钱也一起抱出去,点着火烧了。

    火苗子“呼”的一下就窜起来,烧得老高,纸灰满天飞,像黑蝴蝶似的。小亮一边烧一边骂:“啥玩意儿敢缠我妈!赶紧滚!再敢来我刨了你的坟!让你钱都花不成!”

    烧完了,他用铁锹把纸灰都铲起来,端着倒在村外的大沟里,扬得远远的。

    回到家,他把屋子收拾干净,一张纸片都没留。他陪着他妈坐在炕上,说:“妈,没事了,都烧了,他不敢来了。”

    刘婶也不说话,就呆呆地看着他,眼神直勾勾的,看得小亮心里发毛。

    当天晚上,小亮陪着刘婶睡。他把外屋门、屋门都插得严严实实的,开着灯,他坐在炕边守着,寻思有他在,啥东西都不敢来。

    前半夜没事,小亮坐着坐着就犯困了,头一点一点的,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突然觉得喘不上气。

    像是有两只手掐在他脖子上,力气特别大,冰凉冰凉的,指甲盖都抠进他肉里,勒得他气管生疼,吸不上来气。

    他猛地睁开眼,屋里灯亮着,明晃晃的,啥人都没有。可脖子上那两只手就是不松,力气越来越大,他都能听见自己喉咙里“嗬嗬”的声音,脸憋得发烫,眼睛都快凸出来了。

    他伸手去脖子上抓,啥也抓不到,滑溜溜的,只有一股冷气顺着手指头往骨头缝里钻。他挣扎着,脚蹬着炕沿,想喊他妈,可喊不出声音。

    就在他快晕过去的时候,突然听见“哗啦”一声巨响,外屋的水缸倒了。

    满满一缸水洒在地上,哗哗的流。

    掐在他脖子上的力气,一下子就没了。

    小亮大口大口地喘气,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眼泪都出来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皮肤光滑,啥伤痕都没有,可就是疼,像被铁钳子掐过似的,凉飕飕的疼。

    他再也不敢待了,连滚带爬地下了炕,拉开门就往外跑。他妈在屋里啥动静,他都顾不上了,连夜就跑回了城里,再也不敢回来。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管刘婶的事了。

    刘婶每天就坐在炕上叠纸钱,饿了就抓两口凉饭吃,渴了就喝口凉水,头发也不梳,脸也不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村里人可怜她,就轮流给她送点吃的,放在门口,不敢进屋,放下就走。

    她家院子里,天天都有纸钱飞出来,黄澄澄的,风一吹,飘得满街都是。村里人走路都绕着她家走,生怕沾着晦气。

    那段时间,村里怪事也多。

    先是村西头的王二,晚上从邻村喝喜酒回来,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晃晃悠悠的。走到村西土路的时候,看见路边蹲着个人,黑乎乎一团,面前有火苗子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烧纸。

    王二是村里有名的愣头青,三十来岁,平时总说世上没鬼,都是人瞎编的。那天喝了点酒,胆子更大,捏了捏车闸就停了,喊了一句:“哎!大半夜的在这烧啥纸啊?”

    那人没抬头,也没说话,手里还在往火堆里扔纸钱,火苗子蓝蓝的,冒着黑烟,连点火星都没有。

    王二觉得有点不对劲,这既不是清明也不是十五,大半夜在这烧纸,怪瘆人的。他下了车,往前走了两步,借着月光低头一看。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服,低着头,头发长长的,挡着脸,手里捏着一沓黄纸钱,一张一张往火里扔,动作特别慢,特别僵硬。

    “跟你说话呢,聋啊?”王二又说了一句,伸手想去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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