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膀。

    就在这时候,那人慢慢抬起了头。

    王二的手伸在半空中,整个人都僵住了,浑身的酒劲一下子就醒了,冷汗“唰”的一下就从后背冒出来,把衣服都打湿了。

    那人的脸,白得像糊墙纸,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的地方是两个黑窟窿,没有眼珠子,鼻子和嘴都模糊不清,像是用泥随便捏的,又像是泡肿了的死人脸。

    “给我自己烧。”那人开口了,声音冷冰冰的,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木头。他一张嘴,嘴里就往外飘黄纸末子,一股烧纸的糊味扑面而来。

    王二“嗷”的一声惨叫,转身就跑,连自行车都顾不上了,腿软得像面条,跑两步就摔一跤,爬起来接着跑。

    他就听见身后有“沙沙”的声音,像有人踩着纸钱跟着他,还有凉飕飕的气吹在他后脖子上,一张一张的黄纸钱落在他后背上,轻得像树叶,却凉得刺骨。

    他拼命跑,一直跑到村里,看见打更的老周头举着手电筒巡街,才一下子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话都说不出来。

    老周头赶紧过来扶他:“王二?你咋的了?让人撵了?”

    王二指着村西的方向,哆嗦着说:“鬼……有鬼……李长生……他在路边烧纸……没脸……”

    老周头拿手电筒往他身后照了照,路上空空的,啥也没有。再看他的后背上,沾了好几张黄纸钱,风一吹,哗哗响。

    老周头赶紧把纸钱都扯下来,扔在地上用脚踩碎了:“你啊你,让你嘴硬,天天说没鬼没鬼,这回撞上了吧。那是李长生贪钱,在路边拦人要呢。你赶紧回家,在门口烧点纸,送送他,就没事了。”

    王二连滚带爬地回了家,在门口烧了一刀黄纸,磕了好几个头。可当天晚上还是发起了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多,满嘴胡话,翻来覆去地说“别找我要钱”“我给你烧”,烧了三天三夜才退下来。

    好了之后,王二再也不敢走夜路了,更不敢说不信邪的话,天一黑就关门在家,连大门都不出。

    接着是放羊的老郑头。

    老郑头六十多岁,每天都赶十几只羊去后山坡放,天黑才回来。那天他赶羊往回走,走到山脚下的时候,看见路中间摆着一摞金元宝,叠得整整齐齐的,黄澄澄的,放在路正中间。

    老郑头最忌讳这个,出门碰见纸钱,不吉利。他当时就骂了一句:“谁缺德带冒烟的,把纸钱放路中间!”

    上去就一脚,把那摞元宝踢散了,纸片飞得到处都是。他还啐了口唾沫,赶着羊就过去了,根本没当回事。

    结果当天晚上,他家羊圈就出事了。

    半夜的时候,他听见羊圈里的羊叫得特别惨,“咩咩”的,像被啥东西咬了似的。老郑头赶紧披着衣服起来,拿手电筒一照,倒吸一口凉气。

    羊圈里倒了两只最大的绵羊,直挺挺地躺在地上,都死了。两只羊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像是被活活吓死的,嘴里都叼着黄纸片,皱巴巴的。

    羊圈的门关得好好的,啥野兽都进不来。

    老郑头心里咯噔一下,就想起白天踢的那摞纸钱了。

    第二天一早,他赶紧买了五刀黄纸,还有一刀金元宝,跑到山脚下,找着昨天踢散纸的地方,点着火烧了,跪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头:“大侄子,叔不对,叔不该踢你的钱,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叔一般见识,叔给你赔不是了,再给你烧点钱,你拿去花吧。”

    念叨了半天,烧完了才敢回家。从那以后,他家的羊就再也没出过事。

    还有村里的小孩,傍晚在村口玩捉迷藏,藏在柴火垛后面。有个小孩抬头,就看见墙根底下走着一个人,穿一身黑,手里拎着个筐,筐里装满了纸钱,走得特别慢,脚好像都不沾地似的。

    小孩喊了他一声,那人也不回头,慢悠悠地往前走,走到一棵老榆树底下,一下子就没影了。几个小孩吓得哇哇哭,都跑回了家,回家之后都发了点低烧,过了两天才好。

    还有人晚上去院外上厕所,农村的厕所都在院子东南角,离住房远。那人蹲在厕所里,就听见旁边有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撒纸钱。他抬头一看,厕所墙头上站着个人,黑乎乎的,手里抓着一把纸钱,正往下撒呢。

    那人吓得提起裤子就跑,跑回家再看,院子里一张纸钱都没有。可他总觉得肩膀凉飕飕的,难受了好几天。

    那段时间,村里人人心惶惶的,天一黑就关门闭户,连狗都不叫了。家家户户都在门口压两张黄纸钱,算是给过路的买路钱,生怕找上自己家。

    就这么闹了有二十多天。

    那天早上,张婶又去给刘婶送咸菜。她走到大门口,看见院门虚掩着,安安静静的。往常这时候,就算再安静,也能听见屋里叠纸的沙沙声,可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张婶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站在门口喊了两声:“刘婶?刘婶?我给你送点咸菜来。”

    没人答应。

    她推开门,往里走了两步,一下子就停住了,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院子里全是纸钱。

    黄澄澄的金元宝、纸钱,铺了满满一院子,风一吹,满天飞,像下黄雪似的,落得白菜叶上、柴火垛上、墙头上,到处都是。空中飘着纸灰,味道呛人。

    张婶的心脏砰砰跳,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她走到屋门口,屋门也没关,留着一条缝,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刘婶?”她又喊了一声,声音都抖了。

    还是没人答应。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屋里的景象,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一想起来就浑身发冷。

    刘婶坐在炕沿上,背靠着土墙,已经死了。

    她手里还攥着半张没叠完的黄表纸,手指僵硬地弯着,保持着叠纸的姿势。她的脸上一点痛苦的表情都没有,反而带着点笑,嘴角微微往上翘着,眼睛睁着,直直地盯着窗台上,像是看见了啥高兴的事儿似的。

    炕上、地上、桌子上、柜盖上,全是叠好的纸钱,一摞一摞的,码得整整齐齐,都快堆到房梁了,数都数不过来。满屋子都是黄澄澄的,晃得人眼睛疼。

    所有的纸钱,全都是反着的,底朝上。

    张婶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台上看。

    窗台上摆着小小的一摞纸钱,最上面的那张,不是黄表纸,是一张白纸,用黑笔写了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用手指蘸着墨写的:

    “够了吗”

    张婶吓得尖叫一声,转身就跑,跑出院子,坐在大门口就哭,一边哭一边喊人。

    村里人听见喊声都跑过来了,几个胆子大的老头进屋,给刘婶用布蒙了脸,抬下来放在地上。大伙看着满屋子的纸钱,都叹气,说这是被缠上了,逼着她叠纸钱,这叠够了,就把人带走了。

    帮忙办丧事的时候,没人敢晚上叠纸钱,都白天叠,而且好几个人一起叠,叠完了就赶紧烧,不敢留着过夜。大伙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再出点啥事。

    出殡那天,天气阴沉沉的,没风。八个小伙子抬着棺材,刚走出院子,突然就刮起一阵旋风。那风打着转,卷着地上的纸钱,围着棺材转,转了一圈又一圈,呼呼的响。

    转了好半天,那旋风才慢慢往村西头飘去,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乱葬岗的方向。

    村里人都说,那是李长生来接她了,让她到那边接着给他叠纸钱去。

    刘婶死了之后,她家的房子就空了,没人敢买,也没人敢住,院子里的草长得老高,门窗都破了,看着破破烂烂的。

    晚上有人路过那,总能听见里面有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叠纸,还有数数的声音,一五一十的,听得清清楚楚。还有人说,看见窗户上有影子,一个人坐在炕沿边,低着头,手不停的动,就是在叠纸钱。

    过了挺长一段时间,村里才慢慢安生下来。只是从那以后,村里就有了规矩,再有白事叠纸钱,必须太阳落山之前停手,晚上绝对不能碰黄表纸。叠的时候也不能说“不够”“少”这类的字,怕招来啥东西。

    还有走夜路的时候,要是看见路边有纸钱,千万别踢,也别捡,就低着头赶紧走,就当没看见。不然啊,他就跟上你,管你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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