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再讲一个呗,就讲那空枕头的事儿。”

    我扒着奶奶的胳膊晃,屁股在炕席上蹭得沙沙响,脚指头勾着炕沿的褥子边,晃来晃去。奶奶正纳鞋底呢,粗麻绳蹭着千层底,嗤啦嗤啦响,眼皮都没抬,“前儿讲完你吓得钻我怀里,半夜还蹬被子,今个又来磨人。”

    “那回是我没留神,这回我真不怕。”我把脸贴她胳膊上耍赖,“我听二柱子说,他家奶说睡觉不能放空枕头,到底咋回事啊?”

    奶奶把针锥往鞋底上一插,抬眼扫了下窗外,外头黑得严实,风刮着院儿里的杨树,呜呜的,像谁在墙根儿哼小曲儿。她叹口气,把麻绳在手里绕了个圈,“行吧,就讲这一回,讲完立马闭眼,再敢哭唧唧的,明儿早上糖饼没你的份。”

    我赶紧点头,往她身边凑了凑,手攥着她的袄襟子,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那还是生产队那会儿,队里有个李守田,三十出头,壮得像头牤牛,一顿能啃四个玉米饼子,扛二百斤麻袋上跳板都不打晃。他媳妇是邻村的,性子温,手也巧,就是普通农村妇女,纳鞋底、绣枕头顶子,啥都能对付。那年夏天,丈母娘突发肚子疼,媳妇连夜回了娘家,说好住个三五天,走的时候匆忙,自己那只蓝布枕头就搁炕梢了,叠得方方正正,上面搭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枕巾,角上还绣了朵歪歪扭扭的粉牡丹,是她自己就着煤油灯绣的,绣坏了两回才成。

    李守田自己在家,自在得不行。白天上工挣工分,晚上回来焖点小米饭,蘸着大酱啃根黄瓜,吃完往炕上一躺,抽旱烟,听半导体里的样板戏,没人管,美得晃尾巴。

    头天晚上,他跟队里几个老爷们在队部的土炕上喝酒。就着一碟盐煮花生,一碟腌芥菜疙瘩,喝了半斤散白酒,酒是供销社打的,六十度,辣得呛嗓子。喝到九点多,酒劲往上涌,他晃悠着往家走,路上黑黢黢的,只有天上星星眨巴眼,风吹着路边的谷子地,沙沙响,像有人在地里猫着腰走。他也不怕,哼着《智取威虎山》,深一脚浅一脚挪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反手就把顶门棍顶上,那棍子有胳膊粗,抵得死死的。

    摸黑上了炕,他脱了褂子往旁边一扔,扯过被子就躺,脑袋枕着自己那只青布枕头,右边空着一大块,媳妇的花枕头安安静静搁那,还带着点胰子的淡香味。他酒劲大,躺下去没一会儿就迷糊过去了,呼噜打得震天响,震得窗纸都微微发颤。

    睡到后半夜,他渴醒了。

    嗓子干得冒烟,像塞了团干草,火烧火燎的。他想坐起来下地舀水喝,刚撑着炕席要起身,忽然就顿住了。

    右边空着的炕席,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很轻,细细的,像是有人侧着身子慢慢翻了个身,粗布衣服蹭着高粱秆编的炕席,发出细碎的声响。紧接着,就是呼吸声,轻轻的,呼——吸——,很慢,很匀,带着点凉丝丝的气,飘在他肩膀旁边,离他不到半尺远。

    李守田的酒劲瞬间就醒了一半,浑身一僵,保持着半撑的姿势,不敢动了。

    不能啊。媳妇走的时候说好了住三天,这才头一天,丈母娘病没好,不可能半夜往回赶。再说大门插得死死的,顶门棍抵得牢牢的,外人根本推不开。窗户也都从里面闩上了,窗纸糊得严严实实,连个缝都没有,耗子都钻不进来。

    他心里突突跳,安慰自己,肯定是喝多了,耳朵出了错觉,要不就是风吹得炕席缝响。他慢慢侧过脸,眯着眼往右边看。

    屋里很黑,只有窗户纸透进来点朦朦胧胧的月光,银灰色的一层,铺在炕梢。右边的花枕头还在原来的位置,鼓囊囊的,上面盖的被子掀开了一角,微微隆起一个弧度,像是有人躺在里面,肩膀的位置圆圆的,覆着一头黑乎乎的东西,长长地散在枕头上,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

    李守田的心脏咚咚狂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撞得胸口生疼。他就那么僵着脖子看,看了好半天,那团黑影一动也不动,连呼吸声也消失了,屋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妈的,真是喝多了。”他低声骂了一句,给自己壮胆,咬咬牙,猛地伸出右手,往那隆起的地方摸过去。

    指尖刚一碰到,他就浑身一震。

    凉。

    刺骨的凉,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冰坨子,顺着指尖一下子窜到胳膊肘,麻酥酥的,连带着半边身子都发僵。那触感不是叠起来的被子,是软的,带着点粗布料的颗粒感,凉得冰骨头,根本不是活人的温度。

    李守田嗷的一声,往后猛缩,屁股蹭着炕席往后退,差点从炕梢滚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摸过洋火,划了好几根才划着,火苗子窜起来,映得他脸煞白。他举着洋火往那边照。

    炕上空荡荡的。

    花枕头平平整整摆在那,枕巾连个褶都没有,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跟媳妇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安安静静的,像是从来没人碰过。

    洋火烧到了指尖,疼得他一哆嗦,赶紧扔了。屋里又暗下来。

    他坐在炕沿上,大口大口喘气,手心都是冷汗,黏糊糊的。刚才那冰凉的触感还留在指尖上,挥之不去。他下地,摸着黑走到外屋地,掀开缸盖,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瓢,凉得他一激灵,从嗓子眼凉到肚子里,酒劲全消了。

    回到里屋,他抱起那只花枕头,使劲往炕梢的躺柜上一扔,咚的一声,砸得柜盖都颤了颤。然后他扯过被子,面朝墙躺着,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脑袋都蒙住了,不敢回头,也不敢大声喘气。

    后半夜倒是没再出啥动静,可他也没睡踏实,迷迷糊糊的,总觉得身后站着个人,对着他后脖子吹凉气。好不容易熬到鸡叫三遍,窗外泛起鱼肚白,他才敢掀开被子,睁开眼。

    天大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灰尘在光柱里飘。他回头看,躺柜上的花枕头安安静静躺在那,啥事儿没有。

    “真是邪门了,喝多了产生幻觉。”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穿鞋下炕,洗脸刷牙,拿起锄头就去队里上工了。

    这事他跟谁都没说,觉得丢人。一个大老爷们,半夜自己吓自己,说出去不得让村里人笑掉大牙。

    白天干活的时候,他总有点心不在焉,割谷子好几次都差点割到手,后脖子总觉得凉飕飕的,像有头发丝扫来扫去,痒丝丝的。他使劲揉了揉脖子,回头看,身后只有沉甸甸的谷穗,随风晃来晃去,啥也没有。

    旁边一起干活的李长福瞅了他一眼,说守田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眼圈都黑了,昨晚没睡好?

    他嘿嘿笑了两声,说没啥,喝酒喝多了,头有点疼。

    李长福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了回去,低下头接着割谷子。

    到了晚上,李守田没再去喝酒,早早收工回家,焖了点高粱米饭,就着咸菜吃了两碗。吃完饭,他烧了炕,往灶膛里填了两把豆秸,火苗子呼呼窜,炕面慢慢热起来,烘得屋里暖融融的。

    他坐在炕沿上搓草绳,搓了没几根,就打哈欠,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他吹了煤油灯,脱了鞋上炕,躺到自己枕头边上,侧着脸看炕梢的躺柜。

    那只花枕头在柜上放着,黑乎乎一团,影影绰绰的。

    “我就不信邪了。”他嘟囔了一句,也是给自己壮胆。一骨碌爬起来,探过身子,伸手把那只花枕头又拿了下来,摆回了原来的位置,就在他旁边,跟媳妇在家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就想看看,到底是自己喝多了看花眼,还是真有啥邪门玩意儿。一个大活人,还能让个枕头吓住?

    躺下之后,他没闭眼,睁着眼睛看房梁。房梁上挂着个荆条筐,装着留种的苞米,耷拉着几根玉米缨子,晃来晃去。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外屋地灶膛里的余火偶尔噼啪一声,崩出个火星子。

    躺了有小半个时辰,啥动静都没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也困了,眼皮越来越沉,像坠了铅块,慢慢就闭上了眼睛,呼吸也均匀起来。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又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弄醒的。

    有头发扫他的脖子。

    细细的,软软的,滑溜溜的,一下一下扫过他后颈的皮肤,有点痒,还有点凉,像冰丝蹭过,凉得他毛孔都缩起来了。

    李守田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了。

    浑身瞬间绷紧,像被绳子牢牢捆住了似的,手和脚都沉得厉害,像灌了铅,抬都抬不起来。他想喊,可是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张了张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

    是压身。

    村里老人常说的压身,他以前总不信,说都是睡觉压着胸口了,今天才算真真切切体会到了。

    那头发还在扫,扫过他的耳垂,扫过他的下颌,凉丝丝的。紧接着,他感觉到身边的炕席往下陷了一块,有人往他这边挪了挪,胳膊贴在了他的胳膊上。

    冰凉。

    像一块冰贴在皮肤上,寒气顺着胳膊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他骨头都疼。

    一股淡淡的香味飘了过来。

    甜丝丝的,带着点粉味儿,是老牌子雪花膏的味儿,白玉牌的,以前媳妇也想买,嫌贵,最后还是买了蛤蜊油。这香味比媳妇用的淡,却更钻鼻子,闻着有点发闷,头有点晕。

    李守田的牙都开始打颤了,咯咯响,自己都能听见。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昨天不是幻觉,真有东西躺上来了,就在那空枕头上。

    就在这时候,他耳边响起了声音。

    细细的,轻轻的,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很柔,带着点说不出的疲惫,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似的。

    “你咋才回来啊。”

    声音很近,气都吹在他耳廓上,凉丝丝的,麻酥酥的。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带着点鼻音,像是埋怨,又像是委屈。

    李守田吓得魂都快飞了,心脏狂跳,撞得胸口生疼,眼前一阵阵发黑,差点直接晕过去。他想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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