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浑身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盯着黑暗里的房梁,感受着身边冰凉的身体,还有耳边细细的呼吸。

    那声音说完之后,就没再说话。

    可是身边的冰凉感越来越重,那头发也垂在了他的脸颊上,滑溜溜的,带着点土腥气。

    就这么熬了不知道多久,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憋死的时候,窗外传来一声嘹亮的鸡叫。

    喔——

    是他家养的大公鸡,打鸣了,声音洪亮,震得窗户纸都微微发颤。

    随着这声鸡叫,他身上猛地一松,那股捆着他的力气瞬间消失了,身边的冰凉感也跟着没了,头发、香味,全都不见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李守田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都是冷汗,内衣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凉冰冰的。他撑着炕席坐起来,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半天缓不过劲来。

    天蒙蒙亮了,窗户纸泛着白。

    他慢慢转过头,往右边看。

    那只花枕头还好好摆在那,平平整整,枕巾齐齐的,连个褶子都没有,像是从来没人躺过。

    可是他的脖子上,还留着几根头发。

    长长的,黑色的,细细软软的,缠在他的衣领上。他是寸头,头发茬子硬得扎手,不可能是他的。

    他伸手把头发摘下来,捏在指尖,轻飘飘的,却像有千斤重。

    真的。

    不是梦,不是幻觉,是真有东西躺他旁边了。

    李守田再也撑不住了,嗷的一声从炕上蹦下来,鞋都没穿,光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拉开门就往外冲。清晨的凉气扑面而来,冻得他一哆嗦,他也不管,一路往村东头老赵头家跑,踩得地上的露水四溅。

    老赵头是队里岁数最大的,六十多了,背有点驼,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似的。他种了一辈子地,啥奇事怪事都经历过,平时谁家有个不对劲的,都去问他。他也不装神弄鬼,就给说点老辈传下来的规矩,教点土办法,管用不管用的,大伙都信他。

    李守田跑到老赵头家门口,砸门砸得咚咚响,边砸边喊,“大爷!大爷!开门啊!出事了!”

    老赵头刚起来,正披着衣服往灶膛里填柴生火,听到喊声赶紧过来开门。门一开,看到李守田光脚站在那,裤子都没提好,脸色惨白,嘴唇紫得像冻了似的,浑身直哆嗦,吓了一跳。

    “守田?咋了这是?让人撵了?鞋都不穿,不怕冻掉脚指头?”

    李守田进了屋,腿一软就坐在门槛上,双手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喘气,半天说不出话。缓了好半天,才把这两晚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从空枕头到冰凉的胳膊,再到耳边的说话声,连那几根头发都掏出来,递到老赵头眼前。

    老赵头捏起头发看了看,眉头一下子就皱起来了,烟袋锅子叼在嘴里,都忘了抽。

    半天,他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子拿下来,磕了磕炕沿,烟灰掉在地上,细碎的一片。

    “你呀你,没事你留空枕头干啥?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炕上睡觉,不许留空枕头,尤其家里两口子不全的时候,空一个枕头,就是给外头的东西留位置呢。它以为是给它留的地方,就顺着炕沿摸上来了。”

    “大爷,那……那到底是啥东西啊?”李守田声音都抖了,“她……她是谁啊?”

    “还能有谁,早年郑家那姑娘呗。”老赵头又装上一袋烟,划火点着,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白烟,烟雾缭绕里,他的脸都模糊了,“死了快二十年了,一直没走,就在村里晃悠,专找有空枕头的人家。”

    然后老赵头就讲起了郑家姑娘的事。

    早年间,村里有户姓郑的,老两口就一个闺女,小名叫大兰。长得周正,瓜子脸,双眼皮,梳着两条油黑的大辫子,一直垂到腰际。她手最巧,绣花衲鞋底都行,枕头顶子绣得最好,十里八村都有名。

    二十岁那年,村里来了个弹棉花的,南方人,二十多岁,高高瘦瘦的,说话温温柔柔的,背着个弹棉花的弓,走街串巷。郑大娘请他到家里弹棉花,准备做新被子,留他在家里住了半个月。

    那男的手巧,弹出来的棉花又松又软,像云朵似的。人也勤快,没事就帮着挑水、劈柴,啥活都干。

    日子久了,姑娘就跟他好上了。

    都是年轻气盛的年纪,天天在一个院里进出,眉来眼去的,就好到一块了。

    那男的说,他得先回老家,跟家里爹妈说这事,再拿点彩礼钱,回来就风风光光娶她。

    姑娘信了。

    他走的头天晚上,姑娘给他缝了个新荷包,绣着并蒂莲,装了满满一荷包炒瓜子,塞在他包袱里。第二天早上,她早早起来,给他叠好被子,把他的枕头摆得整整齐齐,送他到村口大榆树下。

    “我在家等你。”她说,眼睛红红的,“你可一定回来啊。”

    “放心,半个月就回,回来就娶你。”男的说,背着包袱走了,走出去老远,还回头挥手。

    结果这一走,就没信儿了。

    一天两天,十天半个月,一个月两个月,人就像消失了似的,音信全无。

    姑娘天天坐在炕沿上,往村口的方向看,手里攥着没绣完的枕头顶子,是给他绣的,蓝布面,绣着两只鸳鸯。

    炕上始终摆着两个枕头,一个她的,一个是给他留的,每天都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巾铺得平平的,就像那人只是出了趟远门,随时都会回来,躺下就能睡。

    等了半年,肚子都显怀了。

    村里风言风语就起来了,说啥难听话的都有,说她不要脸,偷汉子,被人甩了,还怀了野种。她爹妈脸上挂不住,天天骂她,逼着她把孩子打了,再找个老实人嫁了,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姑娘不打,也不嫁,就说他会回来的,我给他留着枕头呢,他回来就能躺。

    后来有天晚上,她爹妈都睡熟了,她就坐在炕沿上,对着那只空枕头,坐了半宿。天快亮的时候,她解下自己扎裤腰的粗麻绳,拴在房梁上,脚下踩着那只空枕头,上吊了。

    等人发现的时候,身子都凉透了。

    她眼睛还睁着,盯着那只空枕头,像是还在等谁回来。脸上也没哭相,安安静静的,像是终于等累了,歇会儿。

    郑家老两口觉得丢人,又是横死的,不能进祖坟,就找了几个人,用炕席卷着,随便埋在南坡乱葬岗了,连个正经棺材都没有,也没立碑。下葬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那半块没绣完的枕头顶子,蓝布的,鸳鸯绣了一半。

    从那以后,村里就常出怪事。

    谁家男人不在家,媳妇晚上睡觉留了空枕头,半夜就会觉得身边躺个人,冰凉的,长头发,带着雪花膏味儿。有时候还能听到女人细细的哭声,就在炕边哭,哭她的人咋还不回来。

    一开始村里人害怕,日子久了,发现她也不害人,就是安安静静躺会儿,天不亮就走,也不拿东西,也不伤人命。

    老辈人就传下了规矩,睡觉别留空枕头,枕头不用了就收起来,塞柜子底,别摆在炕上。尤其是家里有人出门的,更不能留空位置,不然她就会以为是给她留的,顺着炕沿摸上来。

    “她就是等那男的等魔怔了,死了都忘不了。见着空枕头,就以为是她等的人回来了,或是给她留的位置,就过去躺会儿,等着那人回来。”老赵头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也是个苦命人,一辈子就等一句话,没等着。”

    李守田听得浑身发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后脖子凉飕飕的。他想起那声音,“你咋才回来啊”,原来不是跟他说,是跟那个没回来的男人说的。

    “大爷,那咋办啊?她……她不会天天来吧?”

    “没事,你按我说的做,她就不来了。”老赵头磕了磕烟袋,“今晚上睡觉,你把那空枕头翻过来,枕头顶朝下,扣在炕上,再拿把镰刀,压在枕头底下,刀刃朝外。她过来一看,不是给她留的位置,有刀镇着,就知道人家不欢迎她,自己就走了。你再在门口烧两张黄纸,念叨念叨,说家里没人,不留空位置,让她别处去吧,别来了。”

    李守田赶紧点头,把话牢牢记在心里,生怕记错一个字。

    当天下午,他就去供销社买了一刀黄纸,又从仓房里找出那把磨得锋快的镰刀,是平时割谷子用的,刀刃亮闪闪的,能照见人影。

    好不容易熬到天擦黑,灰蒙蒙的,家家户户都开始冒烟做饭。李守田在大门口摆了三块砖,放上黄纸,点着了。火苗子窜起来,橙黄色的,纸灰打着旋地飘。

    他蹲在旁边,嘴里小声念叨,“大妹子,之前是我不懂规矩,留了空枕头,对不住啊。我家里没人,你别来了,赶紧找你的人去吧。缺啥少啥的,你就托梦,我给你送。”

    念叨完,纸也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点余烬,冒着青烟。

    他回到屋里,按照老赵头说的,把那只花枕头翻过来,枕头顶朝下,扣在炕梢,镰刀压在底下,刀刃冲着炕沿外面。然后他自己躺在炕头,攥着个手电筒,煤油灯也不敢吹,就点着,火苗子小小的,昏黄的光照着半间屋。

    他不敢睡,睁着眼睛盯着炕梢,眼皮子打架也硬撑着。

    到了后半夜,大概鸡叫前一个时辰,屋里忽然凉了一下。

    像是有人推开了门,一股凉丝丝的气涌进来,带着点甜丝丝的雪花膏味儿。

    紧接着,地上传来沙沙的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光着脚,踩在砖地上,慢慢走过来,一步,一步,停在了炕沿边。

    李守田屏住呼吸,攥着手电筒的手都出汗了,滑溜溜的。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缩在被窝里,盯着炕梢的方向。

    煤油灯的火苗子忽然跳了跳,变成了绿莹莹的一点,像鬼火似的,照得屋里都泛着绿光。墙上投下来一个长长的影子,瘦瘦的,长头发,低着头,站在炕边,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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