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动。

    然后,就是一声叹气。

    细细的,轻轻的,特别委屈,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失望,叹一声,停一会儿,再叹一声,飘在静悄悄的屋里,听得人心里发紧。

    过了有一袋烟的功夫,叹气声没了。

    地上的沙沙声又响起来,慢慢往门口走,轻轻的,越来越远。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咔哒一声,又轻轻带上,屋里的凉气慢慢散了。

    煤油灯的火苗子一下子就变回了黄色,稳稳的,不跳了。

    李守田松了口气,浑身都软了,像一滩泥似的瘫在炕上,后背全是冷汗。

    那天晚上,他再也没敢合眼,一直坐到天亮,鸡叫三遍,太阳出来,才敢眯了一会儿。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李守田也天天把枕头收进柜子里,再也不敢随便摆出来。谁知道,没出三天,又出事了。

    这次出事的是村东头的张寡妇。

    张寡妇男人前年上山砍柴,脚一滑掉山涧里摔死了,留下她和一个五岁的小子,孤儿寡母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平时省吃俭用,白天去队里干活挣工分,晚上在家缝缝补补,给人衲鞋底,换点零钱花,拉扯孩子。

    她男人活着的时候,睡在炕外边,枕着一只青布枕头,洗得发白了,边角都磨破了。男人走了之后,她也没舍得收,还是天天摆在原来的位置,叠得整整齐齐,枕巾每天都换,擦得干干净净的,就像男人还在的时候一样。

    没事的时候,她就坐在炕沿上,摸着那只枕头发呆,一坐就是半宿。

    那天晚上,孩子发烧,烧得滚烫,小脸红扑扑的,嘴里胡言乱语。张寡妇急得团团转,用温水给孩子擦身子,敷脑门,熬了姜糖水,喂了半盅,折腾到后半夜,孩子才慢慢退了点烧,呼吸匀了,沉沉睡去。

    她把孩子放在炕里头,盖得严严实实的,自己累得不行,眼皮都抬不起来,就躺在了炕外边,男人平时睡的位置旁边。

    头一沾枕头,就迷糊过去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她觉得身边有人躺下来。

    她心里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两年了,她天天想,夜夜盼,都快想疯了。总觉得男人没走,就是出了趟远门,哪天就回来了,推开门,笑着喊她媳妇,手里还拎着野果子。

    她不敢动,怕一动,人就没了,就那么静静地躺着,肩膀贴着身边人的胳膊。

    凉的。

    冰凉冰凉的,像刚从外面进来,带着寒气。

    “回来了?”她小声说,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冷不冷?往炕里挪挪,炕头热乎。我给你热点饭去,锅里还有玉米粥。”

    身边的人没说话,也没动。

    “咋不说话?生我气了?”她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浸湿了枕巾,“我知道你走得早,扔下我们娘俩,我也没怨你,就是想你……孩子都想你了,昨天还喊爹呢。”

    她说着,就哭出了声,压抑了两年的委屈都涌了上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了半天,身边的人还是没动静,既不说话,也不抬手给她擦眼泪,连呼吸都感觉不到。

    张寡妇心里咯噔一下,忽然就觉得不对了。

    她男人肩膀宽,骨架大,身边这个人,肩膀小小的,瘦瘦的,根本不是男人的身形。而且这股凉,不是外面冻的凉,是从骨头里冒出来的阴冷,冰得她胳膊都疼。

    她慢慢侧过脸,往旁边看。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照着身边人的脸。

    特别白,像糊了一层白纸,没有一点血色。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的,黑漆漆的,是个女人。

    一头长头发,散在枕头上,黑乎乎的一片,铺得满满的,还带着点雪花膏的香味。

    张寡妇嗷的一声,差点背过气去。她一把抱过孩子,往炕里头缩,缩到墙角,浑身抖得像筛糠。她想喊,可是嗓子像被手攥住了似的,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把孩子都吓醒了,哇的一声哭出来。

    那个女人慢慢坐了起来。

    背对着她,长长的头发垂到腰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她坐在炕沿上,低着头,看着那只空枕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但是没有声音,安安静静的,只有肩膀微微抖动。

    坐了有一会儿,她慢慢站起身,光着脚踩在地上,轻轻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门又轻轻带上,咔哒一声,像从来没人开过。

    张寡妇抱着孩子,在墙角缩了一夜,直到天亮,太阳照进屋里,才敢动。孩子烧还没退,她也吓病了,娘俩都躺了好几天,高烧不退,嘴里胡言乱语的。后来还是老赵头给了点土法子,烧了点黄纸,念叨了念叨,才慢慢好起来。

    这事一传开,村里一下子就炸了锅。

    家家户户都赶紧翻箱倒柜,把家里多余的枕头都收起来,塞炕梢躺柜最底下,压上厚重的棉被。晚上睡觉就一个人一个枕头,多一个都不敢摆。尤其家里男人不在家的,更是小心,连枕巾都只铺一块,炕梢收拾得干干净净,啥都不放。

    晚上天一黑,家家都插门,顶门棍顶得死死的,还搬个沉重的水缸盖靠在门后。小孩一哭,大人赶紧捂住嘴,不敢大声哭,怕把那东西招来。

    连狗都好像知道害怕,天一黑就夹着尾巴窝在窝里,不敢叫,只敢呜呜地哼。

    队里也开了会,队长说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得想办法解决。组织了几个老人,一起商量,说南坡乱葬岗那座孤坟,也该找找,给培培土,烧点纸,好好念叨念叨,让她安息,别再出来晃悠了。

    可是乱葬岗太大了,大大小小的坟包一个挨一个,都平得差不多了,长满了蒿子、刺槐和拉拉秧,藤藤蔓蔓缠在一起,密不透风。郑家老两口早就死了,也没人给上坟,谁也记不清具体位置在哪。

    找了两天,砍了不少荒草,也没找着。大伙都有点泄气,说算了,以后各家各户注意点,不留空枕头就是了,她也不害人,就是躺会儿。

    可谁知道,没过几天,又出事了。

    这次出事的是队里的饲养员,老周。

    老周五十多岁,老伴早死了,孩子都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他自己住在队部旁边的饲养室里,看牲口,喂马喂牛,白天黑夜都在那。饲养室是土坯房,一铺大炕,烧得热乎乎的,平时就他一个人睡。炕上摆两个枕头,另一个是老伴活着的时候用的,兰花布面,洗得都发白了,他一直没舍得收,就摆在旁边,空着。

    每天晚上睡觉,他都跟枕头说说话,说今天牲口吃了多少料,哪匹马又闹肚子了,就像老伴还在身边听着似的。

    那天晚上,他起来喂夜草。半夜三更的,月亮藏在云里,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拎着马灯,去马棚添草料,给病牛喂了点药,折腾了有半个时辰,才拎着马灯往回走。

    刚推开门,他就愣住了。

    炕上躺着个人。

    长头发,背对着他,盖着他的被子,头枕在那只兰花布的空枕头上,睡得安安稳稳的,肩膀小小的,是个女人。

    老周当时就火了,以为是哪个村里的半大小子,跑他这偷睡觉来,还敢枕他老伴的枕头。他抄起门后的扁担,指着炕就喊,“谁!谁在那躺着?赶紧起来!跑我这睡啥来!胆子不小啊!”

    喊了一声,炕上的人没动。

    老周更气了,往前走了两步,举起马灯,往炕上照。

    昏黄的马灯光线,照亮了那人的后脑勺。

    黑乎乎的长头发,长长的,散在枕头上,铺了一片。穿着一身蓝布褂子,洗得发白,领口还补着补丁。

    老周的火一下子就灭了。

    浑身的血瞬间凉了,从头顶凉到脚后跟,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认得这件蓝布褂。

    二十年前,郑家姑娘死的前一天,还来饲养室借过簸箕,就穿的这件,领口补着块蓝补丁,梳着大辫子,走到哪都带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儿。那时候她还笑,说周大爷,麻烦你了,说完还鞠了个躬。

    手里的马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玻璃罩子摔得粉碎,灯油洒了一地,火苗子窜起来一点,舔了一下油迹,又灭了。

    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里,他听到炕上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坐了起来。

    然后就是叹气声,细细的,就在他面前不远,带着点失望,又带着点难过。

    老周吓得转身就跑,连门都没关,一路往村里跑,风在耳边呼呼响,他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脚步声轻轻的,光着脚,啪嗒啪嗒的。

    他一口气跑到队长家,砸门砸得咚咚响,边砸边喊,“队长!队长!不好了!她来了!郑家姑娘来了!”

    队长披着衣服开门,把他让进屋,老周脸色惨白,浑身直抖,扶着门框半天站不稳,缓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把事情说了一遍。

    队长听完,眉头皱得紧紧的,烟袋锅子攥在手里,都捏变形了。

    这已经是第三家了,再这么下去,村里非乱了不可。大人还好说,吓不着,可家里都有孩子,万一吓出个好歹来,咋办?

    第二天,队长召集村里所有老人,都到队部开会,土炕上坐了满满一炕。抽烟袋的,咳嗽的,议论纷纷,说啥的都有。

    “要不,凑点钱,去外村请个先生来看看?”有人提议。

    “请啥先生,上哪请去?再说了,人家姑娘也没害人,就是找个枕头躺,又没伤谁性命,没必要动她。”老赵头摇摇头,磕了磕烟袋,“她就是执念太深,等那男的等了一辈子,心里那口气没散,放不下那空枕头。依我看,咱们给她立个正经坟,立个牌位,再给她扎个纸男人,陪着她,再扎个纸炕,摆上俩枕头,让她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枕头,有伴陪着,就不出来找别人家的空枕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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