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可能。总不能让他天天在屯子边上晃悠，万一闯进来，吓着老人孩子，或者抓伤了人，都麻烦。
队长问，那您说有啥法子能治？
张老爷子说，法子也简单。他既然是因为一口气没散，惦记着阳间的东西才走的，那就找他生前最念想、最挂心的物件，引着他去坟地，把物件放棺材里，他跟着进去了，就钉死棺材盖，埋上土，地气接不上了，那口气慢慢就散了。
大家都点头，觉得有道理。可是转头又犯了难，王福光棍一个，无儿无女，爹娘死得早，家里穷得叮当响，能有啥念想的东西？
有人说，是不是他那套赶山的家伙事？镐头、背篓啥的？他天天用。有人摇头，说不对，那玩意儿都是干活用的，算不上念想。又有人说，莫不是他养的那几只老母鸡？他平时宝贝得很。也有人说不对，鸡都让队里分了，也没见他咋样。
大家七嘴八舌说了半天，都没说准。这时候，旁边一个老太太突然开口了，说会不会是他娘留给他的那个铜顶针？
大家都看过去，那老太太是王福的远房婶子，平时和王福走动多一点。老太太说，我记得福子他娘死的时候，就留给他一个铜顶针，是他娘当年陪嫁过来的。福子从小就带在身上，平时缝个衣服、补个袜子，都用那个顶针，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宝贝得不行，别人碰都不让碰。
大家一听，都觉得像是这么回事。队长赶紧让人去王福家找，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最后在他枕头底下的布包里找着了。一个小小的铜顶针，磨得发亮，上面有好几个顶针坑，边缘都磨圆滑了，一看就是常年用的。
入殓的时候，大家给他换寿衣，翻出来这个顶针，以为是没用的小玩意儿，就随手放枕头边了，没放进棺材里。
张老爷子拿过顶针，掂了掂，说就是这个了。这东西跟着他几十年，沾了他的人气，也带着他的念想，能引着他走。
当下就定了，当天晚上，找五个胆大心细的人，拿着顶针去引尸，引到坟地，等尸体进了棺材，就钉盖填土。队长主动要去，又点了四个年轻小伙子，都是民兵，平时胆子大，手脚也麻利。
张老爷子反复嘱咐，说你们记住，路上别说话，别回头，走几步就晃一下顶针，让他能闻着味儿。他跟着你们，别慌，慢慢走，别跑，一跑他就急。到了坟地，把顶针放棺材里，你们就赶紧躲到树后面，别出声，等他躺进去了，再出来钉棺材，钉得越严实越好，四角都钉上大钉子，别留缝。填完土再走，别回头。
几个人都牢牢记住了。
天慢慢黑了下来，屯子里静悄悄的，连狗都不叫了。五个人在大队部集合，队长手里拿着那枚铜顶针，用一根红绳拴着，拎在手里。其他四个人，都拿着斧头、大钉子，还有几把铁锹，腰里别着手电筒，但是都不敢开，怕晃着眼睛，也怕惊动了那东西。
临走前，张老爷子又给他们每个人兜里塞了一把糯米，说揣着，别丢了，不是啥辟邪的，就是图个心里踏实。几个人把糯米揣好，就出发了。
出了屯子口，往西走就是官道，路两边都是苞米地，再往西就是山，坟地在山脚下的一片平地上。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星星点点的星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五个人排成一队，队长走在最前面，一步一步慢慢走，手里的顶针轻轻晃着。后面四个人紧跟其后，大气不敢喘，耳朵都竖起来，听着后面的动静。
走了有一里多地，走在最后面的小伙子，突然感觉后脖子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对着他脖子吹冷气。他浑身一紧，汗毛都竖起来了，不敢回头，用手指头轻轻戳了戳前面人的后背。
前面的人也感觉到了，空气里多了一股阴冷的味儿，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和那天灵棚里的味儿一模一样。
大家都知道，那东西跟上来了。
队长也听到了，身后不远的地方，传来嚓、嚓的脚步声，很慢，很沉，和苞米地里听到的一样。他没回头，也没说话，手里的顶针又晃了晃，继续慢慢往前走。
那脚步声就一直跟在他们身后，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不快不慢，他们走得快，脚步声就快一点，他们走得慢，脚步声也慢下来，像影子似的甩不掉。
五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攥着斧头的柄都滑溜溜的。路上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和身后那一下一下的脚步声，像是踩在人心上。
走着走着，前面有个土坡，路不好走。走在倒数第二的小伙子，脚下踩了块石头，一滑，差点摔倒，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一声响，在夜里特别刺耳。
身后的脚步声，瞬间停了。
五个人都僵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说话。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几秒钟，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快了不少，咚咚的，朝着他们这边过来了。那股阴冷的气息瞬间近了很多，像是贴在了后背上。
队长心里一紧，赶紧晃了晃手里的铜顶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快走。
几个人赶紧加快脚步，往前走。身后的脚步声又慢了下来，重新恢复了刚才的速度，不紧不慢跟着。大家都松了口气，后背已经全被汗湿透了。
就这么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了坟地的轮廓。山脚下黑乎乎一片，一个个坟头立着，新挖的墓坑就在最边上，棺材放在坑旁边，盖是掀开的，白天就准备好了。
队长走到棺材边，停下脚步，轻轻把手里的铜顶针，放在了棺材里面的枕头边上，就是王福平时放顶针的位置。放好之后，他一招手，几个人都轻手轻脚走到旁边的几棵大树后面，躲了起来，屏住呼吸，盯着棺材那边。
夜静得可怕，风刮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过了大概两分钟，官道那边慢慢走过来一个黑影，一步一步，走到了棺材边，停住了。
星光底下，能看清是王福。他站在棺材旁边，微微低着头，鼻子微微动着，像是在闻什么。青灰色的脸，半睁的眼睛，又黑又长的指甲垂在身侧，浑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他站了有一分钟，慢慢抬起手，伸向棺材里。他的动作很僵硬，胳膊弯得很不自然，像是提线木偶似的。他的手摸到了那个铜顶针，拿了起来，攥在手里。
然后，他慢慢抬起腿，跨进了棺材里。棺材不算大，他躺进去刚刚好。他躺平了，把顶针放在胸口，手叠在肚子上，眼睛慢慢闭上了，一动不动，和普通的死人没两样。
树后面的五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大气不敢喘。又等了十几分钟，看棺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队长才轻轻挥了挥手。
几个人轻手轻脚从树后面走出来，走到棺材边。队长拿起棺材盖，几个人搭着手，慢慢盖了上去，严丝合缝。
有人拿起钉子，放在棺材盖上，举起斧头，刚要钉，就听棺材里咚的一声，像是有人用拳头砸了一下棺材板。
那小伙子吓得一哆嗦，斧头差点掉在地上。
队长脸色一变，低声说，快钉！赶紧钉死！
几个人反应过来，赶紧抡起斧头，叮叮当当钉了起来。八个大铁钉，四角各一个，四边中间各一个，钉得结结实实。钉的过程中，棺材里时不时传来咚咚的撞击声，还有指甲挠棺材板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听得人牙酸。
大家不敢停，手里的斧头抡得更快了，几下就把钉子都钉死了。撞击声和挠棺材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最后没了动静。
几个人也顾不上歇着，拿起铁锹就往墓坑里填土。一锹一锹的土，砸在棺材上，发出闷响。大家都闷头干活，谁也不说话，半个多小时，就把墓坑填满了，堆起了一个高高的坟头。队长还特意搬了几块大石头，压在了坟头上面，才停了下来。
五个人都累得瘫坐在地上，浑身是汗，手上都磨出了泡，但是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走到屯子口，就看到屯子里的人都站在那儿等着呢，看到他们回来，都围了上来。队长点了点头，说没事了，都安置好了。大家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点笑模样。
队长问，那您说有啥法子能治？
张老爷子说，法子也简单。他既然是因为一口气没散，惦记着阳间的东西才走的，那就找他生前最念想、最挂心的物件，引着他去坟地，把物件放棺材里，他跟着进去了，就钉死棺材盖，埋上土，地气接不上了，那口气慢慢就散了。
大家都点头，觉得有道理。可是转头又犯了难，王福光棍一个，无儿无女，爹娘死得早，家里穷得叮当响，能有啥念想的东西？
有人说，是不是他那套赶山的家伙事？镐头、背篓啥的？他天天用。有人摇头，说不对，那玩意儿都是干活用的，算不上念想。又有人说，莫不是他养的那几只老母鸡？他平时宝贝得很。也有人说不对，鸡都让队里分了，也没见他咋样。
大家七嘴八舌说了半天，都没说准。这时候，旁边一个老太太突然开口了，说会不会是他娘留给他的那个铜顶针？
大家都看过去，那老太太是王福的远房婶子，平时和王福走动多一点。老太太说，我记得福子他娘死的时候，就留给他一个铜顶针，是他娘当年陪嫁过来的。福子从小就带在身上，平时缝个衣服、补个袜子，都用那个顶针，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宝贝得不行，别人碰都不让碰。
大家一听，都觉得像是这么回事。队长赶紧让人去王福家找，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最后在他枕头底下的布包里找着了。一个小小的铜顶针，磨得发亮，上面有好几个顶针坑，边缘都磨圆滑了，一看就是常年用的。
入殓的时候，大家给他换寿衣，翻出来这个顶针，以为是没用的小玩意儿，就随手放枕头边了，没放进棺材里。
张老爷子拿过顶针，掂了掂，说就是这个了。这东西跟着他几十年，沾了他的人气，也带着他的念想，能引着他走。
当下就定了，当天晚上，找五个胆大心细的人，拿着顶针去引尸，引到坟地，等尸体进了棺材，就钉盖填土。队长主动要去，又点了四个年轻小伙子，都是民兵，平时胆子大，手脚也麻利。
张老爷子反复嘱咐，说你们记住，路上别说话，别回头，走几步就晃一下顶针，让他能闻着味儿。他跟着你们，别慌，慢慢走，别跑，一跑他就急。到了坟地，把顶针放棺材里，你们就赶紧躲到树后面，别出声，等他躺进去了，再出来钉棺材，钉得越严实越好，四角都钉上大钉子，别留缝。填完土再走，别回头。
几个人都牢牢记住了。
天慢慢黑了下来，屯子里静悄悄的，连狗都不叫了。五个人在大队部集合，队长手里拿着那枚铜顶针，用一根红绳拴着，拎在手里。其他四个人，都拿着斧头、大钉子，还有几把铁锹，腰里别着手电筒，但是都不敢开，怕晃着眼睛，也怕惊动了那东西。
临走前，张老爷子又给他们每个人兜里塞了一把糯米，说揣着，别丢了，不是啥辟邪的，就是图个心里踏实。几个人把糯米揣好，就出发了。
出了屯子口，往西走就是官道，路两边都是苞米地，再往西就是山，坟地在山脚下的一片平地上。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星星点点的星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五个人排成一队，队长走在最前面，一步一步慢慢走，手里的顶针轻轻晃着。后面四个人紧跟其后，大气不敢喘，耳朵都竖起来，听着后面的动静。
走了有一里多地，走在最后面的小伙子，突然感觉后脖子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对着他脖子吹冷气。他浑身一紧，汗毛都竖起来了，不敢回头，用手指头轻轻戳了戳前面人的后背。
前面的人也感觉到了，空气里多了一股阴冷的味儿，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和那天灵棚里的味儿一模一样。
大家都知道，那东西跟上来了。
队长也听到了，身后不远的地方，传来嚓、嚓的脚步声，很慢，很沉，和苞米地里听到的一样。他没回头，也没说话，手里的顶针又晃了晃，继续慢慢往前走。
那脚步声就一直跟在他们身后，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不快不慢，他们走得快，脚步声就快一点，他们走得慢，脚步声也慢下来，像影子似的甩不掉。
五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攥着斧头的柄都滑溜溜的。路上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和身后那一下一下的脚步声，像是踩在人心上。
走着走着，前面有个土坡，路不好走。走在倒数第二的小伙子，脚下踩了块石头，一滑，差点摔倒，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一声响，在夜里特别刺耳。
身后的脚步声，瞬间停了。
五个人都僵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说话。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几秒钟，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快了不少，咚咚的，朝着他们这边过来了。那股阴冷的气息瞬间近了很多，像是贴在了后背上。
队长心里一紧，赶紧晃了晃手里的铜顶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快走。
几个人赶紧加快脚步，往前走。身后的脚步声又慢了下来，重新恢复了刚才的速度，不紧不慢跟着。大家都松了口气，后背已经全被汗湿透了。
就这么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了坟地的轮廓。山脚下黑乎乎一片，一个个坟头立着，新挖的墓坑就在最边上，棺材放在坑旁边，盖是掀开的，白天就准备好了。
队长走到棺材边，停下脚步，轻轻把手里的铜顶针，放在了棺材里面的枕头边上，就是王福平时放顶针的位置。放好之后，他一招手，几个人都轻手轻脚走到旁边的几棵大树后面，躲了起来，屏住呼吸，盯着棺材那边。
夜静得可怕，风刮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过了大概两分钟，官道那边慢慢走过来一个黑影，一步一步，走到了棺材边，停住了。
星光底下，能看清是王福。他站在棺材旁边，微微低着头，鼻子微微动着，像是在闻什么。青灰色的脸，半睁的眼睛，又黑又长的指甲垂在身侧，浑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他站了有一分钟，慢慢抬起手，伸向棺材里。他的动作很僵硬，胳膊弯得很不自然，像是提线木偶似的。他的手摸到了那个铜顶针，拿了起来，攥在手里。
然后，他慢慢抬起腿，跨进了棺材里。棺材不算大，他躺进去刚刚好。他躺平了，把顶针放在胸口，手叠在肚子上，眼睛慢慢闭上了，一动不动，和普通的死人没两样。
树后面的五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大气不敢喘。又等了十几分钟，看棺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队长才轻轻挥了挥手。
几个人轻手轻脚从树后面走出来，走到棺材边。队长拿起棺材盖，几个人搭着手，慢慢盖了上去，严丝合缝。
有人拿起钉子，放在棺材盖上，举起斧头，刚要钉，就听棺材里咚的一声，像是有人用拳头砸了一下棺材板。
那小伙子吓得一哆嗦，斧头差点掉在地上。
队长脸色一变，低声说，快钉！赶紧钉死！
几个人反应过来，赶紧抡起斧头，叮叮当当钉了起来。八个大铁钉，四角各一个，四边中间各一个，钉得结结实实。钉的过程中，棺材里时不时传来咚咚的撞击声，还有指甲挠棺材板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听得人牙酸。
大家不敢停，手里的斧头抡得更快了，几下就把钉子都钉死了。撞击声和挠棺材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最后没了动静。
几个人也顾不上歇着，拿起铁锹就往墓坑里填土。一锹一锹的土，砸在棺材上，发出闷响。大家都闷头干活，谁也不说话，半个多小时，就把墓坑填满了，堆起了一个高高的坟头。队长还特意搬了几块大石头，压在了坟头上面，才停了下来。
五个人都累得瘫坐在地上，浑身是汗，手上都磨出了泡，但是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走到屯子口，就看到屯子里的人都站在那儿等着呢，看到他们回来，都围了上来。队长点了点头，说没事了，都安置好了。大家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点笑模样。